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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音樂人許飛全國巡演途中的典型一天:
早班機落地,排練,妝發,25首曲目連彩一遍,晚上正式演出再唱一遍。待兩小時演唱會結束,還會與當地跑團一起在城市地標處夜跑一小時,直到深夜。
連軸轉的工作狀態,算是許飛過去一兩年的常態。每年都有的一輪全國巡演,有的場次還要背靠背,高頻的節奏中,許飛依舊保持著旺盛的精力。她將秘訣歸功于“跑步”帶來的正反饋。
對于解鎖過“世界馬拉松六大滿貫”體驗的許飛而言,這樣的工作強度“問題不大”,“和跑馬拉松比起來的話,耗費的體力我覺得還是蠻mini的。這是運動的好處,讓我有足夠的能量可以燃燒。”相較疲累,她更擔心的是睡不好,睡得少。
出道18年,跑齡11年。跑步,這看起來和許飛的本職工作——音樂人,似乎并無強烈直接的關聯,但著實又是這十年間她投諸時間精力堅持至今的一樁“閑事”。
正如她對于音樂的觀念一樣——雖不事事苛求極限,但要步履不停:每年一張創作唱片,一次全國巡演,堅持規律跑步,以持續的節奏,直截了當地傳遞自己的生活、思考與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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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時代,跑步之于許飛,就是“零”。因為從小體格瘦弱,自覺沒有運動天賦,加上小時候的體育課基本上都被主課老師占用了,所以許飛基本沒跑過步,更別提參加比賽。直至今天,她都認為跑步這件事情是反人性的,“沒有人會天生喜歡這個東西。”
而從零開始去跑步,則始于2014年一個極其微小、樸素的原因——想鍛煉一下身體。
一年數十場奔波在路上的巡演,對于人的消耗是顯而易見的。站在許飛的視角回望十年前,現在這樣的演出強度換原來的她根本扛不下來——別說第六場、第八場,恐怕開到第二場,她就撐不住了。
巡演中的許飛
人一累,病就容易找上門來。也因此,她下定決心要鍛煉身體。就這樣,她在家里新添的跑步機上開啟了最初的跑步路。
仿佛某種能量彼此呼應。當許飛開始在微博上記錄自己的跑步日常,本意只是逼自己不要放棄,卻意外地迎來許多回響。“你也跑步?一起來公園跑!”——公園跑?該怎么跑?許飛一頭霧水,卻也因此被推著往前。
在家跑了三四個月,每天40分鐘到一小時,一集電視劇的長度,讓她在汗水中竟也慢慢積累出幾分底氣。
她開始推開門,走向公園,跑步不再只是獨處的習題。不過兩個月,這位公園常客在朋友的帶領下踏上了路跑的軌道——她報名了大連一場10公里的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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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跑步中的許飛
“別擔心配速,不在乎距離,大家都是一起玩。”朋友們的話松開了她心中緊繃的弦。那是她第一次站在數千人集聚的起跑線前,聽著口號,發令槍響起的那一刻,身體不由自主地被裹挾著向前奔去。
她也沒想到,這將是條“漫長的不歸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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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飛從未將馬拉松視為競速的戰場。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我確實既沒有配速的焦慮,也對成績沒有野心。”她跑步,不過是為了享受與一群人同行、或偶爾與自己獨處的路程。那種“沒事找事、沒苦硬吃”的執拗,反倒成了一種莊嚴的儀式。
那些年,她和一群跑友輾轉各地,以跑馬的名義旅行、相遇、見證。而奔跑本身,無疑是痛苦的。村上春樹的話她一直記得:“痛苦難以避免,而磨難可以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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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飛的人生首馬是2015年的廈門馬拉松。那天的賽道,烈日炙烤,海風燥烈,路面蒸騰著熱氣。對于自己的首場全馬,她原本信心滿滿,也自覺準備充分且身體機能處于最佳狀態。可真正站上賽道,她才發現全馬完全是另一回事。
后程她一邊跑,一邊嚎啕大哭,沿途不少跑友望向她,大抵以為她是跑崩了。事實上,她也確實崩潰了,那是一種混合了體力不支、情緒決堤和故事悲情的復雜體驗。
彼時,她正沉迷于聽蔣勛的節目,尤其喜歡他講的《紅樓夢》。比賽那天,她戴著耳機,蔣勛正說到秦可卿離世的那一回,而她奔跑在廈門刺眼的陽光下,瀕臨崩潰,每一秒都想放棄。
耳機里蔣勛正講述著《紅樓夢》里一場繁華的消逝,悲涼的情緒涌上來。她已分不清,讓她淚流不止的,到底是書中人的命運,還是自己的無力;是對跑不下去的不甘,還是對“原來我并沒有那么強大”的憤怒。
許飛在廈門以5小時43分完成了自己的首馬
30公里之后,她幾乎是一路哭著向前。沒有節奏,不懂分配體力,全憑情緒拉扯:情緒好了沖一段,難過了就慢下來,吃了補給就振奮幾分,哭得厲害就拖著自己挪步。那是一種近乎原始的奔跑方式,純粹,卻也極度痛苦。
但她終究是完成了。
沖過終點之后,是長達一周、渾身疼痛的恢復期。廈馬給了她第一塊全馬獎牌,也給她上了一課:跑的不只是平日的積累,更是賽道上的堅持、崩潰中的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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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許飛仿若打開了跑馬的通關密碼。一月一賽的參賽頻次,更是讓她在短時間內解鎖了國內外不同的馬拉松賽道,收獲了不同的心念和體驗——不是每一場馬拉松你都能跑下來,有時是身體的臨時變故,可能就放棄了;有時則是心理的那道關。
比如兩次波士頓和一次芝加哥馬拉松的賽道拉鋸。第一次波馬之行因為落地后發現生理期到來,許飛最后雖然堅持著’走’完了,但是在關門時間之外的完賽成績,讓她只能收獲DNF(未完成)。所以第二次去波馬的時候,許飛暗下決心,“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棄賽或者被關門!”。
但是沒想到,2018年那場波馬,她碰上了波馬史上最糟糕的天氣——大暴雨。
起跑才一小時,天就跟漏了一樣,大雨砸得人睜不開眼,一路上不斷有人退賽。甚至當地的冰球比賽也取消了。因為已經有過上次沒完賽的經歷,所以許飛想著只要沒失溫,那就必須得完賽。
最后到達終點拿到獎牌的許飛,渾身發抖。“激動,不只是因為拿到了獨角獸的牌子,更是在于我用鐵頭扛過了這場史無前例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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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飛頂著雨成功完成了自己的波馬
相較波馬是來自于與身體、外在的對抗,跑芝加哥馬拉松,于許飛而言,來自于心理上的關卡則成了最大的考驗。
35公里處,許飛真切地撞上了“墻”。一邊是身體逼近極限,一邊是臨近終點前的橋,橫亙在她面前。
她仰著頭望著橋上那些奔跑的人,他們快又穩。那一刻,許飛心里最先涌起的不是斗志,而是自我勸退:“既然那么多人跑得這么好,少我一個,也沒什么。”
身體與意志的同時崩潰讓她真的想放棄了。但就算放棄,也得先爬上這座橋——都跑到35公里了,總不能再折回去。于是她改跑為走,想著登上橋后從另一側悄悄退賽。
可就在她終于踏上橋頂的那一刻,她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身后還有成千上萬人,正在努力向上攀爬。
那一刻,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托住了她:有點虛榮,有點僥幸,更像在黑暗中突然摸到了一點微光:“原來還有那么多人,在我后面。”
就這么一點甜頭,居然把她重新推回了賽道。她帶著幾分竊喜,甚至是一絲突然醒過來的驕傲,重新跑了起來,也完賽了。
“你看,虛榮心并不總是貶義詞。在某些人生的陡坡上,它也可以是一顆突然遞到嘴邊的甜棗,讓你咂摸出一點‘我還行’的滋味,繼續往前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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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飛跑六大的足跡
2016年底,她成為首位完成世界六大滿貫馬拉松的國內音樂人。
在42.195公里的漫長旅途中,她不得不一再俯身面對自己軟弱的部分,哄騙它、鼓勵它、有時甚至拖著它前行。每一步都是與放棄的談判,每一公里都充斥著搖擺的念頭。許飛清晰地意識到,這個過程不是一直愉悅的,相反,大多數時候是在掙扎。
但也正是在這種掙扎中,某種東西悄然生長。如果沒有馬拉松,她大概永遠不會發現自己身體與靈魂中隱藏的堅韌力量。“生活常常用瑣事來消磨我們的熱情,把我們澆得透透的,用慣性勸我們‘停下來吧’,‘算了吧’。但在馬拉松的賽道上,我學會了在想要放棄的那一刻——再多邁出一步,我成功地戰勝了自己的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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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成為六星跑者后,心態有什么變化嗎?
許飛:剛跑完六大滿貫時,小小的驕傲了一段時間,仿佛再沒有什么比賽“裝得下”我了。接下來該去哪里跑?似乎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完成六大滿貫,像完成了一場屬于自己的小小革命。我又開始重新思考:跑步這件事,對我、以及生活和工作,究竟意味著什么?
從最初的鍛煉身體到結交到很多好玩的新朋友,再到后來通過一場場比賽去發現路途的風景、見不一樣的人……跑步,仿佛變成一種采風的方式,成為我與世界深入對話的契機。而當這些階段逐一走過,跑步于我,又迎來了一次升級。
以前做音樂創作時,我常覺得自己被困在瓶頸里:素材不夠,視角單一,表達乏力。而跑步,卻以一種“自找苦吃”的方式,讓我學會持續與自己對峙、不斷克服想停下來的念頭。在這個過程中,我逐漸為生活與工作找到了一種平衡。
我慢慢意識到,跑馬拉松和我做音樂,內在邏輯很相似。好的音樂不是依靠瞬間的爆發力,而是需要一種能經受時間打磨的韌性——它得耐聽,得留有余味。馬拉松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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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妥藏收納的六大獎牌
WR:所以,是跑步重新給了你一個視角,讓你發現自己原來有這么堅韌的一面?它是否也幫你化解了一些生活中的困惑,甚至為創作打開了新的視野?
許飛:是的,確實給了我極大的改變。我曾經是個特別沒有自信的人,而它,給了我前所未有的勇氣。你要知道,在賽道上,身體與精神同時崩潰是常有的事。但每一次你堅持下來之后,這種“堅持”就會浸潤進生活與工作——好像很多事突然變得可以面對,很多困難也不再無法逾越。這是運動帶給我非常正向的收獲。
WR:跑步有給你的舞臺帶來什么新能量嗎?
許飛:其實很長一段時間里,哪怕站在舞臺上,我也并不自信。我說不清具體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改變的,也說不清以前到底在怕什么——唱得不夠好?表現不夠打動人心?好像總在擔心些什么。
直到當我能夠完成一場馬拉松之后,還能和朋友逛街、再來回步行十來公里只為去喝一杯,我發現一切“好像也沒那么難”。
我突然明白,以前的我一直不怎么運動,整天在家彈琴,偶爾無病呻吟一下,好像總是缺了點什么,現在我知道了,缺的是一份真實的、鮮活的生命力。那種熱情、勇氣、甚至激情,不是單靠想象就能構建完成的,它需要用身體去實踐。當身體變得頑強,你是會平添一份勇氣——哪怕它帶點盲目,可站在舞臺上,你需要的不正是一點點“盲目”的自信嗎?
所以當我再站上舞臺,心態也就完全不同了。哪怕像今天,我有些熱傷風,明天還要在上海開演唱會,換作是以前,我可能早就焦慮不堪(沒感冒時都擔心唱不好,更何況真的不舒服?)但現在我不這么想了。我會覺得,感冒了也不是什么事,我可以的。而事實上,大多數時候,我真的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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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高頻率參賽的那段時間,如何平衡巡演、錄音等高強度工作與跑步訓練?
許飛:得益于我的佛系訓練吧。跑馬拉松那幾年,我最有堅持力的時候也就是每天去公園跑10公里,最多一年累計跑了4300公里(悅跑圈APP上有記錄)。我對自己的要求很簡單:只要跑起來,維持一定的跑量就行,從不追求速度。隨心自由的方式,讓我也堅持得更輕松,沒有了心理負擔,也就更好兼顧幾者之間的關系了。
WR:分享自己訓練的一些小習慣。作為歌手,是否有自己的訓練BGM?
許飛:我跑步的時候不聽歌,這已經成了我的一個習慣。
因為我對音樂的節奏比一般人要敏感,不同的歌曲節奏會直接而強烈地干擾我的跑步配速。除非我能找到一個完全按同一節奏制作的歌單,且歌單要足夠長。比如50首都是相同速度——那我或許會考慮聽。但現實中,這幾乎不可能。
隨機播放的音樂對我來說干擾太大,哪怕只是在70到125 BPM之間變化——都足以徹底打亂我的節奏。剛剛適應一首快歌,突然切到慢歌,配速一下子就全亂了。
加上我也沒那個耐心去專門整理全部同一節奏的歌單。所以,最直接的解決辦法就是:不聽歌。但我會選擇聽書、聽評書、聽相聲——所有這些以語言為主的內容。它們的節奏變化不大,快一點慢一點對我影響很小。
WR:那你覺得在跑步這件事上,你是一個嚴肅跑者,還是玩票的心態?
許飛:以前我總覺得自己跑步挺佛系的,不在乎配速,不在乎裝備,什么都不太計較。可直到真正走出去,跑了不少馬拉松之后,我才發現,原來我跑得還是太“認真”了。
有一次,我參加了波爾多紅酒馬拉松。那條賽道穿梭在世界知名的紅酒莊園之間,氛圍特別輕松,完賽后還能抽獎,甚至有機會拿到像82年拉菲這樣的紅酒。但一到那兒,我和同行的幾個朋友都愣住了:全場好像只有我們穿著速干衣、跑步褲和專業跑鞋,其他人都打扮得像是來參加舞會或者郊游的,倒顯得我們有點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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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新許飛跑馬體驗的波爾多紅酒馬拉松
回過頭看之前跑六大的時候,我每張照片都是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腰包、防曬帽、各種裝備一應俱全。但現在再看,反而有點后悔。
尤其在波爾多,當我看到一個中國跑團Cos成《西游記》全組人物——唐僧、小白龍、牛魔王、紅孩兒,甚至所有妖怪都來了,浩浩蕩蕩一路歡聲笑語——那一刻我真的覺得他們太酷了,真給中國跑者長臉。我突然意識到,之前的我好像錯過了比賽中好玩的那部分。
所以現在再翻看從前那些全副武裝的照片,反而覺得有點傻,一點也不酷。如果明年還有機會去跑悉尼馬拉松,我一定要放飛自我,做一個好玩的跑者。
WR:堅持跑步與堅持做音樂,有無異曲同工之妙?
許飛:我好像始終都以一種比較笨拙的姿態,在做一些在別人看來或許有點愚蠢的事情。有趣的是,我的音樂之路也是如此。
回頭看,無論是小時候一起學音樂的同學,還是后來在解放軍藝術學院的戰友,好像只有我還在用這種有點傻氣的方式,繼續做著音樂。你說我做出了多么了不起的成績嗎?其實并沒有。但你說做得不好嗎?我倒覺得挺好的,至少比起剛開始的那個自己,我已經走得很遠了。
日常創作中的許飛
所以對我來說,跑步和做音樂,其實是同一個人用同樣的姿態、同樣的堅持,在做兩件不同的事。當年一起出發做音樂的朋友,包括那些比我唱得更好、更有天賦的人,大多數都已經不再做這一行了。
如果把這件事放在馬拉松的語境下,其實異曲同工:能跑到最后的,往往不是爆發力最強的,而是有韌性、耐力好的人。做音樂也是一樣。
我自覺不是一個天賦型選手,我只是十年如一日在做這一件事。回過頭看,竟然也留下了不少作品,每一年也似乎都有一點微小的進步。只有把時間拉得足夠長,你才能看出這些變化。
它們都是一個靜水深流的過程。
WR:看到你也影響到了身邊的家人一起開始跑步,你希望通過自己的故事,向你的歌迷傳遞怎樣的跑步理念?
許飛:我想對那些想要開始運動、追求健康、希望動起來的朋友說:別想太多,有時候,做一個跑步的笨蛋,其實很快樂。就傻傻地跑、笨笨地堅持。你只管出發,時間終會給你答案。
WR:能否為我們推薦你新專輯里2-3首適合跑步聽的歌?
許飛:新專輯《廿年笨蛋書》中的《你根本無法理解這件事的重大意義》和《所有蟲鳴都是求愛》。它們的節奏都在90 BPM左右,比較適合熱身慢跑階段。
而對于不跑步的朋友,如果你愿意給我一點時間,我真心推薦你完整地聽一遍這張專輯。它就像我在采訪中提到的,是用一種特別“笨”的方式慢慢做出來的。我不敢說每首都好聽, 但它 確實是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像慢火燉菜一樣精心烹飪出來的。
所以,無論是跑步熱身,還是找一個安靜的下午,希望這張《廿年笨蛋書》都能陪你一段。在這里先謝過大家的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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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ViuViu
落筆前
先想象一個具體的人
把眼睛和筆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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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menrunning@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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