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人的迷茫,社會的矛盾,臨界感的逼近:其實都是同一個問題。
我們需要理解:共識—協議—結構—敘事 的循環
技術人迷茫,尤其是中國的技術人。肉眼可見,推特上越來越多的中青年工程師在尋找“出海”和“獨立開發”的機會(這里頭有多少賣課的?)。經歷過 2010 年代那套“跟隨戰略”之后,再看看自己手機上那一萬個 App,你還能生出再做一個 App 的沖動嗎?經歷過 LLM 橫空出世的狂喜,再看到任何套殼功能都迅速被指數級進化的模型吞沒,你是不是更想躺平?——毀滅吧,趕緊的。
我也經歷過這樣一個階段,但后來我發現,這其實是個死胡同。因為從根本上說,我們從未真正體驗過、進入過現代意義的工業迭代。我們習慣的是“好學生”模式:接外包、抄作業、后發優勢、跟隨戰略,把硅谷的成功搬過來。可整個技術圈沒有經歷過真正意義上的“原生循環”,所以才在眼前的巨變里顯得格外無力。
這一切是什么?它不是單一事件,而是萬千頭緒的疊加:
科技飛躍發展;
社會躁動不安,就業市場低迷,“畢業即失業”,高校知識體系徹底脫節;
經濟衰退、通縮,社會信心幾年內跌入低谷;
國際關系驟然僵化,中美關系從十年多次往返簽證到如今的彼此封閉;
信息流洶涌而至,大腦完全跟不上節奏。
在這樣的背景下,問題回到原點:開發個什么?開發出來給誰?用來干嘛?你如何知道它有用?還是只是在盲目堆積代碼?
共識—協議—結構—敘事 的循環
我們往往沒有認真思考過:在工業社會里,技術突變如何推動社會變革,這背后有一個極其關鍵的循環。這個循環不是單一的直線,而是社會在各個層面上不斷上演的動態過程:有成功,也有失敗;有偶然的發現,也有刻意的設計。在一個技術既遵循達爾文主義的自然選擇,又承載人為設計和制度化推動的社會里,這個循環才是技術變革真正的動力。
很多人以為,新技術的崛起是從下往上,從第一行代碼寫起,逐步推到最高權力層面。但事實并非如此。技術的應用與擴張,從來都是“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的互動:它有反饋、有閉環、有分叉(fork),并且這一切是可以通過文字去探討和推演的。如果你完全沒有想過這個循環,大概率只能在失敗者的陣營里。
遺憾的是,我看到許多中國技術人,尤其是獨立開發者,技術感很強,但社會感、推演力和與社會共識的連接力卻非常薄弱。于是他們更容易陷入“功能”與“代碼”的死循環,卻缺乏把技術嵌入社會循環的能力。事實上,這個循環并不是有固定起點和終點的,而更像是一條首尾相接的蛇:你生我,我生你,彼此生成,彼此強化。
那它到底是怎樣的呢?我認為,這個循環的基本原型就是:共識—協議—結構—敘事。
共識—協議—結構—敘事 這一循環,是技術與社會互動演化的核心路徑。
首先是一種 共識(Consensus)。社會必須在價值和判斷上達成某種普遍認同,這才是一切循環的起點。沒有共識,協議就是空洞的,結構是僵化的,敘事則變得虛假。比如,“貨幣必須有信用”,“AI 必須可解釋”,“能源必須清潔”——這些共識都是推動制度與技術演化的起點。
當共識逐漸穩定,就會被轉化為 協議(Protocol)。協議把抽象的價值翻譯成可執行的條文、標準或接口,它是文明的源代碼。金本位制、法幣制度、GDPR、AI 法案、巴黎協定,這些都是共識的協議化結果。
隨著協議被執行,它會在社會層面逐步沉淀為 結構(Structure)。結構是一種“硬件化”的結果,協議通過它轉化為具體的組織、崗位、制度和產業網絡。央行體系、銀行網絡、AI 倫理審計部門、第三方評估機構、碳交易市場、綠色能源產業鏈,都是從協議中演化出的社會結構。
然而,如果沒有 敘事(Narrative),結構和協議是難以為社會大眾理解和接受的。敘事把冷冰冰的制度轉化為可傳播的符號和故事,是文明的擴音器。比如,“美元=國家信用”“In God We Trust”,“透明=競爭力”“AI 是人類的最后發明”,“拯救地球”“綠色未來”,這些敘事為協議和結構提供了合法性和情感支撐。
整個循環以 閉環邏輯 的方式運轉:共識被寫入協議,協議沉淀成結構,結構通過敘事放大,再次反饋回新的共識。如此周而復始,推動技術與社會的互動演化。理解并主動參與這一循環,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做技術”。
當然,不是說所有的技術都能完美符合這個循環,但我們可以舉一個人人都聽得懂的例子:比特幣。
比特幣最初的起點,是一個共識:貨幣不應該完全依賴政府信用,價值必須有去中心化的保障。這個共識源自 2008 年金融危機之后的信任崩塌——“貨幣必須透明、可驗證、不可隨意增發”。
在這個共識的基礎上,比特幣的白皮書就是那份協議。它不是模糊的宣言,而是一套清晰的規則:區塊鏈、工作量證明、有限發行、點對點的驗證機制。這些協議把去中心化的理想翻譯成了可執行的程序代碼。
隨著協議的運行,逐漸形成了新的結構。礦池、交易所、錢包服務商、監管沙盒、開發社區,這些都是圍繞比特幣協議自然生長出來的社會和產業組織。就像央行體系是法幣制度的結構化產物一樣,比特幣也有了自己的生態結構。
但如果沒有敘事,比特幣不會傳播開來。比特幣背后的敘事是“數字黃金”,是“對抗通脹的避險資產”,是“貨幣的未來”。這些敘事讓比特幣從極客圈走向公眾視野,讓它成為一種社會現象,而不僅僅是幾千行代碼。
于是我們就能清晰看到:比特幣從共識到協議,再到結構,最后被敘事放大,然后又反過來推動新的共識(例如“區塊鏈不止是貨幣,還可以用于智能合約”)。這就是循環的力量。
我們現在正處在一種 “結構化推演信息”真空 的狀態。
真的,完全真空。科幻故事滿天飛,但真正基于鏈式因果的大規模合理推演和嘗試的共識信息,卻幾乎難以找到。尤其是當下,我們所熟悉、從小習以為常的范式——比如全球化——已經走到盡頭。整個世界進入了一種“范式不穩定”時期:過去的經驗逐漸松動,看上去根本撐不到未來。
2015 年我去德國旅行時,眼中的德國是一個已經走上工業化巔峰的“社會主義”國家;而現在呢?德國車在美國的存在感越來越低。美國也是如此,我剛到美國時的感受和現在完全不同。國內更不用說,大家剛經歷了一個黃金時代,轉眼房價突然腰斬,魔幻得讓人懷疑現實。
這一切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整個世界的上層結構都已經發生了深刻變化。如果上層已經變了,你怎么還能用舊有的技術思維去想象今天的開發工作?循環已經斷裂,信息的偏差正在急劇放大。更何況,當 LLM 這種級別的技術成熟時,它投下的可不是一塊小石子啊,而是一顆徹底改變水流方向的深水炸彈。
應用型的技術的思考,一定是先從上層出發的
上層邏輯的變化在于:技術必須先從社會層出發,才不會陷入“自嗨內卷”。 因為只有當方向和價值被錨定之后,技術才有存在的意義。
首先,上層決定合法性。技術的生死,往往并不取決于性能是否優越,而是取決于社會是否愿意認同它。谷歌眼鏡的技術曾經十分先進,但因為社會共識沒有準備好,它最終失敗了;而比特幣在技術上并不復雜,卻因為共識和敘事先行,至今仍頑強存活。換句話說,合法性才是技術能否走出實驗室的真正門票。
其次,上層可以約束迭代方向。如果技術僅僅從下層出發,往往會在“能做什么”的自我探索中迷失,結果是越做越偏離社會需要。而一旦從上層先行推演,就能預設價值邊界:哪些功能是必須的,哪些功能即便能實現也不能做。這樣一來,下層的技術開發才不會陷入盲目內卷,而是有清晰的采納接口,知道自己要服務的目標是誰。
最后,上層的敘事能反哺技術生態。只有當敘事被建構起來,開發者、投資人和政策制定者才能形成合力。沒有敘事的技術,社會往往冷漠以待;但一旦敘事先行,即使技術還不完善,也能迅速獲得試點和落地機會。
因此,從上層出發,不僅是為了合法性,更是為了方向、價值和合力。沒有上層邏輯的支撐,技術只能在自我封閉的循環中打轉,最終被社會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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