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文最大的禁區，在脖子以下

第二十八輯：

凈網行動，到底如何改變了網絡文學

我們在前面幾篇之中，其實一直在強調一個話題，那就是網絡文學的發展史，其實是有幾個“節點”構成的，每一個節點都決定了網絡文學在之后很長一段時間的走向。

而很有意思的是，這些節點往往顯得并不那么“文學”，也就是說，構成這些節點的要素，其實都不是某一部作品的問世。

撥號上網的出現，讓網絡文學在一片懵懂之中誕生；

臺版書市場的迅速衰落，直接讓2003年起步的VIP制度獨霸群雄；

2008年則是在盛大文學的資本并購中，開啟了爽文時代的狂潮……

時間來到2014年，這個距離現在已然有些遙遠的時間節點，其實極大程度上定義了現在的網絡文學。

這次出手的不是資本集團也不是技術革命，而是國家機關，這一年的3月，一場凈網行動悄然展開，2014的第一場雪，并不是在冬天。

對于很多深耕網絡文學領域的“老人”來說，審查和自我審查自從有了網文開始就不曾停止過，事實上和2007年前后的群魔亂舞對比，2014年的網文已經可以說是冰清玉潔了。

但很快大家就意識到，這次的力度很明顯不同于往昔。

這場“凈網2014”直接由網信辦、工信部以及公安部聯合執行，沒有幾天的時間，就拿下了文娛巨頭“新浪讀書”和“新浪視頻”的“許可證”，這在業內屬于堪比死刑的懲罰。

新浪被審查的消息不是秘密，再不行動起來大家都得死。而作為網文行業的老大，起點首當其沖。

于是乎，2014年的4月，起點的編輯們開始了近乎于通宵達旦的加班，大多數的編輯當時每天的審核閱讀量是300萬字。不存在什么標準，因為所有的標準都是“原則上”。

大家先是用違禁詞審查了一遍，但這把前朝的劍肯定不再適合去斬本朝的官，于是編輯們選擇重新“鑄劍”，增加了違禁詞。

這種措施近乎于機械，以至于大批無辜小說也難逃法網。

一時間，起點中文網大批作品變成了刪節版的《廢都》，如果你在當時熱衷于看網文小說，內心一定是崩潰的，因為一個3000字的章節里可能有上百個“*”（屏蔽字符）。

而更多的作品則是直接下架。

網傳起點作家交流群里統計被刪的作品數

即使是這樣，也不足以把所有文學作品給篩一遍，很快，網站編輯以群發的形式給作者們下達了死命令：“有任何跟色情、政治、暴力等搭一點點邊的內容，請一律自覺清空。”

魯迅的那句名言再次閃耀在了每一個網文人心中：

“一見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雜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國人的想象惟在這一層能夠如此躍進。”

比起作品被封，某些題材的作家甚至主動提出了要封禁自己的作品。

這其中以官場文的作者最為典型，近乎于人人自危，覺得“怎么都跑不了”。

這種自我審查在晉江文學城手里玩到了巔峰。

眾所周知，晉江的管理團隊和后臺一直以人少和拉垮著稱，以至于晉江許多板塊處于“半自治”的狀態。

面對這種工作量當然不可能完成審核，于是iceheart等人機智地開啟了“網友掃黃”行動，邀請網友進行審查，并給出了一個直到今天都廣為流傳的標準：

脖子以下不能寫。

“脖子以下不能寫”成為笑談

一番審查過后，網絡文學網站的面貌屬實是煥然一新。

黑道文和官場文近乎銷聲匿跡，劉備文和擦邊文再也不會在主流網站里出現，整個網絡文學環境基本上算是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

當然，這次凈網行動的影響，還遠不止于此。

2015年初，作家跳舞被迫將自己的作品《天驕無雙》匆匆收尾。

作為《惡魔法則》的第二部，這本書無論是對跳舞本人還是讀者而言都有著太多的期許。

當年《惡魔法則》一出，不僅繼煙雨江南之后開了西方魔幻的第二春，還標志著跳舞本人華麗轉型。

跳舞《惡魔法則》

這本書其實可以成就一個不弱于《斗羅大陸》的大IP，因為書里跳舞看似惡搞，其實刻畫了一個非常宏大的世界觀。無論是北方棄族還是大雪山和草原的設定，以及郁金香家族的橫空出世，都給了這部小說無限的可能，這才有了第二部的《天驕無雙》。

然而后續的故事在兩年之內，一直寫得磕磕絆絆，甚至出現了多次長期停更的現象。

這也一度傳出了跳舞去經營公司而不再熱心寫作的傳言。

直到2015年上半年，跳舞才懷著極大的委屈，在更新中開了單章表達了自己的委屈和憤怒，隨后宣布小說結尾，給了一個近乎于天窗式的結局。

在單章里，跳舞的怒氣甚至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在解釋完自己并沒有開公司或是遭遇二次婚姻危機后，他表示自己的書在寫作過程之中一砍再砍，甚至干脆明牌，“持續了快一年的對網絡小說的凈化行動，大家知道吧？”

跳舞在知乎的評論

同性戀不能寫，甚至苗頭都不能出現，所以書開頭埋下的藍藍和杜微微的感情線直接作廢，“不允許再有任何的瓜葛！”，而此時，《天驕無雙》已經更新了一百萬字以上。

更致命的打擊來自后續。在書里，從第一部到第二部很大的一條主線就是光明教宗的分裂和內斗，而跳舞原本是安排主角去做教皇的，隨后就被編輯告知，宗教分裂的東西一律不能寫，據說是有可能涉及到影射西部某省。

最后大改特改之下，跳舞選擇了讓主角陳道臨去西北起家建立圣地無雙教，結果寫了一段時間之后再次被警告，“不許寫宗教和宗教之間的戰爭”。

“一棵樹，砍枝葉，沒事，我盡量自圓其說！把樹干給砍了，怎么活？”

三刀砍下來，直接讓作品戛然而止。跳舞無奈道：“后來，我所寫的章節，所寫的故事，很多根本就不是我想寫的。很多，根本就是我臨時硬編出來的！！真的是硬著頭皮編！”

《天驕無雙》封面

在《天驕無雙》完結的幾個月后，跳舞重新回到都市文行列，開始寫《天啟之門》。

作為一本五年寫了300萬字出頭的網絡小說，基本上不用看內容也知道跳舞寫得有多敷衍。

在書的結尾，跳舞也坦然承認：“我失去了表達欲……通俗的來說，我失去了創作熱情。”

那些曾經在《天驕無雙》中熱血無限的預想段落：宗教分裂，宗教戰爭，十萬鐵騎東征，幾大圣階高手死守冷泉關……，最終都沒能付諸筆端。

網文作家跳舞

韓寒說得對，“相關部門相關人太多，太多人都有讓文藝讀物變成文物的能耐”。

在2014年以及后續的凈網行動中，跳舞隕落的身影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甚至可能都不是最大牌的一個，但可能是最值得探討的一個。

《天驕無雙》具有很強的非典型性，沒有色情，沒有暴力，甚至沒有政治和真實歷史，但就是挨了不止一刀。

這提示我們，凈網行動給網絡文學帶來的沖擊力，其范圍可能要比我們想象得更廣一些。

無論你承認與否，2014年的凈網行動，都在一個極大程度上改變了“網絡文學怎么寫”這個命題的答案。

這里當然不是要對“凈網”做一個評價，但如今十一年過去，我們其實是可以用一種歷史的視角去看待當年的影響的。

2014年的網絡文學，其實正站在大IP時代的前夜。凈網行動最大的好處就是，在一番自我審查之下，保證了網絡文學作品能被主流大眾文化作品所認可。

這件事其實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如果沒有這一步，很多作品會直接被貼上網站的標簽，在后續的影視審核中恐怕不會這么順利，像《陳情令》或者《贅婿》這種題材的作品可能不會播得這么順利。

有利就有弊，這個弊端，從短期來看是商業價值。在2014年的財報中，幾乎所有網絡文學主流網站的財報都顯示自己受到了一定影響，尤其是移動端閱讀方面。

而從長期來看，也許可以引申到文學層次。

凈網行動其實無形之中畫下了一根甚至是無數根紅線，告訴所有人網絡文學之中什么東西能寫，什么東西不能。而這注定讓一批作者離開歷史舞臺，或者日漸退去。

凈網行動打擊非法網站110家

2014年的前后，其實很多老作者也并不完全是躺在白金大神的功勞簿上混吃等死的。

番茄利用傳統神話寫作了《莽荒紀》，唐家三少自帶逼格地寫了《天火大道》，月關則擺脫了穿越的窠臼試著去寫真正的歷史文。

這種創新其實是建立在之前的成功密碼上的，但現在底層代碼一換，就會變得非常奇怪，讓很多老作家開始看不到曾經來時的路。

類似于月關、姬叉、跳舞甚至魚人二代等一批大神，就此星光散盡，不復當年。

以愛潛水的烏賊、賣報小郎君等一批新銳作家即將或者已然開始嶄露頭角。

也許之后還會有更好看的網絡文學小說，但至少站在2014到2015年的門檻上，網絡文學這個名詞概念，將永恒地喪失了一些可能性。

一些題材就此封山，一些角度就此關閉。

網文的歷史，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更新換代。

往期回顧（點擊藍字）：

策劃：翟晨旭 夏夜飛行

排版/編輯： 洛溪 夏夜飛行

作者后記：

時隔很多年，我都對《天驕無雙》的被封禁耿耿于懷，倒不見得是這本小說真的大到了什么“神作”級別，而是網絡文學原來有這么多的東西是不能寫的，這讓還未成年的我莫名驚詫。

所有的本意都是好的，只是執行出現了某些偏頗。

在大趨勢之下，《蠱真人》的封禁，唐家三少的轉型，晉江的“脖子以下”，都算是小的浪花了。

只不過我們那時太過年輕，總以為消失的只有白潔和阿賓，其實消失的，是網絡文學的某些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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