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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街頭,閱讀是一種與日常緊密相融的動作。坐在地鐵里的人,躺在公園草地上的人,甚至走在路上的人,他們都在看書。“真的太多人在看書了。”Charon很感嘆,她是00后,今年23歲。來到巴黎讀書的第二個夏天,她不由自主地也加入了這樣的生活方式。
有時候在家附近的小公園,有時候在著名的盧森堡公園,Charon會找一張長椅,坐下,帶上耳機聽音樂,看自己kindle里的《大地上的居所》《一間自己的房間》,看眼前人來人往。Charon來法國學時裝設計,她說,她曾覺得自己和文學沒有關系,現在她想,“也許,日常中的記錄和表達,也可以是一種文學吧。”
9月,Charon擔當了小紅書寫作小屋的一日站長,就是在這一天她感受到了文學和自己生活的關聯。
塞納河上,大主教橋連接左岸和右岸,巴黎圣母院就在它的后方。在一片古老建筑中,這一天,橋上多了一間只能容納一人的紅色尖頂小屋。這是社交媒體平臺小紅書放置的流動寫作屋。小屋上的介紹寫道,這是小紅書發起的全民寫作計劃“身邊寫作大賽”中的一項活動,邀請路人走進寫作屋,隨感創作,書寫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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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早上八九點鐘,一直到六點鐘天色暗去,Charon在大主教橋上,向來往的人群介紹寫作屋,邀請人們提筆寫作。她觀察、記錄著巴黎生活中,普通而新奇的一天。
一位法國老爺爺走進小屋。Charon翻起他寫下的字句,霎時驚訝:
Le temps passe/ Nous voyons/ Nous inventons/ Nous vivons/ Soyons nous/ Soyons libre/ Soyons heureux/ Vivons vivre。
“我腦子里一翻譯,就覺得太奇妙了。這句話很簡單,但用了虛擬時態,就好像變成一種期待、一種假設。我嘗試著去翻譯,又產生了非常多思考。兩種文化在我腦海中撞擊著。”
Charon寫出了中文:時光流逝/我們見證/我們創造/我們生活/成為自己/成為自由/成為幸福/活出“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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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上午人還不多的時候,來了一位中國女生,笑起來有很好看的兩個酒窩。女生在寫作屋里待了很久,提筆、思索、下筆,寫著寫著就會抬頭望向塞納河,再低頭繼續。她已經在巴黎待了五年,但對這座城市仍然有講不完的話。
塞納河的水總是很綠,
春天鶯飛草長,冬天戀人絮語,
夏天繁星亮起,秋天落葉飄零。
他們說一年成千上萬人像鴿子一樣在這里來去,綠色的塞納河始終沉默不語守著蒙娜麗莎的秘密。
Charon心目中,這是屬于巴黎的暫居者們,共同的記憶與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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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Charon看見一位迎面走來的白發奶奶,正準備用法語上前詢問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口流利的中文,旁邊有人驚呼,認出這位就是大象奶奶,在小紅書擁有三十五萬粉絲。大象奶奶從十八歲就開始學中文,她的兒子在中國工作。
大象奶奶在寫作小屋留下了三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的卡片,這段文字關于夏天結束跟變老的感受:
夏天已經過去,我告別了那個季節,在那里與家人朋友相聚。漫長夜晚不斷增多,空氣中彌漫著輕盈的氣息,大自然贈予我一整幅豐富的畫卷,讓我享受每一刻。我感到自己輕盈無比,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到五十歲的時候。隨后秋天降臨,宣告新的輪回。腳步減慢,心也漸漸內省,收獲夏日的果實。每天我都能感受到身體的變化,還有生活的節奏,每一片落葉都仿佛一朵小花,每一天都讓我更接近冬季。四季更替,而我也隨之改變。
對Charon來說,這天與文學和寫作的遭遇,像是場意外,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活與之關聯。但好像,文學,本身就是在日常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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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納河上,行人們留下的語句,有了超越日常的沖擊力。而Charon回想到,從20歲開始獨自生活的日子里,自己原來早就開始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寫下只言片語。此刻,它帶來慰藉。去年畢業后,她開始創作視頻Vlog,卻從這里發現,文字始終是通道,是她表達和尋找自己的方式。
為了更好地表達,她尋找文學,想透過別人的視角看世界,去找到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她搜索到,巴黎有一家中文書店,“8lithèque八梨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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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梨空間,正是小紅書巴黎寫作屋的第二個站點。
巴黎的蒙帕納斯街區,住著許多知識分子,卡地亞藝術基金會、科梅蒂博物館和蒙帕納斯公墓在這附近。波伏娃曾經的居所也在此地,如果追尋她的蹤跡,你會來到巴黎14區的維克托·康西德蘭特街上。在波伏娃故居的斜對面,8lithèque八梨空間是她如今的鄰居。
店主田歌、東東是90后,曾在國內從事出版業,2024年她們創立了八梨空間。田歌和東東說,仔細想想,開書店是一時沖動。而這沖動,其實是一種行動的迫切。她們希望在法國,在巴黎,創建一種自己所向往的公共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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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之前,巴黎有兩家古老的中文書店,也早有許多華人移民。田歌和東東的理解是,老一代華僑更關注過去和現在的中國,懷念自己熟悉的生活,離鄉情緒濃。而新一代年輕的華人移民,想要更關注自身、關注未來,以及這世界上正在發生的東西。“我們想做一種更偏世界性的東西。”在他們的公共生活想象里,應該有和世界接軌的文化生活,日本電影、法國電影、音樂……等等,那是一種華人視角下的,包容的開放的興趣取向。
與其說是書店,更恰當點,可以說八梨空間是個復合式的文化場所,還有些實驗性質。除了賣書和咖啡,也會舉辦藝術展覽、電影放映、文化沙龍。選書上,當然表現店主們的偏好,比如,田歌和東東希望國內出版的中文好書可以更快地同步出現在八梨的書架上。除此之外,也有法語書——中文作品的法語譯本、與中國有關的研究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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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古往今來著名的法國知識分子街區里,一家華人開的書店,也吸引了法國人的好奇心。書店旁法國電影局的工作人員,幾乎每周都會來一兩次;賈科梅蒂基金會的鄰居,會走進來介紹他們最近出的與中國藝術家有關的書;卡地亞基金會的小哥,來看了陳丹笛子在法國的首次個展。東東說,漸漸地,被動地,八梨好像融入了巴黎。
經營書店的日常中,產生許多具有文學性的時刻。
“店里有一位常客。他每次來看書,都會在一個棕色的牛皮本子上寫字,總是點一杯咖啡,幾乎買了所有他能看懂的書,卻很少和我們交談。他沉默寡言又雷厲風行。我們忍不住猜測他的身份,他的長相有些像米蘭·昆德拉,也有點像布魯諾·杜蒙,可能是作家,也像個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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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性的是,上個月底,他匆忙走進來,告訴我們他就要離開法國,到英國去,可能四年之內都不會回來。他專程來告別,說很高興曾經發現這里、走進這里。我們兩個人都紅了眼眶,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感傷。”
“最新認識的鄰居是一位電影制片人,她每周都會來喝咖啡、跟人見面,后來她才小心翼翼地告訴我們,她是《都靈之馬》的制片人,她的新片今年也入圍了戛納,她很謙虛地邀請我們去影院觀看。夏天假期之前,她帶來一本講阿克曼的書,說可以借給我們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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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尖頂的寫作屋在這里時,那些安靜的交流,立刻更直接了一些。田歌和東東特意將寫作小屋安排在一個顯眼的位置。人們從八梨空間外面經過,會遠遠看見一抹突出的紅色。每個人的作品都被貼在了寫作屋的外墻。有法國人用中文留言,也有中國人用法語講述。
有一張留言令人印象深刻——
一位優雅的法國女士牽著年邁的母親來買書,挑了兩本一模一樣的書,一本留給自己,一本送給朋友。她站在紅頂小屋里靜靜思考了五分鐘,才提筆寫下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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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句子帶著安妮·埃爾諾般的質地:
Lazare s'est couché à 19h hier. à 21h, il s'est réveillé, il est venu dans le salon, on a mis sa chanson préférée, on a dansé, on a tourné et puis Lazare est devenu plus calme, il s'est allongé sur moi, quelques minutes, il s'est levé pour retourner dormir dans sa chambre, c'était doux et c'était bien.
拉扎爾昨天晚上七點睡下了。九點時,他醒來,走到客廳,我們放了他最喜歡的歌,一起跳舞、旋轉。拉扎爾安靜下來,把身體攤在我的身上,有那么幾分鐘,隨后他起身回自己房間睡覺了。這很溫柔,也很美好。
田歌覺得,文學好像生活的放大鏡。“一件微小的事情,文學會拉長日常的瞬間。讓我看到它的厚度。”在另外的層面,日常在文字中獲得了一種深刻。“每天閱讀或者隨手記錄一段心情的時候,文字就像生活的一部分,讓我在眾多瑣碎之中找到一種秩序。街頭的喧鬧,空氣當中的氣味,人和人之間的對話,都飄散著文學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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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生活與工作都被文學包裹,東東產生出不同的理解,她覺得文學好像侵占著她的生活,工作和文學密不可分。除了經營書店,東東還在讀博,做翻譯。文字和文學以各種形式占領她的人生。不過,在去書店開工的地鐵上,她還在閱讀。“也還是文學,會讓我發現生命的可愛。雖然它對我來說帶有侵略性,但總體而言,并不壞。”
科爾姆·托賓曾經對李翊云說,年輕的作者進入寫作,有一個狡黠的開篇方式:就從你一天中遇到的第一件事寫起,看見一棵樹,或是跟人說了一句話,就從這顆樹、這句話寫起。
采訪前一天的夜里,我們和田歌、東東一起練習了這個方法,寫下日常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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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著往常的路往書店走,看到街角居民樓里的兩只小貓慵懶地躺在貓架上。進門的第一件事,把昨晚未收拾完的書放整齊,桌子上落了一點陽光,就像替這一天寫下的開篇句子。”這是田歌的早晨。
“聽到下雨了,趕快爬起來工作,生怕錯過了雨打窗。陰綿的細雨讓我想起兒時的蚊帳,鉆進去的時候天色都是暗的。
這種沒有縫隙的半透明隔斷,是一種有規則的覆蓋的重復,讓我感到隱秘、安全,又好像隨時可以觸碰世界,因而也朦朧、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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罩著自己的東西,總給人一種你擁有它的全部的感覺,即便事實其實是反過來的:它擁有全部的你。在這樣的天氣下,我被它欺騙著,度過一個擁有整個世界的豐盈下午。”這是東東的午后。
當你讀到這些字句,就可以想象,文學并不只存在于莎士比亞、曹雪芹、海明威的世界。換句話說,作家們是在日常中,發現且感受到文學在場,這才是文學存在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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