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轉的“車超案”，離奇的兩個情節

大過節的，一派國泰民安的景象，寫這個似乎有點不太好。但我覺得不是每個人都幸福，比如有個無辜的年輕人，就曾經20多個國慶都在獄中度過。

首先要致敬北京青年報，它在2018年的一篇報道，在7年之后有了回音。不知道在今天，還有沒有媒體去做這種還未最終定案的追蹤報道。

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真兇另有他人”幾個字。也就是說，車超等人都是被冤枉的，但他們證明清白的方式，不是自己沒干過壞事，而是真兇歸來。再換句話說，這個罪似乎總要有人頂著，不是真兇，就是車超等人。車超很幸運，真兇終于找到了，他也很不幸，遲到20多年，真兇才找到。

這起案件跨度長達25年，入獄時車超還是一個年僅22歲、風華正茂的年輕人，25年后，沉冤昭雪、重獲自由的他已經是47歲的中年人。物是人非，滿目蒼涼。

這是車超哥哥車雪峰的照片，想必當年車超也是這樣一個帥氣的年輕人。

回到2000年1月18日。安徽渦陽縣城關鎮朱樓村16歲的少女王某琳被發現死于一戶村民家門口，當地警方迅速成立專案組，全村摸排嫌疑人。但半年過去，毫無進展。此時正值中考，當地民眾要求盡快破案的呼聲，給了警方很大壓力。

這時，一個算命先生的出現，改變了案件的走向，也徹底改變了四個年輕人的命運。王某琳的家人見案件遲遲未破，于是找到一名算命先生。算命先生只說了一句話“兇手在西南方向”。

不知道出于何種原因，這句話被采信，成為案件的偵破的重要線索。經過排查，住在西南方向的車超成為犯罪嫌疑人，隨后車超等四人被警方帶走。

2001年的12日，亳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認定四人在酒后奸淫了王某琳，并用磚頭殘忍殺害了王某琳。車超和荊獻柱因強奸罪和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車雪峰和李勇被杜判無期徒刑，車母謝廣英也因偽證罪被判兩年有期徒刑。

此后，經過上訴，車雪峰和荊獻柱于2004年被改判無罪，車超和李勇依然是死刑和無期，開始了自己的牢獄生涯，直到2018年，安徽省高院正式立案復查，此案才迎來轉機。

這起冤假錯案，有著太多的漏洞，其荒誕程度甚至超過了更加著名的聶樹斌案、呼格案、佘祥林案。比如刑訊逼供，比如證人證言前后矛盾，比如足跡鑒定樣本不具有同一性……總之，不要說形成完整的證據鏈，甚至都沒有一個證據能指向車超等人，但他們就這樣被稀里糊涂地給判了重罪。

這里不再贅述，重點說說兩個情節。

第一，此案被認定強奸甚至輪奸。但根據公安機關作出的《技術鑒定書》，死者處女膜無明顯破損，體內無精液和其他分泌物，死者身上和兇器上，也找不到車超等人的指紋、血跡、體液和毛發。

也就是說，一起強奸案的受害者，并未受到侵犯，甚至還是一名處女。這很讓人無語，但在整個案件中，似乎又微不足道，公檢法都選擇性忽視了這個細節。不過有一說一，做出這個技術鑒定書的司法鑒定人員，還是守住了自己的職業底線。拍成刑偵劇，應該是相當精彩的情節。

第二的情節，很詭異，在以往的冤假錯案中，好像也從來沒有見過。就是在這起案件中，出現了一個神秘的女警察，對車超進行誘供。她每天給車超送飯，說會像親兒子一樣對待車超。根據這名女警察寫的情況說明，當時有辦案人員指示她告訴車超，“不要來回翻供，即使承認了也就判個五六年”。

好一個“五六年”。在這種親情感化下，車超也認了女警察為干媽，并認了罪，最后被判了死刑。

這個情節，真的細思極恐，電視劇都不敢演。影視劇中，有警察偽裝成服刑人員，打入犯罪團伙內部的，有刑訊逼供，屈打成招的，還沒見過警察打情感牌，讓無辜者承認罪行的。

為了破案立功，為了把冤案做成鐵案，已經處心積慮到了這種程度。如果把心思花在追查真兇上，是不是效果更好點？

正義會遲到，但不會缺席。這句話說起來容易，但做起來很難。因為像這樣的陳年冤案，要想翻案，必須滿足兩個條件，一是真兇歸來或者出現顛覆性的新證據，二是辦錯案的地方司法機關要有承認錯誤的勇氣。雖然很殘忍，但依然要說，車超已經非常幸運了。

但遲到的正義，終究是打了折扣和嚴重縮水的正義。出于“命案必破”的畸形追求，地方公檢法罔顧事實，在證據嚴重缺失的情況下，違背程序正義，幾乎是不惜手段地人為制造了一起冤案，把幾個無辜的年輕人推入無底的深淵。

這是何等的悲涼！我相信參與這起案件的所有公職人員都知道車超等人是被冤枉的，但他們默認了這個結果，這么多年來，良心是否受到過譴責？

幾點感慨。第一，這起案件，安徽省高院兩次發回重審，三次改判，最后是最高檢察無罪抗訴，最高法直接介入，啟動再審序，可見冤案糾錯之難，阻力之大。幾個年輕人的命運也隨之起起伏伏。不過上級司法機關還是守住了司法體系最后的底線和尊嚴。

第二，冤案之下，也見人性，見眾生，見證普通人對善良和正義的堅守。

車超的律師團隊多年來一直堅持不懈地為此案奔走。事實上，很多年，這起案件根本看不到翻盤的可能。有人問車超的辯護律師王冀生，如果車家拿不錢了，還會不會繼續做下去？王冀生說，“當然繼續做下去”。

車超當年被抓的時候，妻子剛剛懷孕三個月，車超讓其改嫁，但妻子堅信車超是被冤枉的，20多年來不離不棄……

法律界有句名言，“你辦的不是案子，而是別人的人生”，這句話在這里具象化了。法治的進步，要對得起這些善良、勇敢、正直、有良知的普通人。

最后還想說說媒體的價值。被封殺的張雪峰曾經極力貶低新聞專業，媒體在大眾眼中也確實日漸衰落。但這個社會真的不需要新聞、不需要媒體嗎？我不知道北京青年報的這篇報道，在多大程度上推動了這起案件的進展，但只要有這樣一篇報道，我就堅信新聞和媒體依然有它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