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讀完，有些想奶奶了

愛似乎是籠統、朦朧而無力的，某些時刻，它又驟然鮮明起來，以頓悟的方式擊中人心。

走進血緣、親情與友情的迷宮

《在蘋果樹上》創作談，作者遼京

一開始并沒有想寫成一本書，《我奶奶的故事及其他》是一篇獨立的小說，回頭再看，它可能是四篇中最獨立的一篇，“我”的聲音就此確定。此前我很少使用第一人稱，對作者來說，第一人稱是一種誘惑，容易使寫作者放下戒備之心，投入茫茫難測的內心世界，分不清虛構與真實的界限。第一人稱會使作者不知不覺變得更誠實，更直接，這并不是我想要的效果。

第一篇中的“我”是一個男性的聲音，他從小跟著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父母早逝，母親再婚，他最親近的女性是奶奶，奶奶在小說開頭的部分就去世了，“我”嘗試用想象補全了奶奶的故事，也只能是一個故事，因為無處驗證。奶奶是不是象棋大師的后代，對死去的奶奶，對“我”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保持著對她的記憶與想象，在那里她是永生的。寫完這一篇，我覺得可以繼續寫下去，每個人，每個“我”，都有一種聲音，一些情感、印象和記憶，在普通的生活里發現特別的時刻，對秋晨來說，就是他看見奶奶在路邊跟人下棋的時刻。

小時候我常看見路邊的棋攤，旁邊圍著人，有人叫好，也是夏天熱鬧的一種，一有人看，下棋就有了某種表演性質，不再是兩個人之間的事。我不愛象棋，也不太會下，僅止于知道規則，路邊的棋攤上，不常見到女人，把小說中的奶奶放在這里，她一下子就凸顯出來，印在秋晨的記憶里，也是一段想象的起點，從這里開始，他開始試著講一個關于奶奶的故事，應該是個傳奇，人從小聽到的、習慣的故事都是傳奇，傳奇里面要有厲害的人，“我”把奶奶想象成一個網上查到的大師后代，使她的身世顯得莫測高深，大有來頭，而實際上奶奶只是一個貧寒人家的女兒，但是秋晨的推理不一定是錯的。假如他是對的，而奶奶的女兒卻否認了這一點，更證明了傳奇的結局注定是湮沒無聞。

秋晨的想象是破碎了，但是小說的空間卻由此建立起來。編輯說這個故事是“似講非講”，也可以叫做‘似真非真“，我喜歡這些暖昧的東西，同時又是很具體的問題，看起來合理卻又飄飄蕩蕩，知道不知道都不影響現實生活，但是”我“依然好奇。

《腳趾》中的“我“是另一種聲音，有些疑惑又憤憤不平，這種憤憤不平到了中年漸漸平息，是不再提起但是始終存在的一種感情，米蘭不理解母親，她覺得自己被背叛了，母親把她留在怨恨中，自己卻率先離去，米蘭踏了個空。母女之間的關系向下挖掘，可以挖到很幽深的地方，但是我覺得挖到底還是有愛，人生最深層的礦脈還是愛，相信某個地方有愛，就像相信地底有黃金一樣，誘使人不懈地去挖掘，沒找到，也只是沒找到，不是黃金不存在。

在小說的末尾，“我”發現了母親的秘密，像走進了母親的藏身之地，一個新的，陌生的，柳暗花明的地方，在這里米蘭將重新審視她和母親的關系，以及她們長久以來的生活，她曾以為媽媽變了，其實沒有，媽媽一直在原地，而米蘭有了自己孩子之后，才開始真正地靠近母親——成為母親也是她開始理解自己母親的起點。

血緣和代際關系是這四篇小說的一條重要線索，一代代新的人，新的眼睛，新的發現和新的問題，像一棵樹的枝丫朝著各個方向伸展，一代代人的變化也是時代變遷的縮影。到了秋晨和米蘭的女兒米豆的身上，沉重的、糾纏的甚至慘痛的東西都消失了。米豆是輕快的，她很少長久地凝視、思考某個問題，而是浮光掠影地，像風一樣拂過一切事物。寫這一篇的時候我覺得很輕松，因為米豆是放松的，充滿好奇的，她不背負過去的苦難，面對迷茫的未來，也不悲觀，她見過了生死別離，體會過那些沉重的東西，又把它們輕輕卸下；偶爾有領悟，這領悟也是飄忽不定的，專屬于少年的。對米豆來說，世上的一切包括她自己都是沒有定論的，未來有希望，也可能包含著巨大的失望，她有知覺，但是沒有準備。她不擔心任何事情，因此也不為任何可能的狀況做準備，只是安心地活在當下，她是整本書中最心無掛礙的那個人。這一篇原名《米豆和她的親友們》，從“ 我“的視角去看，一個少女的世界徐徐開展，身邊人與她有著或深或淺的關系，帶給她或多或少的領悟，但是終究世界是什么樣子，是由觀察者自己去定義的，米豆還沒來得及被成人世界的種種煩惱淹沒，處在童年與成年交接的時期，另一重含義上的“黃昏時刻“，這篇小說想留住一些屬于黃昏或者黎明的異樣而燦爛的光。

第四篇本來是沒有的，但是紅頭發老人的形象在第一篇就出現了，一個叛出家庭不守常規的人，從米豆的角度來看，她是“紅頭發姑奶奶“，也是最早的篇名由來。這一篇中的”我“已經老了，故事從她和她的朋友金子開始，金子囿于家庭和兒孫之間，“我”是孑然一身輕，她們的友誼淡而悠遠，既有同情也有懊惱，一直牽連到金子的孫女亞亞，亞亞和娟子的友情恰如“我”和金子的影子，新一代人有新一代人的連接方式，董奶奶與金子，米豆與方婷，亞亞和娟子，她們的友情相互對照，共同構成血緣關系之外的另一條線索。

無論親情還是友情，血脈相連還是萍水相逢，其實都是隨機地降落，我們稱之為“緣分”。緣分也是一座迷宮，有出口和入口，中間的路需要自己去尋找。這本書里的所有人莫不處在紛繁的緣分纏繞之中，有困惑痛苦，也有片刻解脫。總的來說，他們是懷有希望的，堅持著把日子過下去，在迷茫中尋找答案，在失望中尋找希望，在不解中尋找理解甚至愛的可能。

我不認為他們是徒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