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茂“戰后80周年談話”：一個體面的謝幕

2025年10月10日，即將卸任的日本首相石破茂以“個人見解”形式發表“戰后80周年”見解，在表示繼承歷屆政府“戰后談話”歷史認知立場的同時，從戰前憲法、政府、議會、媒體及信息收集分析5個方面進行剖析，就日本走向戰爭原因發表了看法。我仔細看完了石破茂先生談話的全文，說實話，講得不錯，水平很高！

10月10日，石破茂在首相官邸發表“戰后80周年”見解后回答提問。

這篇談話與石破茂一貫的溫和、穩健、中道的施政風格和執政路線相吻合，是石破茂短暫而相對平庸的執政生涯中難得的一抹亮色。作為自民黨內的溫和保守派甚至帶有自由派、進步派色彩的政治家，石破茂先生的這篇談話，也可以看作是對很有可能接任日本首相的、相對激進的高市早苗的一個忠告，敲打她上任后不要走得太右。結合石破茂先生以往在歷史問題上的一貫言行，這篇談話的內容應該是反映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由于在任期間，受到各方面壓力，所以他沒有在8月15日日本戰敗日當天發表長篇談話。現在即將卸任了，無官一身輕，沒有了競選、民調等各方面的政治壓力和思想包袱，可以放開手腳吐露他內心真實的想法了。正可謂：人之將退，其言也真。

10月4日，高市早苗（右）在自民黨總裁選舉中勝出后向石破茂致意。

想看石破茂“戰后80周年談話”全文的朋友，可以點擊閱讀旅居日本的亞洲通訊社社長徐靜波先生在“靜說日本”公眾號上的這篇文章：

《石破茂“戰后80周年談話”全文與各界評價》。

跟以往歷任日本首相紀念二戰歷史的談話相比，“石破談話”有什么新意和突破呢？我解讀了以下三點：

一是從體制方面反思了過去日本實行錯誤國策的根本原因。

跟戰后50周年的“村山談話”、戰后60周年的“小泉談話”、戰后70周年的“安倍談話”相比，這是“石破談話”的一個很大的認識上的突破，這就是：從制度的高度探究造成歷史悲劇的根本性原因。這跟我前不久寫過的兩篇公眾號文章《明治維新的四點歷史教訓》《明治維新不宜過度美化》的見解不謀而合，“英雄所見略同”。

日本前首相村山富市。他曾在1995年8月15日發表“戰后50周年談話”

石破茂整篇談話強調了防止軍部篡權，國家實行“文民統制”的重要性。比如他提及二戰時“原本應該對軍隊進行控制的議會，也失去了它的功能”。

歸根到底一句話，當年的日本奉行軍國主義國策的根本原因，在于專制主義而非民主主義的制度。

日本東京皇居二重橋。（攝于2015年5月31日）

二是強調媒體的責任問題。石破茂在談話中指出了這個歷史教訓：“從1937年秋季左右開始，通過強化言論管制，對政策的批判被封殺，只有積極支持戰爭的論調被傳遞給國民。”石破茂說：“在上次大戰中，媒體曾煽動輿論，結果誘導國民走向魯莽的戰爭。”

二戰期間，大多數日本國民對侵略戰爭是狂熱的。而這是怎么造成的呢？這歸根到底是日本法西斯軍國主義專制政權長期對民眾洗腦和奴化教育的結果。而軍國主義政權對民眾洗腦的一個重要途徑，就是媒體。當時的日本有獨立、開放、可以自由說話的媒體嗎？沒有。當時的日本民眾根本沒有聽到不同聲音的渠道，只能接受單一的觀點灌輸。

“二二六兵變”后，軍國主義化的日本少年。

而媒體身后所代表的，是整個知識分子階層。二戰期間，乃至從明治維新之后到二戰之前的相當長一段時間，整個日本知識分子階層的沉淪，他們迫于當局的淫威而放棄獨立思考的能力，放棄敢說真話的勇氣。甚至很多一開始有著獨立思想和人格的啟蒙知識分子也發生了轉向，從倡導天賦人權向宣揚社會達爾文主義轉變，為日本當局的國家主義、民族主義政策當鼓吹手，宣揚所謂的“大和魂”。

所以，石破茂所指出的媒體的責任、知識分子的獨立人格問題是非常重要的。正如石破茂所說：“我們需要一個包含富有使命感的新聞界在內的健康的言論空間。”一個健康的社會不應該只有一種聲音。

日本大阪，大阪城城墻和護城河。（攝于2015年5月28日）

三是“石破談話”還特別強調要警惕極端民族主義，這一點尤為可貴。石破茂在談話中強調“絕不允許狹隘的民族主義、歧視與排外主義”。

二戰時期日本軍國主義的一切罪行，無一不是打著愛國的旗號，以煽動仇恨和狂熱的方式進行的，把愛國主義異化成了流氓的庇護所。縱觀當今世界正在發生的幾場戰爭，也與極端民族主義的仇恨煽動有關。當今世界，無論極左翼還是極右翼的民粹主義都有抬頭的勢頭。在當今的國際變局下，石破茂強調“警惕極端民族主義、排外主義”尤其具有現實意義。

1945年9月2日，日本在美國“密蘇里號”戰列艦上簽署無條件投降書

石破茂“戰后80周年談話”，立足于“反思過去，珍惜和平，繼續前進”。石破茂執政短短一年，本來只是一個過渡人物、歷史過客。但他的這篇“戰后80周年談話”，足以奠定他在日本歷史上作為一個政治家的歷史定位。石破茂的“戰后80周年談話”，給他短暫而相對平庸的執政生涯收了一個漂亮的豹尾。石破茂給自己留下了一個可貴的“政治遺言”，一個體面的謝幕。

日本大阪心齋橋夜景。（本人攝于2015年5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