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巴斯廢墟之上，仍有光（柯義的烏克蘭戰爭日記）

作者：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5.10.17

地點：烏克蘭斯拉夫揚斯克

很多人認為，只要去了前線，在前線轉了一圈，接觸了一些當地居民，看到了一些當地的景象和現狀，就能對戰爭有“真實”的了解。
確實，那種直觀的視覺沖擊、心理上的震動和情緒反思，是未曾去過前線的人難以體會的。相比之下，那些從未踏入前線的人，只能通過報道或他人的敘述去理解戰爭，這種體驗自然是不同的。

但對我來說，這樣的“到此一游”式接觸仍然是表面的。
因為我幾乎每個月都會在前線的不同城市、不同村莊、不同地區從事人道主義援助，我原以為自己早已對他們的生活狀況有足夠的了解。
然而后來我才發現，這種了解依舊只是浮在表層的觀察。

我也只是“走馬觀花”的一員——像一株漂浮在水面的浮萍，只在表面掠過，從未真正扎根在這片被戰火灼燒的土地上。

要真正理解這里的人，必須深入他們的生活土壤。去吸收他們的文化，去了解他們的習俗、他們的日常、他們的作息與節奏。要明白他們是怎樣在突如其來的戰爭中，用本能去應對、去自救——那種不靠語言、不靠理論，而靠生命本能去延續生活的力量。也只有這樣，才算真正“走進”前線。

人的主動是一方面，但人與人之間真正的信任，以及那種愿意彼此敞開心扉、坦誠接納的關系，是需要時間沉淀的。
這并不是見上一兩次面、聊幾句話就能建立起來的。信任的生長，是一點一點被生活浸潤出來的。

我記得我們第一次到斯拉夫揚斯克，也就是頓巴斯前線的村莊，為當地村民發放食物袋。起初，他們對我們保持著警惕的距離——謹慎地打量、安靜地觀察。

其實，這種反應我能理解。戰爭開始后，他們見過太多援助機構的到來與離開。許多機構剛開始積極行動，后來因為資金短缺、形勢惡化、安全顧慮，就不得不撤出。
于是，他們學會了觀望，也學會了保留，不再輕易相信誰會一直留下。

當他們第一次看到我們，也許心里在想：我們是不是又是一群來“體驗前線”的人？
說“作秀”或許太重了，但這種懷疑的心態確實存在。畢竟，有些人只是來感受一下“志愿者的勇敢與善良”，去了一次就不會再回來。

最初我們想采訪村民時，也遇到不少拒絕。有些人不愿多談，有些人只是禮貌地回答幾句。
直到后來，當我們一次又一次地回來，帶著糧食、藥品和問候，他們的態度才慢慢改變——眼神里多了信任，語氣里多了溫度。
那時我才真正明白，所謂的“接近真實”，并不是靠鏡頭、問卷或表面交談獲得的，而是靠時間、陪伴和彼此的真誠。

我一直相信，真實比任何修飾都珍貴。
因為真實，就是他們對戰爭最直接的感受；
而每個人的真實，又是獨一無二的——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戰爭故事，屬于他們對這場戰爭的理解與回答。

這次我們去到頓巴斯地區，為當地居民發放食物袋。
在發放的過程中，我們再次提出了想做一些采訪的請求。這時有一位三十多歲的男子突然主動開口說他愿意接受采訪也想帶我們去看看一些地方。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隱約的堅定。我能感覺到，這個想法他可能早就有了，只是一直在觀察我們，直到確認我們值得信任，才做出這樣的決定。

在戰爭前線，這種“信任”并不容易。
因為對當地人來說，向陌生人透露太多信息，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你永遠不知道，對方是誰，會不會把這些消息傳出去。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坐標，都是敏感的。
所以，當他開口的那一刻，我其實有些驚訝，也有一點感動。

我們和他一起去到被炸毀的地方，于是就有了這一段對話。

“這里原來是一家農場。你看，現在經過轟炸之后，就只剩下這些殘骸了。
這里原本有什么？這里有倉庫，有農用機械。人們在這里工作。你看那邊，右邊也是倉庫、機械——全都被毀了。
原先有四個人在這里工作，他們一直在干活。

我們種小麥，就像普通的農場那樣，也種技術作物和糧食作物。收成之后賣出去，到處都賣。有收購商，也有本地加工廠，我們也會往外運。到現在我們都還在合法經營，交所有稅。你也看到了，我們還在堅持干活。

但現在工作很難，也很危險。因為你甚至不敢派小伙子們去田里，你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回來，要承擔那樣的責任真的很重。所以目前我們都是自己干，靠自己能做的事情來掙點錢。
你問我：戰爭前怎么樣？當然是戰爭前好。那時候我們在發展，有前景。我們已經計劃要修復一些地方、重新覆蓋一些老舊建筑，還想買新的機械。我們投入很多，實行完整的輪作制度，保持土地的健康。

那時候一切都有發展的希望——村莊在發展，學校翻新了，文化俱樂部也在運作。可戰爭來了，你自己也看到，戰爭來了。沒人邀請它，也沒人想要它，但誰能阻止呢？
你看那邊，看看那邊——以前這里堆放葵花籽的倉庫，現在……就變成這樣了。

你自己也看到了，我們這里現在的樣子。看得清楚嗎？
你明白這是什么吧？這就是所謂的光纖（通信線）。一切都被監控著，一切都被看到，一切都被打爛。收成根本沒有了——先是被凍壞，然后又被曬死。

后來又被燒毀了。現在即使有的地方還有莊稼，我們也不敢隨便進去。
因為我們請了收割機，但司機們很多地方都不愿意去——他們害怕。
運輸也成了問題，因為公路都在被炮火覆蓋。
我也不知道還能怎么辦。你看那臺收割機吧。

前幾天我們的小伙子們的車被炸毀了。幸好人都活著，感謝上帝他們沒事。
可這就是所謂的“兩個命中點”。你看，我不是亂說的看，那就是一枚導彈打過來的地方，那邊是另一枚。”他指著前面很平靜的告訴我們

“這一片原本是農業生產區。你自己也看見了，現在只剩廢墟。”

我順著他說的方向仰望著天空，
天空依舊那樣，風依舊那樣。
這片土地上的人，依舊還在——
只是，有的離開了，有的再也回不來了，
還有一些，仍在牽掛著這里。

土地還在原處，像什么都沒有變。
可那些被炸毀的地方，依然那么觸目驚心，
在無聲地告訴世人：
戰爭，仍在這里繼續蔓延。

我們離開了，車行駛在泥巴路上揚起了一陣灰土，風吹過，塵土散落在廢墟的縫隙間，像時間的回聲。
我開始明白，那些留在這里的人，不是因為他們不怕死，而是因為他們舍不得離開。
他們守著土地，也守著自己僅存的尊嚴與秩序。

戰爭能摧毀房屋、機械與莊稼，卻摧不垮一個人心中那一點微光。
正是那點光，讓這片土地，即使在廢墟中，也仍有溫度。

我是身在烏克蘭頓巴斯地區的一名中國志愿者，也是烏克蘭慈善機構的負責人——柯義。

我用文字記錄這片土地的真實與希望。如果您愿意，請關注、點贊并轉發。這一份支持，將是我堅持寫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