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天津“大了”的生死筆記：看多了死，才懂得怎么活

中國人向來對死亡諱莫如深，然而在韓云的筆下，死亡卻如花開花落、晝夜更替般自然平靜。

文丨新京報記者郭懿萌

編輯丨陳曉舒

校對丨張彥君

?本文6030字閱讀8分鐘

韓云的手機(jī)24小時開機(jī)，有時，深夜兩三點，電話鈴聲驟然響起，聽筒那端傳來啜泣與懇求。她會立馬換上一身黑色衣褲，奔赴現(xiàn)場。

她是一位民間入殮師，天津管這行叫“大了”。出生在“白事世家”的她，今年50歲，是家中第三代“大了”。

死神前腳走，“大了”后腳就到了。體面地送走死者、撫慰生者是“大了”的專長。他們是義務(wù)心理輔導(dǎo)師，是張嘴就來的脫口秀演員、急救員，甚至是家庭調(diào)解員。

韓云的身份更多，她還是位作家。她的新書《花落了：一個大了的生死筆記》記錄了9個真實的白事故事。這些故事折射出天津40年來殯葬習(xí)俗的變遷，也流淌著人世的無常與冷暖。

中國人向來對死亡諱莫如深，然而在韓云的筆下，死亡卻如花開花落、晝夜更替般自然平靜。從小在胡同里長大的她，想要留住記憶中那些溫情的白事故事，更想用天津人特有的幽默，輕輕道出自己的態(tài)度：“如果死只能有一種樣子，那活著，咱就得有無數(shù)種活法兒。”

《花落了：一個大了的生死筆記》作者韓云。陳財余 攝

以下是韓云的自述。

“大了”

我是一位“大了”，拼音dà liǎo。所謂“大了”，是天津?qū)γ耖g入殮師的稱呼。“大了”，這個名字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就有了。估計是大家覺得“大了”能把他們眼前最困難的這件事情——死，都能打包了結(jié)。

一個好“大了”要能張羅好整個白事，懂得所有老例兒，提供一條龍服務(wù)。在我看來，能了卻白事中所有細(xì)節(jié)的同時，也能幫逝者家屬了卻一些悲傷。

以前的“大了”并不多，我們家三代都是做“大了”的。從爺爺那時候起，附近幾條胡同上千人，遇到白事都會來敲我家門，跪求“大了”主持，那時候都是免費(fèi)幫忙。

我是1975年出生的，小時候的白事還比較簡陋，沒有現(xiàn)在的冰棺、壽衣店。父親會張羅著把鏡子糊上，把逝者家里的門卸了，在下面鋪上凳子，給逝者當(dāng)床。很多壽衣也是逝者自己家中做的，簡簡單單擺三天貢品，這輩子就算是結(jié)束了。

我爺爺和父親一輩子都是木匠，做“大了”只是幫忙。我知道父親并不想做這行，他其實想當(dāng)個海員。留下來是覺得，人家上門來請“大了”，那么大的事奔著你家來了，結(jié)果你不做了。鄰里之間親如手足，再加上江湖中的道義，這事你能推出去嗎？

那時候，一個“大了”在群眾中也很有威信，人家要信任你才能讓你來做。他得是主事人，能鎮(zhèn)得住鬧喪、壓得住茬，讓一切井然有序。父親不想辜負(fù)了這種信任。

我父母是在姥爺?shù)陌资律险J(rèn)識的，我出生后也總被父親帶著一起去參加白事。我并不排斥，因為白事上總能吃到果仁兒、白皮兒點心、水果，很多東西并不常吃到。白事上還有其他的小朋友，對于幼年的我來說，白事就是一場聚會，沒有任何恐懼。

父親送走的那些人，其實都是他熟悉的街坊鄰居。俗話說遠(yuǎn)親不如近鄰，那時候胡同里人情味濃，誰家有事幫忙看個孩子，包餃子把皮破的留給自己、送出去好的，這都是常有的事。

有時候送走熟悉的人，父親會自己從家里帶一碟果仁兒，或者拿個酒盅子、點根香煙——這是逝者生前喜歡的，他想要在最后放點逝者喜歡的東西。

有的白事，街坊鄰居去得比親戚多。《花落了》書中的三大爺是我們的胡同長，也是打過仗的老兵。在80多歲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快活不成了，想見證自己的白事，于是把白事辦成了一個“生日會”。他穿上了軍裝等待著賓客，很多老戰(zhàn)友和鄰居都去了，大家熱熱鬧鬧地和他告別，聊著年輕時的故事。半個月后他安然離去。

三大爺?shù)陌资戮陀悬c像天津的“老喜喪”，這是天津獨(dú)特的一個傳統(tǒng)。逝者活到80歲以上就屬于老喜喪了，如果家屬要按老喜喪來辦，女性家屬頭上戴紅喜字，壽衣、貢品旁也會放喜字，人們覺得人能活到這么長壽去世，是有福的，大家一起見證著這個老人的離開。

如今很多悼念室以鮮花裝飾，與幾十年前大不相同。受訪者供圖

我們擁有的愛太多了

以前“大了”管得可細(xì)致了，包括誰守靈、孝袍怎么穿、家里怎么燒紙、大家伙怎么吃飯都是“大了”說了算。誰衣服沒穿對、扣子沒扣好，“大了”是會訓(xùn)斥的，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逝去的長輩。

我父親平時是一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人，沉默寡言、慢慢吞吞，喜歡喝個小酒兒，但是做“大了”的時候，可以用雷厲風(fēng)行來形容——他能以很快的速度用白酒給逝者凈身、穿衣，并且上面一直蓋著被單，給逝者保留身體的尊嚴(yán)。

“大了”始終是為活人服務(wù)的，師傅們深知自己的責(zé)任，一個“大了”既是義務(wù)心理輔導(dǎo)師，又是張嘴就來的脫口秀演員、急救員，甚至是家庭調(diào)解員。

這是一個考驗應(yīng)變能力的行當(dāng)。遇到哭得傷心的家屬，“大了”還能見機(jī)行事把人逗笑了。比如一家男人去世了，媳婦哭到最后，“大了”開了句玩笑：“兩口子過得也不是奪（多）好，甭哭了，再把自己身體哭壞了，他再也不會給你做難吃的飯菜了。”

在天津，熟人間說這些話是不會讓人覺得冒犯的，反而大家都理解是知己的安慰，哈哈一笑就止住淚了。當(dāng)然這也得分場合和親疏關(guān)系。

我做“大了”還扮演過蜘蛛俠，那是我在《花落了》里的最后一個故事。一個7歲的白血病男孩去世，父母想要在游樂場給孩子辦一場白事。這場白事更多是為了男孩的妹妹辦的，女孩知道哥哥的病很嚴(yán)重，經(jīng)常問父親，死是什么？哥哥死了要去哪里？

有一天女孩再次問的時候，父親告訴她，死是去自己喜歡的地方玩。于是女孩很興奮地說，哥哥最喜歡游樂園！最喜歡蜘蛛俠！于是每次父母都會給孩子講游樂園的故事。妹妹還把這個故事分享給了哥哥，兩個孩子都很高興，興奮地討論著這個關(guān)于死亡的童話。

在男孩去世前，孩子的父親找到了我，告訴我他們的計劃——我穿著蜘蛛俠的衣服，抱著男孩上摩天輪，他們已經(jīng)提前和妹妹說好，蜘蛛俠會在摩天輪上變個魔術(shù)，蜘蛛俠會帶著哥哥消失，哥哥從此以后要和蜘蛛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那天的計劃順利進(jìn)行，但我抱著男孩準(zhǔn)備走的時候，妹妹突然哭喊著不要哥哥離開。她似乎懵懂地意識到了，死亡是什么。

我站上了摩天輪，按照之前的約定，在摩天輪的最高點蹲下“消失”。我輕輕地把男孩放在椅子上，摘下面具擦著眼淚。

我很少因為辦白事哭，那次我哭得很慘，我想起了小時候的那些伙伴。懷中的孩子就像個透明的小娃娃一樣，沒有人看到能受得了。

那天給辦完白事，孩子的父親問我：“大了，你知道我們?yōu)槭裁磿滤绬幔俊蔽覔u頭，他繼續(xù)說：“因為我們擁有的愛太多了……”

《花落了：一個大了的生死筆記》。圖源：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

該哭就哭吧

白事就是花花世界的小縮影，“大了”就是里面的見證者。

為了去世老人的一套房產(chǎn)，幾家人鬧喪打起來，要把冰棺掀開把遺體抬出，“大了”死死趴在棺材上直到警察趕來；春節(jié)前父母車禍搶救無效去世，“大了”答應(yīng)孩子媽媽最后的遺言，在除夕夜戴著喜羊羊的頭套，陪著孩子一起放煙花……

做“大了”，最怕的不是哭得撕心裂肺的親屬，而是完全不哭的至親。

有一位母親，家里獨(dú)生的孩子因病去世了，她表現(xiàn)得非常冷靜，面無表情，像個機(jī)器人一樣照顧著來慰問的親朋。這種我看到了很害怕，家里人也都注意到了，怕她想不開，畢竟人的情感是需要釋放的。

我找個地方和她坐一塊聊。我說孩子這樣走不再受罪了，對他來說是好的，問她怎么不哭啊？她就告訴我，自己傷心了還得讓大伙照顧，不想讓大伙不放心。

我告訴她：“我從小也懂事，特別能理解您，一輩子懂事，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該干什么，但是您現(xiàn)在的角色就是個媽媽，不用考慮別人的感受了，該哭就哭吧。”聽到這句，那個媽媽抱著我突然哭了。

做“大了”這么多年，我也見過隨家人離去的。有個老太太用水果刀割腕自殺了。老人在床上癱瘓了19年，一切都需要家人照顧，但是身上沒有褥瘡，兩條腿萎縮得也不太嚴(yán)重，一看就知道是有人經(jīng)常給按摩。

我到她家的時候，老太太去世沒多久，哭得最厲害的是她的老伴，一位70多歲的老大爺。他一頭白發(fā)，很瘦很窄的肩膀哭得一抽一抽，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孤零零坐在一把椅子上自言自語。我那一天突然之間明白了“老淚縱橫”是怎么回事。

水果刀是老大爺前一天削完蘋果忘在床上的，誰也沒有想到老太太偷偷藏了起來。

老大爺囑咐我好幾次，凈身的時候，一定要輕輕地給老伴擦拭。“她怕疼，但總?cè)讨徽f。”我用很輕的力道撫摸老大爺，和他確認(rèn)這樣行不行。

這樣溫柔的一個老大爺，在那天晚上，也割腕隨老伴去了。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也好像被刀割了一下，這個故事每次講都像犯心臟病一樣疼。

我和他們的兒子說，放大一張父母的合影，他們要在一起，不打算分開，就讓他們安心地一起走。其實見多了久病難醫(yī)的逝者，你會發(fā)現(xiàn)很多時候，不是他們依靠家屬活著，反過來是家屬把他們當(dāng)作信念活下去。

《花落了：一個大了的生死筆記》作者韓云。陳財余 攝

兩個“世界”

白事上能見識到各種人情冷暖，辦完白事之后也一樣。現(xiàn)在人們對于死亡的接納程度高了很多，對入殮師也沒有那么深的偏見和敵意。在我小時候，情況可完全不是那樣。

剛上初中那會兒，不知道是誰嘴快，我爸是“大了”這件事情被同學(xué)和老師知道了。有的老師不批改我的作業(yè)，嫌我作業(yè)有味道；班里有四個男生每天早自習(xí)給我開一場追悼會，不厭其煩。

我曾偷偷在書包里藏了一把小刀，但是家里做白事的，我知道人是很脆弱的，這種事做不得。我把眼淚憋在心里，不敢哭，怕哭了那些同學(xué)更囂張得意。

我也能理解，畢竟那個年代還沒有冰棺，夏天接觸遺體久了，衣服上難免粘上尸臭味。可理解歸理解，心里還是難受。我覺得，白事仿佛是一場聚會，上學(xué)是另一場聚會，這兩撥人為什么看待“大了”的態(tài)度相差這么多。

我一直忍耐著，直到有一天他們竟然給我爸媽開追悼會。我瘋了一樣把作業(yè)本卷起來沖向他們打，結(jié)果是他們四個人一起打我，所有同學(xué)都看著。

只有我的同桌花貓沖過去幫著我打。當(dāng)天下午那四個同學(xué)又找來外校好幾個人，把我堵在學(xué)校門口不遠(yuǎn)的樓洞口。就在我覺得我快被打死時，花貓從天而降，帶著一把生銹的菜刀。

他對著空氣亂砍一氣把那些人鎮(zhèn)住，最后沖著自己右手砍了下去。“今天這事，我扛啦。我砍自己一刀，以后咱們誰也別招惹誰。”許是沒見過這么狠的人，后來他們都沒再欺負(fù)我。

不幸的是，花貓的故事也在《花落了》這本書里。他是我們班最帥的男生，也是我過命的兄弟。最后我做了他的“大了”，親手送他走完最后一程。

到了高中，我開始刻意隱藏自己的身份，同學(xué)朋友基本不知道。但是如果父母做白事需要搭把手的時候，我也會去。

我母親和父親結(jié)婚后，就接下了為一些女性逝者做“大了”的責(zé)任。有些女性逝者，家屬因種種原因無法為其凈身穿衣，就會請我母親去幫忙。

她是熱心腸，也容易入戲，總把逝者當(dāng)成自家人。有一回半夜，她去一個上吊自殺的人家里，一邊給逝者凈身，一邊數(shù)落她：“有什么想不開的，非得走這條路……”

剛?cè)霘浽徇@行，總有新“大了”害怕尸體，父親會告訴徒弟：“你懼怕的這個人，是他們家最親的人，一家子都不想失去這個人。你們這么一想，就不覺得害怕了。”

父親常用喝醉酒才有的溫柔語氣，像哄小孩子睡覺一般對逝者說：“這輩子不容易吧？這下好啦，都放下好好歇歇吧。”

對我來說，我也希望能寵著這些剛剛故去的人。不管他們多么僵硬，面容多可怕，但看到男人手上的老繭，女人扁平的乳房，或者被病痛折磨干瘦的身體，我會覺得他們一輩子一定受過很多苦難，我想像寵孩子一樣，把他們送走。

跟著父母幫忙多了，我也能理解父親當(dāng)年放棄夢想、選擇留下來的原因——那種被需要的感覺真的很好。當(dāng)家屬紅著眼睛，握著你的手說著感謝的話時，你會覺得自己很重要。有時候，父親為逝者整理好遺容，逝者的子女甚至?xí)?dāng)場跪下道謝。

“我從你爺爺手里接過這攤活，我只能傳下去，也只能給你。”他對傳下去有一些執(zhí)念，而我也逐漸接了過來。雖然我不想做“大了”，更想做一個作家。

小時候我不太懂什么是作家，只知道記得電視里播出張海迪的故事，她克服了身體上的殘疾當(dāng)了一個作家，閱讀自己寫的散文，在窗戶前看著小伙伴都去上學(xué)的那種心境，一下子打動我了。

我當(dāng)時就想，她怎么能把我的心寫得這么真實？我好像跟她一樣，她是身體上有殘疾，而我是被孤立的那種。

后來發(fā)現(xiàn)，做“大了”和當(dāng)作家也沒什么沖突的。30年前我就開始把我經(jīng)歷的白事投稿給雜志社、報社，最多的一次拿到了500元的稿費(fèi)，頂當(dāng)時老百姓一個月工資。父輩做“大了”不要錢，到我這里也不好張口，所以稿費(fèi)也支撐了我一部分的生活。

從我記事到現(xiàn)在，見證了天津殯葬業(yè)40年的變化。父輩那個年代做“大了”都是免費(fèi)的，現(xiàn)在收費(fèi)，但也更規(guī)范、更有個性化。

有的女孩去世前要求穿緊身褲、漂亮的裙子、頭上戴著皇冠火化，“大了”會尊重她的請求，也會延續(xù)一些老例兒，把棉衣棉褲放在她身旁，告訴火化人員到時候一起燒了。這也代表家屬的心意和“大了”的送別之情。

死亡是一面鏡子

做一輩子“大了”，這份職業(yè)會對人產(chǎn)生潛移默化的影響。總有人問我父親：“做這行，您是怎么看待死亡的？”

其實他的心境早已抵達(dá)另一個層面。他常說：“人一死，就變成了植物，從動物回歸為植物。”“死是個游戲，和捉迷藏一樣，只是這一次躲起來，沒有人能找到了。”他能如此看待死亡，不是麻木，而是一種平常心的全然接納。

這些話，我用了一輩子去理解。人去世這事兒吧，有點像四季輪轉(zhuǎn)、晝夜更替。昨天過去了，不再會回來了，這是一種“逝去”；你看完一本書，不再看了，也是一種“逝去”；人就像是一株植物，花開就會有花落，果實成熟了自然會落地。

人并非在化作骨灰的那一刻才與“死亡”相遇，其實我們每時每刻都在經(jīng)歷“逝去”。所以，我們更要講——活在當(dāng)下。

我爸說：“看多了死，確實可以讓人懂得怎么活。”說到我們“大了”的活法，樂觀的天津人基本能做到，那就是“該吃吃該喝喝，樂和樂和得啦”。

我常說，如果我這一分鐘是快樂的，十分鐘是快樂的，一天、一周都是快樂的，那我這一輩子就是快樂的。我們關(guān)注的，不該是生命終結(jié)時的悲痛，而是享受與它共處的每一個當(dāng)下。

曾經(jīng)有個老人非常懼怕死亡，他問我：“你說我死了之后會去哪呢？”我回答他：“您還記得自己從哪里來嗎？不記得，那就是回那里去。您可以在那兒靜靜等待，下一回再出發(fā)時，或許就帶著記憶了。”他一下子就不害怕了。

這就像“莊生曉夢迷蝴蝶”的那種恍惚。生與死的界限，或許只是我們的認(rèn)知尚未觸及真相。就像你把一個蘋果拿到小孩面前，再用東西擋住。在孩子的世界里，蘋果就“消失”了。也許人類對死亡的理解，仍停留在嬰兒般的狀態(tài)。

話說回來，死亡對活著的人，確實有深刻的教育意義。在很多白事上，細(xì)心的人也都能感受到——人活著時爭名逐利、拼盡所有，但臨走時什么也帶不走。看著那具遺體，就像一面鏡子，照見的是我們自己。

現(xiàn)代人想要的東西太多，背負(fù)房貸車貸，每天上班疲憊，回家還要照顧老小。社會把人擠壓成一個仿佛無所不能的“神”。可當(dāng)看到遺體時，我們被打回原形——原來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上天入地的本領(lǐng)。我有多久沒做自己喜歡的事了？多久沒有真正為自己活過？哪怕每星期抽出一兩個小時善待自己，這絕不是過錯，我們值得擁有這些快樂。

我想傳遞的，正是這樣一種反思。

十幾年前，父親走得突然，生前從未交代身后事如何辦理。做了一輩子“大了”，他其實不太糾結(jié)最后的儀式，只是想要海葬。

我和母親租了條漁船，沒告訴船主我們要去做什么。那天風(fēng)浪很大，我卻讓船往海里開得再遠(yuǎn)點，圓我爸一個海員的夢。當(dāng)我把骨灰撒向大海的時候，開船的人跑過來對我說：“介（這）兒不能喂魚，你們?nèi)鰥Z（多）少食兒也打不上魚，今兒個沒有魚群。”我們聽了，放聲大笑。

對于他離開的那個日子，我并沒有刻意銘記，也沒有非要定下一個紀(jì)念日。因為我一直覺得，他從未真正離開。他在我的記憶里、在我的血液中，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我。

每當(dāng)生活或工作中遇到難處，我都會想：如果是我父親在，他會怎么做？其實，他一直都在影響著我。只要我的記憶還在，他就從未消亡。

我也曾想過自己的白事。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我希望它像一個安靜的圖書館。我想挑出幾十本書放在那里，根據(jù)我當(dāng)時的能力，在書頁上寫下我的感想，以及這本書曾給予我的幫助。

在生命的困境中，書籍給了我太多的精神力量，它們也間接記錄了我的一生。如果有人愿意從中選幾本帶走，我會非常欣慰——這些記憶的碎片，將會延長我的生命。

生命如長河，你我皆是渡客。我們因愛而存在，因被記得而延續(xù)。我爸跟我說：“忘不了就寫下來。”所以我就寫了這些，等你看完了，希望你會覺得白事也好、生死也罷，和吃飯睡覺一樣，就是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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