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蔭大道好行人

丨撰文：溫兆海

宋森（木公）先生雖墓木已拱，然風范長存。童蒙時曾聞及先生是一個正人君子，但諸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對其人其事知之不多。更可悲的是，在鶴邑有口皆碑的木公竟蒙受不白之冤長達 30年之久后才得以平反昭雪。廣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宋森傳》問世，如同久孕的花蕾在乍暖還寒之后終于恕放枝頭，好像久藏的明珠一朝出匣終于精光四射。一卷在手，幾番披覽，五內俱沸，感概良多。從中，我看到木公的崇高品質和真正強大的人格力量。

宋森先生（受訪者供圖）

先生生逢于兵荒馬亂的多事之秋。在積貧弱的舊中國，為了挽救民族和危亡，他拋棄了封建科舉，接受了變法圖強的改良主義思想影響，選擇了“教育興國”之路。兩廣師范畢業后，在省內恩平、南雄等地教學后，赴南洋從教。先后擔任新加坡養正學校校長、吉龍坡專馬孔學校與馬坤成女校校長，前后十三年間，嘔心瀝血，濟人之急，扶人之危，儉樸自守，不慕虛榮，作育人才。一九一九年，“五四〞 反帝愛國運動爆發，先生聞風而動，領導華僑抵制日貨，被英國殖民地當局逮捕拘禁三個月后遞解出境。在新加坡碼頭，成干上萬華僑為他送行，多少人涕泗滂沱，多少人贈送物品，貴重的如金銀，普通的如藤席。然而先生婉言謝絕，分文無取。只留下“我今去矣，我去何處？為我祖國，盡我天職。諸君愛我，愛我祖國可矣；諸君念我，念我祖國可矣”的臨別贈言。僑胞之情何等親切，先生愛國愛鄉之情何等濃烈。

木公畢生關懷青少年成長，十分重視發展文化教育。他的一生從事過多方面的工作，但立足點始終沒有離開文化救育。從一九二一年到一九五0年這三十年間，他取締私塾，撥嘗興學，破除封建陋俗，創辦鶴山中學與鄉村師范，興辦民眾教育館，鶴邑的山山水水，到處留下先生的足跡，其忠于職守，勞瘁不辭，平易近人之風范深得邑人之信賴與敬仰，堪稱學子之良模。

先生宅心仁厚，古道照人，急公好義，管濟蒼生。一九三四年，無家可歸流落街頭之平民，鰥寡孤獨廢疾者在沙坪隨處可見。先生奉命籌辦縣立教濟院，并兼任院長。期間聘請港澳南洋菲律賓等地的邑賢為名譽院長。又在縣內選出知名士紳為基金保管委員，使賑濟工作持達四年之久。一九三七年日寇鐵蹄踐踏鶴山，人民生靈涂炭，慘不忍聞。木公冒著槍林彈雨送醫送藥，搶救包扎傷員，鼓舞士氣。在深重災區發放賑米，設立施粥站，拯救了無數陷于餓死邊緣的難民。

一九四七年，鶴山內澇成災，堤塌房倒，木公年屆七旬，一連九天，沐雨櫛風，跋涉泥濘，深入災區，呼吁邑賢及僑胞捐救賑災。木公“有功不自恃，栽樹不乘涼”。他和李照衡先生創辦鶴山中學的不朽功績，邑人銘記于心永志不忘。一九四八年，鶴山聯誼會作出建立“李宋二公紀念堂”的倡議。先生聞之，當即去信要求刪除他的名字，信中云：“照衡先生，對于鶴中十年規劃，一手經營，功在地方，同學建堂以紀念之，森極贊成。唯森對于地方教育，捫心自問，實無絲毫補益，請即收回成命，將“宋二”兩字刪去，免為后世譏評。此是真正愛森......寥寥數言，足見其情操何等高尚，胸懷何等寬闊。

《宋森傳》中以大量的史實，記敘了他一生勤勞克己，廉潔奉公，一世操勞，兩袖清風，善良正直，務實隨和，胸無城府的高貴品質。其中最為動人心魄的細節是寫他一生飯蔬食，衣布衣，不坐轎、不煙酒，常以薪俸節余扶工公。在被迫致死時，留下的遺財僅有舊幣伍萬元（折合后來的人民幣伍元），珍重收藏在掛于墻上的玻璃像框里面。遺書中言“宜用草席卷尸埋葬，切不可用棺木，因人死已成廢物，就是衣服也不用裝置”。其寂然臨終之際，唯物主義思想境界之高，胸中的蕭然悲涼可想。

宋森先生不是什么英雄豪杰，他從一個儒生遽變為社會主義的信仰者，在組織上從未加入過任何黨派，在思想上和行動上一直追隨中國共產黨，與黨組織合作，在白色恐怖下掩護共產黨人，解放后對社會主義充滿由衷的希望，冀盼、篤信、并竭力贊美。幾十年來，先生大力倡設學校、推廣國民教育，使一批又一批的青年走上抗日救亡之路，繼而投奔革命圣地延安，參加解放戰爭行列。先生桃李滿天下，是鶴山文化教育的開拓者。今天鶴邑內外人才輩出，經濟繁榮，民豐物阜，追源溯始，實仗先生當年大力興學，教育功能大著，其功不可沒。

先生為何生前受到邑人的衷心擁戴，死后受到邑人的長久懷念。究其因，主要是他在七十年的生涯中，萬難不屈，不辭勞苦，兩袖清風，全心全意為鶴山人民謀利益。他是當之無愧的鶴山人民的公仆。但當年在極左路線的干擾下，強加在宋森先生身上莫須有的罪名，成了不可理喻的悲劇。十八年來，其家屬背上沉重的政治包袱，度過了極其艱難的歲月。絕大的荒謬，人事的愚蠻，自然令天下賢達長嘆而已。值得慶幸的是，往事已矣，但風范長存；冤案堪恨，而忠魂干古。

《宋森傳》一書題材真實，意義深刻，文筆靈動簡古而神貌全出。剛一問世，鶴邑內外，陡起一峰，購者紛紛，讀者絡繹，引發眾生感喟議論，釀成邑人一片叫好。主筆徐曉星君，在鶴山服務四十余年，治史嚴謹，性情通達，學識淵傅，敢于執如椽之筆，為冤魂洗雪恥辱，為先生修補好完美的人生，為世人帶來沉重的反思，委實為鶴山人民做了一件好事實事。

作者：溫兆海
簽發、編輯：何志強
本文曾載于廣州日報、廣東僑報、江門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