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歸雁到歸夢：寫3首七絕，說盡中國人骨子里的漂泊與安頓

七絕·歸雁

平蕪遠水接天長，籬落風清菊半香。

萬里故園今夜月，孤鴻何事獨鳴霜。

"平蕪遠水接天長，籬落風清菊半香。"開篇兩句便以宏闊的視野勾勒出一幅秋日黃昏圖景。廣袤的平野與悠遠的水面在天際相接，形成無邊無際的視覺延伸；籬笆間清風徐來，菊花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香氣。這兩句看似寫景，實則暗藏玄機——"平蕪遠水"的蒼茫暗示著游子漂泊的孤獨，"菊半香"的含蓄則傳遞出秋意漸濃時內心的復雜情緒。詩人以極簡練的筆觸，將空間距離與時間流逝完美融合，為后文的情感爆發鋪設了深沉的底色。

轉句"萬里故園今夜月"突然將視角拉向萬里之外的故鄉。一個"今夜"的特定時間點，將永恒的明月與短暫的人生瞬間緊密相連。明月作為中國古典詩歌中永恒的思鄉意象，在此被賦予了新的維度——它不僅是空間的連接點，更是時間的見證者。詩人通過"萬里"與"故園"的強烈對比，凸顯了物理距離與心理距離的雙重阻隔，而"月"這一意象則成為跨越這種阻隔的唯一媒介。

結句"孤鴻何事獨鳴霜"將全詩情感推向高潮。在蒼茫天地間，一只離群的大雁獨自在寒霜中鳴叫，這一意象凝聚了詩人所有的孤獨與困惑。"何事"二字尤為精妙，它不僅是對孤鴻行為的疑問，更是對自身命運的叩問。大雁本應結隊南飛，為何這只卻獨自鳴叫？游子本應歸家團聚，為何自己卻漂泊異鄉？這種對自然現象的人格化思考，將個人情感升華為對生命本質的哲學追問。

這首七絕最動人之處在于其"言有盡而意無窮"的藝術境界。詩人沒有直接抒發思鄉之情，而是通過平蕪、遠水、籬菊、孤鴻等一系列意象的層層疊加，構建出一個充滿張力的詩意空間。從廣闊天地到方寸心田，從永恒明月到短暫鳴叫，時空的轉換與情感的起伏完美交織，最終在"獨鳴霜"的意象中達到震撼人心的藝術效果。這正是中國古典詩歌"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的美學典范，也是每個離家游子心中永遠回蕩的蒼涼絕唱。

七絕·歸夢

夢中歸路入瀟湘，風雨吹殘蕙草香。

莫向垂楊問前跡，人間別有九回腸。

"夢中歸路入瀟湘"，開篇即以夢境破題，將讀者帶入一個濕潤的南方世界。"瀟湘"這一意象承載著深厚的文化積淀，既是地理坐標，更是愁緒的象征。詩人不直言歸鄉，而以"歸路入瀟湘"的迂回表達，暗示了故鄉的遙遠與歸途的艱難。這個夢境本身就值得玩味——為何歸鄉只能在夢中實現？這已為全詩奠定了悵惘的基調。

"風雨吹殘蕙草香"筆鋒一轉，將溫柔的歸夢撕開一道裂縫。風雨中的蕙草，本是高潔美好的象征，卻被吹殘，香氣消散。這一意象極具張力：蕙草的芬芳本應隨著歸途愈發濃郁，卻被無情的風雨摧折。詩人巧妙地用自然景象隱喻人生境遇——越是珍視的歸鄉之情，越容易被現實的風雨所摧殘。那殘存的"香"，恰似記憶中逐漸淡去的鄉愁，雖未消散，卻已變了味道。

后兩句"莫向垂楊問前跡，人間別有九回腸"陡然升華。"垂楊"常與離別相連，而"問前跡"的動作，暴露出詩人試圖追尋過往痕跡的心理。但詩人隨即勸誡"莫問"，因為"人間別有九回腸"——這"九回腸"的典故出自司馬遷，形容極度憂思。詩人將個人情感升華為普遍的人生體驗：每個人心中都有難以言說的曲折愁腸，這種愁緒遠比一場風雨中的歸夢更為復雜深沉。

全詩四句，從夢境到現實，從具象到抽象，完成了一次情感的螺旋式上升。詩人以"瀟湘"起筆，以"九回腸"收束，將具體的鄉愁體驗擴展為對人生無常的深刻體悟。那被風雨吹殘的蕙草香，恰似我們每個人心中那些美好卻難以挽留的事物；而垂楊下的沉默，則道出了面對生命曲折時，語言常常的蒼白無力。

七絕·感懷

暮煙凝處山銜綠，茶灶沸時云抱香。

四十年來春夢短，每從蕉鹿認柔腸。

"暮煙凝處山銜綠，茶灶沸時云抱香"，開篇以工筆繪就一幅閑適的山居圖。暮色中凝結的煙靄與青翠欲滴的山巒相互映襯，"銜"字賦予靜態山色以動態的生命力；茶灶升騰的熱氣里，云霧仿佛環抱著茶香，"抱"字將無形香氣具象化為可感的溫存。這兩句看似純粹寫景，實則暗藏玄機——"暮煙""茶灶"的日常意象與"山銜""云抱"的詩意表達形成張力，在寧靜中醞釀著哲思。詩人以極其細膩的感官描寫，將黃昏時分的山居生活提煉成富有禪意的畫面，為后文的情感轉折鋪設了溫潤的底色。

后兩句"四十年來春夢短，每從蕉鹿認柔腸"陡然轉入深沉的人生慨嘆。"四十年來"的精確時間跨度，將前文的閑適場景瞬間拉入生命的長河審視。"春夢短"三字道盡繁華易逝的永恒命題，而"蕉鹿"典故（《列子》中鄭人得鹿以為夢，醒后復尋鹿而疑夢的寓言）的運用尤為精妙——人生得失如夢幻泡影，唯有在反復的"認"（辨認、確認）中，才能觸摸到內心最柔軟的真實。詩人將宏大的人生感悟，凝聚在"柔腸"這一細膩的身體感受上，完成了從外在景致到內在體驗的詩意跳躍。

前兩句的"山銜綠""云抱香"越是恬淡美好，后兩句的"春夢短""認柔腸"就越顯沉郁頓挫。詩人巧妙地以茶煙為媒介——茶灶沸騰時的短暫香氣，恰似人生四十年春夢的隱喻；而暮色中山巒永恒的綠色，則成為對抗時間流逝的精神象征。在這茶香與暮靄交織的時空里，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個人對生命短暫的感懷，更是一種在虛實交錯中把握本真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