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鼻部“頑疾之困”，慢性鼻竇炎伴鼻息肉（CRSwNP）精準治療迎來新突破——專訪南京大學醫學院附屬鼓樓醫院耳鼻咽喉科頭頸外科主任醫師俞晨杰教授

秋高氣爽，丹桂飄香，本是愜意的季節，卻也讓許多鼻炎患者“聞秋色變”。眾所周知，鼻炎等疾病往往會在換季階段進入高發期，而在各種鼻部疾病中，慢性鼻竇炎伴鼻息肉（CRSwNP）因其癥狀頑固、易復發等特點，正嚴重困擾著日益龐大的患者群體。

鼻子雖小，問題卻大。重視“慢性鼻竇炎伴鼻息肉”這個聽上去感覺有些生疏的疾病也絕非“小題大做”。數據顯示，我國慢性鼻竇炎（CRS）總體患病率高達8%，估算患者數約1億。這其中CRSwNP患者約占25%~30%，這也意味著我國有約2000萬至3000萬患者正承受著CRSwNP帶來的困擾。不僅呼吸不爽，鼻塞、流涕、嗅覺失靈、面部脹痛……隨之而來的許多癥狀也嚴重影響著這一群體的生活質量。

面對CRSwNP的嚴重困擾，傳統的手術與藥物治療為何難以“一勞永逸”？以生物制劑為代表的創新療法取得了哪些突破？“靶向治療”新手段如何從根源干預疾病，為患者帶來新希望？近日，新華日報健康專訪了南京大學醫學院附屬鼓樓醫院耳鼻咽喉科頭頸外科主任醫師俞晨杰教授，就CRSwNP的疾病特征、治療方法與創新突破展開深度解讀，為公眾揭開應對這一鼻部頑疾的精準治療新路徑。

撥開疾病迷霧：別把“N倍傷害”的CRSwNP當成普通鼻竇炎

提及鼻竇炎，許多人并不陌生，但當它與“鼻息肉”相伴相生時，其復雜性和嚴重性便大大增加。

“我們醫學上將慢性鼻竇炎分為兩種類型，一種不伴鼻息肉，另一種則伴有鼻息肉，它們都屬于廣義的慢性鼻竇炎范疇。”采訪中俞晨杰教授介紹，“主要的區別在于，慢性鼻竇炎伴鼻息肉已經形成了一個實體性的息肉，這個息肉很難通過常規藥物讓其退縮或消失。它們與鼻竇的慢性炎癥息息相關，這也是其得名的原因。”

這種結構性的改變，直接導致了患者臨床癥狀的加劇。俞教授指出，與不伴鼻息肉的患者相比，CRSwNP患者最突出的兩個癥狀是更為嚴重的鼻塞和嗅覺障礙。“鼻子通氣不暢對日常生活影響是最大的。另外，嗅覺的障礙也是很多患者前來就診的主要原因之一。”他補充道，“當然，膿涕、頭面部脹痛等癥狀，在兩種類型的鼻竇炎中都可能存在。但總而言之，有息肉的患者，鼻塞與嗅覺障礙會明顯得多。”

事實上，CRSwNP帶來的困擾遠不止于此。流行病學數據顯示，高達95.1%的CRSwNP患者會經歷嚴重的鼻塞，75.8%的患者會嗅覺減退甚至喪失，其比例遠高于普通鼻竇炎。

“在臨床上，有息肉的患者鼻塞會更加明顯，但持續且嚴重的鼻塞與嗅覺喪失，往往是提示患者可能罹患CRSwNP的重要信號。這些揮之不去的癥狀，如同無形的枷鎖，造成患者生活質量大打折扣，并且嚴重影響患者的情緒、睡眠與社交，甚至與情緒低落、抑郁、認知損傷等問題直接關聯。因此，準確識別并有效治療CRSwNP，是幫助患者擺脫困境、重獲健康的關鍵一步。

傳統治療“遇坎”：鼻息肉“切了又長”，“2型炎癥”是復發元兇

長期以來，臨床上對CRSwNP的治療主要依賴以糖皮質激素為核心的藥物治療和以鼻竇內鏡手術（FESS）為核心的外科治療。然而，許多患者卻面臨著較易復發的困境。“我們在臨床上確實有比較多的CRSwNP患者，在術后仍然面臨復發的現象。”俞晨杰教授坦言，“雖然手術切除的徹底程度是可以保障的，但仍然有相當一部分患者出現了反復發作的問題。”

傳統治療為何難以獲得良好長效？導致CRSwNP易復發的關鍵因素究竟是什么？俞晨杰教授道破其背后原因：“現在的科學研究認為，這種現象和患者體內的一些免疫環境相關，這些免疫環境往往伴隨著患者的過敏狀態。”

他進一步解釋，這類患者在臨床上經常合并有過敏性鼻炎、哮喘或皮炎，其共同特征是一種被稱為“2型炎癥”的免疫反應。在歐美地區，約70%~90%的CRSwNP患者表現為2型炎癥，而在我國，這一比例也高達50%以上。

“即便是在手術很徹底的前提下，這一類患者由于體內的免疫環境，會誘導息肉持續地具有再增生的傾向。其中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關鍵性細胞，即嗜酸性粒細胞（EOS）。這種過敏性的體質會讓嗜酸性粒細胞在局部呈現高度的浸潤狀態。”俞教授指出。一項回顧性研究數據顯示，嗜酸粒細胞為主分型的CRSwNP患者，其24個月復發率高達98.5%。

幸運的是，目前臨床上醫生已經可以在術前或術中識別出這類高復發風險的患者。俞教授總結了幾個臨床特征：“一是這類的患者嗅覺障礙的比重更加多；二是這類患者血常規中外周血嗜酸性粒細胞的數值也會比普通人要高；三是在手術以后，我們對息肉進行病理切片分析，如果在組織切片當中看到息肉內部呈現比較多的嗜酸性粒細胞的浸潤，并超出一定標準，我們就稱之為嗜酸性粒細胞性的CRSwNP，這一類的患者也提示其具有高復發的傾向。”他表示，通過精準分型，為后續的個體化治療尤其是創新療法的介入，提供了重要的科學依據。

俞晨杰教授還介紹說，傳統治療手段本身也存在著多重局限。比如在藥物治療方面，糖皮質激素是控制炎癥、縮小息肉的核心藥物。短期口服激素確實可以迅速緩解急性癥狀，但停藥后息肉極易復發。長期使用糖皮質激素，可能帶來高血糖、糖尿病、骨質疏松以及白內障等局部或全身性副作用風險，臨床上也不得不在短期的益處與長期的安全性之間艱難權衡。

在外科治療方面，手術是藥物治療無效后的主要選擇，可以有效改善癥狀、減小息肉，但也同樣存在不足。首先手術本身并不能完全解決鼻黏膜中潛在的炎癥問題，其次患者仍面臨術后息肉復發和再次手術的高風險。研究顯示，翻修手術切除息肉的成功率會逐次下降，此外反復手術還可能增加鼻黏膜永久性損傷和瘢痕形成的風險。

從“對癥”到“精準”：生物制劑靶向干預，帶來治療新希望

面對傳統治療的困境，尤其是嗜酸粒細胞性CRSwNP患者的高復發率，醫學界一直在尋求破局之策。近年來，被稱為“靶向治療”的生物制劑的出現，為此類疾病的精準化治療帶來了新曙光。對此俞晨杰教授評價稱，針對靶向炎癥因子的生物制劑為臨床治療提供了一種非常好的選擇，也為難治性的具有高度復發傾向的CRSwNP患者帶來了福音。“我們通常是更愿意把這種生物制劑用于具有2型炎癥免疫特點的難治性CRSwNP患者。”

生物制劑是如何實現“精準狙擊”的？俞晨杰教授解釋道，2型炎癥中的核心“麻煩制造者”就是嗜酸性粒細胞，當嗜酸性粒細胞高浸潤的時候會使疾病非常容易復發，“有一些生物制劑可以直接抑制某一些細胞因子，這些細胞因子往往可以導致嗜酸性粒細胞的活化、增殖、存活。如果抑制這些通道則可以大量地減少嗜酸性粒細胞的浸潤，從根源上控制炎癥，進而使CRSwNP患者在術后獲得更好的臨床結局，顯著降低復發率。”

相較于傳統藥物，生物制劑的優勢無疑更為顯著。它實現了對炎癥的源頭干預，從而能夠更長效安全地控制病情。臨床研究證明其可以改善CRSwNP的主要癥狀，包括嗅覺及味覺改善、鼻塞、流涕，并顯著減小鼻息肉，減少患者復發率，且安全性高。

采訪中俞晨杰教授強調，傳統的口服激素在長期使用的情況下，給機體帶來的副作用是令人擔心的。如果能使用更加精準的靶向治療的生物制劑，患者就會有更好的獲益。

哪些患者最適合接受生物制劑治療呢？俞教授指出，臨床上會優先考慮那些具有2型炎癥特征、經歷過手術但仍反復發作的難治性CRSwNP患者。醫生可以通過評估患者的過敏史（如合并哮喘）、檢測外周血嗜酸性粒細胞計數、分析術后息肉病理切片等方式，來識別這類高復發風險人群。他還分享了一個臨床案例，“曾有一位患者，鼻息肉術后經過包括鼻用和口服激素在內的常規治療，短期效果不錯。但一次感冒或過敏發作，就誘發了息肉在短期內大量增生，伴隨嗅覺急劇下降和大量黏涕。”他表示，對于這類反復發作、對激素治療反應不佳或因副作用無法長期使用的患者，生物制劑治療則展現出了強大的威力。“生物制劑可以在一段時間之內迅速地逆轉嗜酸性粒細胞浸潤的狀態，讓患者再次恢復到術后比較理想的鼻腔狀態，相應的臨床癥狀也就得到了非常理想的改善。”這不僅意味著癥狀的緩解，更重要的是有望打破“手術-復發-再手術”的惡性循環，顯著降低患者的痛苦和治療負擔。

從被動診療邁向主動管理：規范化與個體化并重，實現患者長期獲益

生物制劑的出現，為CRSwNP患者帶來了治愈的希望，但也對醫生的診療模式提出了新的要求。俞晨杰教授強調，在CRSwNP的治療中，規范化的診療流程與個性化的長期管理方案至關重要，也是實現“長治久安”的關鍵。

“在經典的鼻竇炎、鼻息肉的治療過程中，手術居于一個非常重要的核心地位，”俞教授說，“但我們需要進一步認知的是，在手術后同樣需要我們進行規范化的診療，包括手術后的隨訪，局部的術腔處理以及用藥。”他強調，對于難治性的嗜酸性粒細胞性CRSwNP，即便采用了規范的傳統藥物長療程治療，也可能效果不佳，這時就需要結合使用生物制劑。

在此過程中，俞晨杰教授認為，醫患溝通和患者認知是實現理想療效的重要一環，“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和患者進行非常好的溝通，讓患者能夠更加深入地認識這個疾病，建立合理的預期。讓患者在管理CRSwNP時，有像高血壓、糖尿病等慢性病管理一樣的理念。”他倡導引入慢性病管理的理念來應對CRSwNP：“需要讓患者能夠認識到，我們通過合理的、精準的、有效的甚至是長期的治療或管理，把慢性鼻竇炎伴鼻息肉可以管理好，讓患者得到一個長期的、穩定的臨床緩解。”他解釋說，這種狀態就可以稱之為臨床治愈。“因為鼻竇炎本質上還是一個炎癥，讓它處于非常穩定的低水平的炎癥，沒有形成息肉、沒有產生臨床癥狀，就可以認定患者屬于穩定狀態或者說臨床緩解，甚至可以稱為臨床治愈。”他同時強調，臨床治愈不等同于絕對意義上的治愈，治療的目標是讓患者的病情維持在低水平的穩定狀態，沒有明顯的臨床癥狀，在患者到達好的狀態的時候，不僅要使其維持住還要長期維持，這種長期的有效管理，可以幫助患者避免隔數年做一次手術的高成本和高負擔，切實得到生活質量與健康獲得感的提升。

從傳統的手術、激素治療，到如今精準靶向的生物制劑，CRSwNP的治療與管理模式正在發生深刻的變革。以生物制劑為代表的創新療法，正為臨床上更多CRSwNP治療需求提供了可靠的選擇，不僅推動CRSwNP規范化診療水平的提高，也將進一步釋放創新療法潛力。有理由相信，隨著臨床研究的深入和診療理念的更新，通過規范化的診療流程、精準的治療選擇，將有更多CRSwNP患者能夠擺脫疾病的長期困擾，重獲自由呼吸，享受高質量的健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