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周末的下午,咨詢室里有微微的陽光灑進來,沙發軟軟的,感覺整個人都會陷進去,我很喜歡這樣靜靜地等待來訪者的到來。那是我初次見到阿伊,高挑的身材,齊耳的短發,清秀自然。她定定地望著前方,臉色很白,眼眶紅紅的,有些濕潤,慢慢走進咨詢室,似乎想朝我微笑打招呼,但面部的肌肉根本不受她控制般的僵硬。我也起身朝她點頭示意,“隨便坐吧。你看上去似乎很不好。有什么我能幫助你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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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我知道她正在醞釀情緒并組織想談的內容,于是并沒有過多地催促。
“為什么四年的感情竟然如此不堪一擊。”她終于開口了,話音剛落,一顆淚珠就劃過她的臉龐。看來我的來訪者遭遇了情感挫折,我知道,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將不屬于我。我所能做的,是鼓勵她不斷地說,把抑郁情緒爆發出來,并給予支持。
我遞了張紙巾給阿伊,“能不能告訴我發生了什么?”
阿伊緩緩地訴說著,她和她男朋友阿磊已經交往四年了,盡管平時她很不懂事,阿磊還是一直很照顧她,包容她。但是幾個月前,阿伊發現他與另一個女生在網絡聊天時言語曖昧,還湊巧發現他們兩人一起并肩走在路上,就懷疑他移情別戀。阿磊解釋說他和那個女生只是同事關系,她年齡比他大,而且已經結婚了。但是阿伊不相信,不斷要求阿磊向她證明,一開始阿磊還處處依著她,但時間久了就有點不耐煩了,兩人之間開始了爭吵,不信任感逐漸擴大,矛盾日趨激烈,就這樣分分合合,到現在已經有三個月了。前不久,阿伊還在大街上當眾打了阿磊一耳光,終于阿磊忍無可忍,毅然決定分手,任憑阿伊怎么挽留,都無濟于事。
現在的阿伊就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直不斷重復著,“我會努力改的,只要他能回到我身邊。”我做了些共感和支持,等到阿伊情緒恢復了平靜。
“我很后悔,我也不知道當時怎么會做出那種事情。”
“我昨天去了阿磊的家里,希望他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可是他還是那么無情。根本不理會我有多傷心難過。”阿伊說著說著,聲音又有了幾分哽咽。
“他依舊那么無情,讓你覺得很委屈,很難過。能告訴我具體發生了些什么嗎?”
阿伊回憶了她去找他卻被拒絕的情景,還講到了她自己的母親。她的母親一開始是反對他們交往的。她覺得阿磊并不夠優異,憑阿伊的條件還可找到更好的人選。當得知了阿磊和她分手時,很生氣,不但沒有安慰阿伊,反而還指責說:“誰叫你一開始不聽話,現在吃到苦頭了。”于是阿伊就和她吵起來了,越吵越兇,她母親動手打了她,她也還手打了母親一耳光,就跑出了家門。
說到這里,阿伊突然悲傷情緒爆發,失聲痛哭起來。
我遞上紙巾,“你覺得你的母親不夠關心你,你也很后悔打了她。你當時傷心透了,才會做出那樣沖動的事情。”我試圖澄清一下她的情緒。
阿伊抽泣著,不住地點頭,“我很后悔,我也不知道當時怎么會做出那種事情,但是當時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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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阿伊的母親和阿伊有相同的行為模式,也許阿伊就是模仿習得了她母親的行為模式。其實,對于阿伊的失戀,她的母親想必也很傷心,只是她用指責和沖動來表達了這種傷心。
然而,阿伊和阿磊的關系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對于那個透明的第三者,阿伊很擔心會失去阿磊,所以一次次地想要阿磊證明對她的愛。一旦她發現一些蛛絲馬跡,就開始指責阿磊,用沖動來表達她的傷心。
我覺得這是一個可以讓阿伊共感到她男朋友的感受的契機,也可以讓阿伊意識到自己對于自己情緒控制的問題的來源。
阿伊情緒略微穩定了一點后,我試圖引導她思考,“失去阿磊,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呢?”
阿伊沉默了。這是有益的沉默,我想我的當事人之前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正在尋找答案,我沒有去打擾她。
“也許是會覺得自己不如那個女的。”她終于開口了。
“其實她沒有一點比我強,又老又胖又難看,而且還是結過婚的。是他自己傻,被她騙了還不知道。”阿伊的表情有點不屑,好像有點超理智了。
“所以,其實失去他,并不會使你對自己的評價降低。你還是原來的你。”
“嗯。我有時也會一下子想得很開的。但是一個人的時候,還是會一直想不開。”
我意識到,阿伊的理智慢慢回來了,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時刻,當抑郁情緒來臨時,她的理智會暫時失蹤。由于被愛的感覺的突然消失,使得阿伊迫切地想要找回這種感覺,但是她屢次請求男友原諒未果,使她很受挫折,于是這種想要被愛的感覺就越來越強烈。但是從父母那邊又得不到足夠的社會支持,這讓她覺得孤立無援。
“你還和那些朋友聊過這些嗎?”
“自從和阿磊交往以后,和朋友們都慢慢疏遠了。”阿伊當時的表情有點失落,不過她很快又表示今天打算去找幾個同學一起去自習。我微微一笑,心里懸著的石頭放下了。她也朝我笑笑,盡管這個笑容依舊有點僵硬。
不久之后,我見到她的時候,她的氣色明顯好多了,我問她近來如何?阿伊說偶爾會想起他,會難過一段時間,不過大部分時間和朋友們在一起就不怎么會去想了。又過了一個星期,阿伊開心地告訴我,她已經和她男朋友和好了。
失戀后的人對于拋棄自己的一方可能存在兩種截然相反的態度,即更加迷戀或者由愛轉恨。
在前一種情況下,被遺棄者會變得更加癡迷,努力想要挽回當前的感情,而有時會做出許多出人意料的舉動,由于他們行為的不斷升級反而導致了自己對于對方的感情更加強烈,這種現象被稱之為挫折吸引力。
在后一種情況下,被遺棄者會遷怒于對方,因為她已經習慣了這種被愛的感覺,因為大腦的獎賞回路和憤怒回路是緊密地纏繞在一起的,一旦愛的獎賞消失時,人們就可能會產生恨或者發怒。
無論是何種態度,都會伴有強烈的抑郁情緒,因為被遺棄者總會無法控制地回憶起過去發生的事情,無論是美好的回憶還是痛苦的爭吵,都會使他們情緒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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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阿伊的這個個案,當她失去阿磊后,她變得更加地迷戀阿磊。反復地想起他,反復地想要他回到自己的身邊,找回那種被愛的感覺。于是她積壓了很多負面情緒,包括對于失去阿磊的傷心難過,對于那透明的另一個女人的怨恨,對于母親的態度的心痛。我并不能幫助她讓阿磊回到她身邊,我所能做的,是釋放她的悲傷與怨恨,引導她一起走完這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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