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本文原載于@蔣方舟的跋涉,作者蔣方舟
終于,我的長篇小說要和大家見面了。
這也許是我寫作三十年以來最重要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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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媒體說了很多年,自己四十歲之前要寫出一部“讓自己滿意的長篇”,但那更多是一種負氣的宣言,是認為寫作者得有長篇才能被稱為“作家”,也是想證明自己并非被炒作出來的草包。
但是當我今年年中,終于完成長篇最終定稿的時候,我的雄心壯志蕩然無存,只有徹底掏空自己、自我暴露后的空虛和釋然。
原來,寫作不是為了向他者證明什么,而只對創作者自己有意義:它讓你徹底明白自己是誰。
——這本書對我來說尤其如此。因為它是一部帶有自傳性質的長篇小說,一本“虛構的自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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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講的是一個七歲開始寫作,并因此成名的女孩,到三十歲走過的人生。
我此前一直回避講述“少年成名”的體驗,一來因為外界說得太多,公眾人物應有種笑罵由人的自覺;二來,它在我的人生中,關聯的并不是快樂與自信,而是虛榮與隨之而來的恥感。
我三十歲之后,逐漸意識到,不正視自己的恥感,就無法真正走向自己;而無論你的故事被他人說過多少遍,你仍要講出自己的故事,不要把敘事權交給他人。
漫長的寫作開始了。
小說構思從21年開始,但直到22年底,進展都極其有限。集中寫作是在2023、2024年兩年,我每天早上十點去咖啡廳工作到傍晚六點,回家吃飯,晚上八點去公園散步一個半小時,回想一天的寫作,把新的想法記在手機上。幾乎日日如此,完成了小說初稿。
寫作的過程中,我對情節沒有過多預設,更像一個場記而非導演,默默觀察和記錄下主人公姜諾亞的一舉一動。
她是平行世界的我。雖然到了小說后半段,她的境遇與我大相徑庭,但她性格里的虛榮與恥感皆來自于我,我們共享著喜怒哀樂。
當看到她說:“她必須把過去的生活破壞掉,才能在廢墟上重建一種真實。”我也有了痛苦卻又極度暢快的頓悟:理解自己,原來同時意味著徹底摧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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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小說同時是一部關于母女關系的小說。
幾年前,一個我非常親近的人看了網上寫我和我母親的一篇文章(文章無外乎說我母親當年如何炒作我,我們母女關系又如何變態),對我說:“原來你是中國最大的巨嬰啊!”
我失去理智地大哭,說:“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的?一瞬間千頭萬緒,我竟不知道如何反駁。只有靠慢慢寫出來。
我和我母親的關系是我人生中最復雜也最深刻的關系,在公眾多年的審視下糾纏共生,其中有同仇敵愾的戰友情、有青春期我對她的怨恨、有屢次要彼此剝離但失敗的張力,但底色依然是愛,無以復加的依戀與相愛。
《占有》里絕大部分篇幅都是女主人公姜諾亞的視角展開,少數部分以她的母親林愛竹為視角,達到一種母女“雙聲”的效果。寫作我母親的部分時,我來到她的世界,那些我們共同的經歷,以及我未曾經歷的往昔。
我發現,我對她所有的追溯都指向一個謎團:你為什么在我還不到七歲的時候,就讓我寫作?
隨著時間推移,這個問題在我生命里變得越來越沉重,就像18世紀英國詩人亞歷山大·蒲柏寫過的:
“我因何寫作?我不知何罪之有,/浸我入墨水,父母之罪,我之罪?”
在小說的結尾,一個時間閉環的鏈接點,我終于找到了答案。
小說女主人公經歷的上世紀90年代到2020年前后,是社會劇烈變化的三十年。
很多當時只道是尋常的事情,現在再回頭看,已經仿佛存在于另一個世界,不禁很遙遠,而且和當下隔著斷裂的深淵,無法再回頭。
個體更是被時代推著往前走,很多自以為是選擇的,其實只是一種應對。小說女主人公姜諾亞就是這樣,自認為與時代齊頭并進,不落人后,在巨大的失敗感中后知后覺,那是不愿為自己選擇的人生負責的逃避。
所以,我的同代人看這本書或許會有更大的共鳴與感觸。
嘮叨了這么多,無非是出書前處于緊張,給自己打氣。寫作這么多年,我當然知道一部作品面世的一刻,它就不再屬于作者本人,而屬于讀者。
所以接下來的時刻屬于你,一切都屬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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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小說最初構思時和現在的樣子完全不同。
最早的緣起,是我在三十歲出頭時,經歷著對生育的恐懼。那時候身邊的女性長輩總勸我生孩子,我一直是個(表面上)乖順的人,又確實下不了“不婚不育保平安” 的決心,所以總是含混過去,但內心怕得要死。
長輩看出我的猶豫,說:“別想那么多,稀里糊涂生了就好了,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
可我無法稀里糊涂,我要弄明白。當想不清楚一件事,書寫是最好的深入問題的方式。潛進我的恐懼,我才發現,原來我不信任自己的生活經驗。我內心那種多年以來隱隱約約的失敗感變得可見而洶涌:我可能活錯了。
面對事業、兩性、親情、時代、自我,我可能都錯了。
如果我自己都活錯了,我怎么去引導我的下一代?如果我錯了,錯誤是什么時候開始的?
我一邊書寫,一邊沿著回憶溯溪而上,試圖找到某個可以逆轉人生的關鍵節點。我發現要理解此刻的我,須得理解我的母親在我童年時的作用,而要理解她,須得理解她的母親。不知不覺,我竟然一路走到了我母親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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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方舟(右)和媽媽
小說的順序可以分為文學的世界、現實的世界、男人的世界、女人的世界,這是我進入世界的順序。
我最早關于世界的理解全部來自文學,在文學的溫室里生活了十幾年。直到去外地上了高中,才第一次意識到階層的差距:原來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即便是在教室食堂宿舍看起來一樣的少男少女,未來也會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文學世界那種“貧窮即高貴”“自由價更高”的天真,在我成年時轟然倒塌。
到了我大學畢業,進入公共媒體領域,發現那是一個由男性主導的世界,我得在其中尋求生存之道。在很多場合,我作為“年輕女性的視角”來提供一種多樣性,功能類似于好萊塢大片里主角的少數族裔好友,當時我并沒有意識到其中的異樣,只是想如何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到了三十歲,我才覺得自己終于進入一個女人的世界,我終于看懂女性創作者到底在表達什么。當我進入她們的世界,我不用去思考一個被認可的“年輕女性”是什么樣的,而只用想:我是誰?我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在這些女性創作中,我很喜歡的是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并且認為這部作品被很大程度地誤解了。它現在通常被認為是一部愛情小說——簡不卑不亢麻雀變鳳凰,但我不這樣想。簡在遇到富有已婚的羅切斯特先生時那種復雜的自卑與恐懼,可一點都不甜。我把它看作是第一部女性成長小說,作者和主角齊頭并進地成長。小說最初的標題是《簡·愛:一部自傳》,而我這部小說如果有副標題,應該是“一部虛構的自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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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的女主角是我也不是我。
姜諾亞和我一樣,都在不到七歲時,在母親的“誘騙”下開始寫作,在紙媒時代、古典互聯網時代、新媒體時代都是公眾人物。她的性格也從我身上借取:敏感驕傲,也有虛榮軟弱的一面。而她和我最大的不同,就是她在成年之后就放棄了寫作。這是我一直難以釋懷的自我想象。因為我在十八歲那一年和我媽爆發了劇烈的爭吵,我認為我的人生都被她替我決定寫作這件事毀了,我很想放棄寫作,叛離她,所以我上大學時有意選擇了新聞而非中文。但寫作的慣性終究還是太大,我又一口氣寫到了現在。
如果我成年后不再寫作了,人生會怎么樣?寫作是 “人同時身在兩處”的奢侈。我也認識很多和我一樣年少時有著強烈而明確興趣的人,在長大成人后就因為各種原因放棄了,走進了更被主流認可的人生——“你們都到生活里去了,生活里人口眾多。”(顧城)所以我讓我的女主角決絕地在十八歲時與我,與寫作分道揚鑣。
她會遇到什么?我沒有任何預設和安排,讓她在前面活,我在后面看,不做任何干涉,然后,我眼睜睜看著她被吞噬。
吞噬還是占有?后者恐怕更精確。
“占有”在小說中有著幾層含義。最顯性的當然是她的母女關系。在她小時候,她認為是母親用自己未實現的人生理想在綁架和侵占她的人生,后來,她才意識到是自己占有了母親的生命。母親想讓女兒獨立成長,可一直無法放開手中的風箏線,母女倆始終與心底的“占有欲”對抗。小說里關于林愛竹生下姜諾亞之前的人生,部分情節來自我母親的自傳小說《永不原諒》,我看了那本書才理解了她,也明白了我自己。
第二重含義,則是女主角經歷的兩性關系。小說中的兩性關系雖然是虛構的,但是主角的情感態度卻有我的影子。我在年輕的時候,經常抱怨每一任男友對我管得太 多,他們都有問題,直到我有一次看小說,里面有一句:
“人們插手你的事也是因為你喜歡這樣……你渴望被人插手。你就像真空,吸引著別人的干預。”(艾麗絲 · 默多克)
我醍醐灌頂,原來本質是源于我的不自信,我不相信自己能全然獨立地應對這個世界,所以主動讓渡自己。女主角就這樣一點點地被她的男友改變和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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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重更隱秘的占有關系,則存在于主角和時代。
十幾年前,我曾在我的新書發布會上,講我看過的一個“恐怖故事”,關于雪地上的阿拉斯加犬,因為缺乏坐標,它們經常轉了一百八十度的方向還不自知。這就像是人以為依循著天性和本色前行,其實早已被時代悄然改變了路徑,在被時代拋在荒郊野嶺時回身,卻發現早已找不到來時的路。
女主角從二十歲到三十歲的過程,就是在逐漸感受這種迷失與失重。她在時代浪潮下,讓才能聽命于消費社會,讓敘事變成“賣故事”,人生也逐漸變成一種商品,服從于商業規則和流量密碼。有傳頌千年的詩歌,可是沒有永垂不朽的消費品,當女主角被從大眾媒體的貨架拿下來的一刻,她發現自己的性格被“人設”取代,她的自我認識是外界決定的,她已經不知道自我應該、可以是什么樣的。
我在女主角身后,急得團團轉卻無法施以援手,只能等她自己覺悟。我最大的痛苦,是目睹她對自己天賦的輕易否定與舍棄。在小說里,還在上高中的她說最討厭看 “人被錯誤地用掉”,上語文課講到某某詩人“投筆從戎” 都會難過,可她自己不也是任由自己被錯誤地用掉了嗎?
我每每看作家傳記,總會感慨相較于男性創作者,女性創作者發展和保衛天賦的過程真是驚心動魄,她們的天賦是多么容易被剝奪,被家庭、被誤解、被污名、被外界審視、被自我懷疑,甚至被愛——我對母親的需要就讓她無法自由地發展自己的天賦。
當女主角最終帶著不自信,怯怯地試圖回到寫作上,我簡直松了一口氣:呼!繞了好大一圈!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
在她三十歲,與我的真實人生重疊的一刻,她和我才同時意識到寫作究竟意味著什么,它是無邊無際海面上的浮標,你只要順著潛下去,就可以尋找到深海沉船一樣的真實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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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現實層面上,寫作的確已經逐漸失去了光環和朝氣。我這幾年看到很多行業座談,作家們總被問到:“你覺得作家會被AI取代嗎?”作家們或嗤之以鼻,或哈哈打趣。
在我看來,最大的危機當然不在技術,而在人心。寫作與閱讀要求的耐心、投入、對人性灰度的容忍,是眼下這個時代正在迅速消解的能力。那么,作家該怎么辦?作家應該怎樣處理和時代之間的關系?
擁抱這個時代?那太諂媚,而且太多人是專業的“時代擁抱者”。我年輕時篤信“要在自己身上克服這個時代”,但現在看,也并不適合當下的我。“都是時代的錯”“文學、 藝術、媒體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這話被說得太多了,話一說多分量就被稀釋。對時代克服也好,抗拒也罷,到了最后,往往只剩下一個蜷縮的堅硬姿態,覺得美好的仗已經打完了,話也不想說了,世界簡直不配和自己交涉。
那么,創作怎么辦?
這個問題困擾我許久,直到有一天,我和朋友聊到杜拉斯和導演許鞍華早年的創作,他有句話形容她們,點醒了我——“讓時代穿過我。”所謂自我,只是時代流經的容器。
有一個我已經被問到惡心的問題:“少年成名是好是壞?”我在每個年齡段回答都不同,此刻,我的回答是:當然是好事,因為時代更早且更透徹地穿過了我。我更早進入一個成年人的世界,目睹和親歷了種種變化,許多當時只道是尋常的事,現在回看,意義才凸顯。
我過去以為要反映時代精神,必須去寫波譎云詭的大事件和重要時刻,現在我意識到,任何個人經歷都會帶著時代印記,人每一個手印腳印都藏著時代的作用力,你只需要身心都松懈下來,去感受,去分辨。
對此,博爾赫斯說得比我準確、浪漫得多:
世紀更迭,可所有事件都發生在當下:數不清的人在空中、大地上和海洋里,所有事實上經過的東西都在經過我。
當這本小說完成之后,我并沒有獲得什么明確的答案,或者頓悟式的啟示,但卻仿佛從一個糾纏不清的夢里醒來,之前模糊不清的、戰戰兢兢的感受全都消失了。
這過程是怎么發生的?我也感到詫異,直到我看到詩人王鷗行的一段話:
“我們要對過去的我們表示感謝,回頭拯救那個人,并且真正邀請他們進入現在。”
原來是這樣,寫作是一場釋放,不是情緒的釋放,而是回到記憶的牢房,把過去從自我懷疑、恥感和悔恨中釋放出來。從此,你知道自己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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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彩蛋
這次的親簽版給大家準備了一些小彩蛋,有我親手畫的一些小圖案,抽到的朋友可以感受一下我靈魂畫手的魅力。
——蔣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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