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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楊冰以版畫立其筋骨,以雕塑鑄其體量,以中國畫養其氣韻,以現代構成新其形式,最終在青花瓷的方寸天地中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個性與獨特風格:那輪獨一無二的“藍色太陽(東方葵魂)”。
文|白鹿新聞首席藝術評論員洪巧俊
圖|白鹿新聞首席攝影師 鄧安
導讀
“在中國陶瓷藝術的星穹之下,青花瓷是那顆永恒的行星,遵循著千年不變的軌道,從元明的蒼莽,到清代的華贍,其光芒深邃而恒定。然而,軌道終是引力與速度的平衡,一旦速度超越,便是掙脫與新生。景德鎮陶瓷大學的楊冰教授,便是這樣一位為古老青花加速,直至其掙脫傳統引力,煥發出名為“藍色太陽”的現代極光的藝術家。
藝術的真諦在于“破局”,而景德鎮陶瓷大學教授楊冰近四十年的藝術實踐告訴我們,藝術“破局”才能煥發青春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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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冰
解讀楊冰的青花藝術,絕不能從其青花開始。她的藝術密碼,深藏于其獨特的學養脈絡之中:版畫的錘煉與雕塑的滋養。這雙重背景,如同為她鑄造了兩支不同的畫筆,一支負責解構平面,一支負責建構空間,最終合力劈開了青花藝術的嶄新維度。
版畫,是黑與白的藝術,是概括與力度的學問。它訓練藝術家對畫面進行最本質的提煉,于大疏大密間尋找視覺的支點。這種訓練,為楊冰的青花注入了不可或缺的“筋骨”。
楊冰從小跟著父親學刻版畫,懂得版畫藝術的核心特點,從“大白大黑”中尋找青花藝術的突破,比如巧妙的疊加手法,通過豐滿密集和蕭疏簡淡的不同風格來襯托表現主題。后來讀大學,她學的是雕塑,在她的作品中往往能看出“立體空間”的藝術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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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
當她面對素白瓷板,腦海中浮現的并非傳統花鳥畫的婉約填充,而是版畫式的構成意志。看她的代表作《銀杏》,便可窺見這“筋骨”之強健。畫面右上方,銀杏枝葉以濃密的青花點層層疊加,形成一片“密不透風”的藍色云團,仿佛將整個秋天的重量都凝結在了釉下;而左側,她則毅然“留白”,僅以纖纖枝干斜曳而過,營造出“疏可跑馬”的遼闊氣韻。
這種極致的對比,絕非偶然的筆墨趣味,而是深具現代形式感的刻意經營,是版畫思維在瓷器上的靈魂轉世。那只工筆細繪、栩栩如生的知了,恰如版畫中最為精妙的“點睛”之刀,精準地落在視覺的黃金分割點上,瞬間激活了整個畫面的敘事性與生命感。
倘若版畫賦予其“筋骨”,那么雕塑則贈予她“體量”。雕塑是三維空間的藝術,關乎結構、轉折與物質在空間中的存在感。楊冰將這種三維思維無縫植入二維的瓷繪,使她筆下的物象不再是平面的裝飾,而是具有內在結構與空間深度的生命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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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
這在她的《向日葵》中體現得淋漓盡致。她強化“分水落筆”,通過青花料色的排布與疊加,塑造出向日葵花盤與葉片如黃賓虹山水般“渾厚華滋”的肌理效果。那不再是單純的藍色,而是通過料色的濃淡、筆觸的縱橫,塑造出的具有明暗、凹凸的立體形態。尤為精妙的是她對“點”的雕塑化運用,那些描繪葵花的“藍寶石般”的筆觸,已從傳統的點綴符號,升華為塑造體積、構建畫面節奏的視覺單元。它們如同雕塑家手下一個個細小的刻面,層層累積,最終形成一個飽滿、堅實、仿佛觸手可及的花盤。這種處理,使得她的畫面在氣韻流動之外,更增添了一份可感的重量與力量。
這場始于版畫與雕塑的跨界,讓楊冰站在了一個迥異于傳統瓷繪藝人的高地上。她的青花世界,從誕生之初,就同時流淌著東方筆墨的韻律與西方現代構成的血液,為她日后的創作,埋下了最深刻的伏筆。
這東方葵魂,難道不是與梵高的隔空對話與精神自立?向日葵,這一被梵高賦予了燃燒生命意志的母題,在藝術史上幾乎已成為一種固定的激情符號。任何后來者觸碰此題材,都難免置身于這位荷蘭大師的龐大身影之下。然而,楊冰以其東方的智慧與膽魄,完成了一場精彩的“葵花變法”,她不僅成功與梵高進行了隔空對話,更在此對話中,確立了全然屬于東方的、自我的精神標識。
梵高的葵,是“燃燒的生命”。那扭曲的筆觸、熾熱的色調,是個體靈魂在痛苦與狂喜中的劇烈噴薄,是西方表現主義式的吶喊。
而楊冰的葵,名為“藍色太陽”,其內核是“沉靜的生長”。她以最冷靜、最幽深的青花藍,來表現最熱烈、最光明的向日葵與太陽,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具東方哲思的意象轉換。太陽是至陽至剛的,她卻以至陰至柔的藍來承載;向日葵本是追逐太陽的臣民,她卻將其升華為太陽本身,這是一種“物我兩忘”“天人合一”的境界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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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待放
再看她的《向日葵·待放》或《向日葵》,花瓣舒展卻內含韌勁,形態飽滿卻氣息含蓄。沒有梵高那種近乎爆裂的外放張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向內求索的、靜謐的、卻源源不絕的生命力。
她的葵花,花瓣是“柔腴、羞澀、委婉、纏綿”的,仿佛浸潤了中國古典文化精神的女子,儀態萬方而風骨內斂。梵高訴諸情感的瞬間撞擊,楊冰則致力于精神的綿長浸潤。前者是酒神的狂歡,后者是禪宗的靜觀。
這場對話,清晰地標定了楊冰藝術的文化坐標。她的根,從未離開過東方美學的土壤。她運用傳統中國畫的筆意勾勒枝干,堅守著青花“素肌玉骨”的純正氣質,卻又在“分水”的疆域里策馬奔騰。她將青花料當作水墨與油彩的結合體,在瓷板上營造出兼具黃賓虹山水之“渾厚華滋”與現代抽象構成之張力的獨特境界。
那些“藍寶石般”的葵花籽,既是寫意的筆觸,又是抽象的符號,在渾厚的背景上跳躍,如同古琴曲中清越的泛音,既豐富了畫面的層次,又點亮了精神的內核。
筆墨新境是傳統青花的現代轉譯,楊冰藝術最可貴之處,在于她并非一個簡單的“革命者”,而是一位富有創新的“轉譯者”。她的工作,不是推倒傳統的殿堂,而是為這座古老的建筑開鑿新的窗戶,讓現代的光線照進其間,從而煥發出全新的光彩。她完成的,是一場對青花語言的系統性、創造性轉譯。
她首先是一位傳統的守護者。她深知,青花之魂,在于其清潤、雅致、寧靜的審美品格。因此,她在不斷地探索和深化傳統青花的核心技藝——“墨分五色”的“分水”之道。
在她的作品中,青花的料色從最清淺的影青,到最濃郁的靛藍,其間層次豐富,過渡微妙,將中國畫論中深淺、濃淡、虛實的美學法則,在晶瑩的釉下演繹得爐火純青。畫面格調始終保持著一種“雅致寧靜的脫俗氣質”,這是青花瓷刻在基因里的高貴,楊冰從未丟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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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苞
然而,她的轉譯之筆,正落于形式構成的現代化重構上。她是一位對繪畫語言要素進行高度“提煉”與“強化”的藝術家。她敏銳地抓住了傳統筆法中那些看似不經意的“點”,并將其放大、重復、秩序化,使之從附屬的裝飾性筆觸,升華為支撐整個畫面結構的核心要素與具有獨立審美價值的形式符號。在她的《含苞》與《魚兒悠悠》等作品中,無論是組成荷葉的“小綠塊”,還是分割水面的線條,抑或是悠然自得的魚群,點、線、面已不再是物象的附庸,而是自身就成為畫面的主角。它們按照現代構成的法則相互交織、碰撞、呼應,形成一種充滿節奏感與音樂性的視覺交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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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兒悠悠
這種“傳統的魂”與“現代的形”的精妙化合,使得她的作品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張力:它既是古典的,又是當代的;既是中國的,又是世界的。在當下這個許多藝術家為創新而創新,導致作品不倫不類、精神貧瘠的時代,楊冰的探索路徑無疑具有燈塔般的意義。從她的作品可以看出,傳統的深度與現代的銳度,非但不是敵人,反而可以彼此滋養,共同抵達一個更為高遠的藝術境界。
心畫合一是藝術品格與生命狀態的同構。中國古典畫論向來崇尚“畫如其人”。謝赫“六法”首重“氣韻生動”,其根源在于藝術家的內在修養與生命狀態。楊冰的藝術,是她善良、純粹、陽光的生命本然的流露,是“心畫合一”中的那種境界。
她的畫,主題永遠是“明亮與清澈、積極與向上、歡樂與舒展”。她筆下的花卉,無論是盛放的葵,還是待放的荷,都豪放大氣而無霸悍之氣,舒展自如而無輕浮之態。那看似“炸裂”的花瓣,噴涌而出的并非狂躁,而是生命本然的歡暢與熱情,如同地心深處“驚天動地噴瀉的巖漿”,最終凝結成的卻是藍寶石般璀璨而沉靜的美。這是一種經過淬煉的、升華了的生命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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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
她與丈夫陸軍(已故,中國陶瓷藝術大師、景德鎮陶瓷大學教授)共同創作的作品《吻》與《陽春三月》,更是其生命狀態的藝術外化。《吻》中擬人化的蓮蓬相依相偎,是陸軍畫的,而那大片充滿生命張力的荷葉,是楊冰畫的,畫面愛意濃濃,心心相印。《陽春三月》中,她繪制的兩片一大一小的葉子,如同一個家庭的守護,中間夾著陸軍所畫的紫藤花,寓意溫馨,充滿了“家的春天”。這些作品,技巧已退居其次,真摯的情感與和諧的生命關系成為畫面的絕對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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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
正如熟悉她的人所言,“她畫向日葵,她也像向日葵一樣做人”。這種藝術與生命的高度統一,使得她的創作超越了技巧的層面,進入了“物我合一”“得之自然”的境界。她的作品,不是觀念的圖解,也不是風格的競賽,而是她內在生命之光透過青花材質的自然顯影。
長期以來,陶瓷繪畫在很大程度上被視為工藝裝飾,是器物的附庸。其獨立的審美價值與繪畫性,未能得到與紙絹繪畫同等的重視。楊冰的青花藝術,以其強烈而完整的“繪畫性”,有力地沖擊了這一陳舊觀念。無論是方直的瓷板,還是圓融的器型,其上的繪畫本身都已構成了一個自足的藝術世界,具備獨立的審美價值與精神表達。
正如景德鎮陶瓷大學鐘蓮生教授所指出的,她的這種繪畫性“同時又深切地關聯著歸屬于‘青花’的材料性和工藝性”。她沒有為了追求繪畫效果而犧牲青花特有的材質美感與工藝魅力。相反,她將窯火賦予青花的種種不確定性,料色的浸潤、釉面的晶瑩、燒成后的微妙肌理,全部轉化為自己藝術語言中不可或缺的有機部分。
她不僅將其他藝術門類的精華“翻譯”成了青花的語言,更將青花這門古老技藝本身,“翻譯”出新穎的藝術特點和風格。
楊冰,這位從版畫與雕塑的十字路口走來的尋道者,最終在青花瓷的方寸天地中,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個性與獨特風格。她以版畫立其筋骨,以雕塑鑄其體量,以中國畫養其氣韻,以現代構成新其形式,最終熔鑄成那寧靜而熾烈的“東方葵魂”:那輪獨一無二的“藍色太陽”。
正如時任中國藝術研究院常務副院長兼研究生院院長、博士生導師呂品田所說:“楊冰用傳統青花技藝創造了一個堪比梵高卻充分體現中華美學精神的‘葵韻’藝術世界。扎實的藝術功底,對青花本體語言的深度把握,現代藝術構成手法的應用以及深切的當代審美體驗和切合青花藝術特質的創新追求,在她的作品上得到充分的發揮和完美的交融,以至呈現出一種既富青花藝術韻致,又有強烈時代氣息和創作個性的美學風貌,別開景德鎮青花瓷藝的生面,讓人耳目一新。楊冰的作為,為景德鎮瓷藝的當代推進提示了一種尊重傳統、不違瓷藝自身特質拓展開新的成功經驗,也為陶瓷繪畫藝術相對立的發展提供了一個生動范例,具有不局限于個人藝術價值創造的表率性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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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中國美術館收藏的《向日葵》
她的作品屢獲全國大獎,被中國美術館、中國文化和旅游部等重要機構永久收藏,足跡從法國巴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延伸到英國劍橋大學、菲茨威廉博物館。
2024年,她在景德鎮三寶瓷源境舉辦的“藍色太陽·青花瓷畫”個展及其在巴黎的展出,正是其藝術生命力的最新明證。
楊冰的藝術道路告訴我們:傳統的生命力,永遠在于創造性的轉化與創新性的發展。真正的突破,不是對過去的背叛,而是對過去最深刻的理解與最勇敢的超越。她讓那顆穿越了千年時光的青花星辰,不僅繼續講述著古老的傳說,更發出了屬于我們這個時代的、清越而悠揚的新聲。
白鹿新聞《大國工匠》主編:洪巧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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