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看展：畢加索的"非常"盛宴

作者 馮娟

2026年的元旦，上海的氣溫驟降至年度最低點，寒風裹挾著黃浦江的濕氣，即便身處遠離江岸的街區，也難逃冷意。在寒冷的氛圍中我踏入了浦東美術館——這座矗立于陸家嘴的玻璃建筑與對岸外灘的歷史建筑群形成鮮明對比，宛如一幅立體主義的拼貼作品，古典與現代在時間的維度中展開了一場無聲的對話。

浦東美術館內，“非常畢加索：保羅·史密斯的新視角”與盧浮宮展《圖案的奇跡》兩大展覽同時呈現，為觀眾帶來了一場藝術盛宴。作為現代藝術發展史上的關鍵人物，畢加索的藝術生涯堪稱一個時代的分水嶺。他廣泛吸收印象派、象征主義、超現實主義等多種藝術流派的語言，通過持續不斷的創新實驗，開辟了前所未有的藝術道路。

英國時尚設計大師保羅·史密斯擔任此次展覽的藝術總監，他的策展理念徹底打破了近幾十年來流行的“白盒子”展示模式。他以畢加索作品中的色彩、圖案、條紋及日常物件為線索，構建了一個沉浸式的展覽空間，如同為野獸派藝術披上了一層英倫紳士的外衣。

穿過那條被畢加索涂鴉版《VOGUE》海報層層包裹的走廊，觀眾仿佛步入一個色彩與創意交織的迷宮，隨即進入首個以深藍色調為主旋律的展廳。這抹深沉的藍色，恰如畢加索藝術中憂郁的靈魂，在空間中靜靜流淌。

1901年，好友卡洛斯的離世促使畢加索采用單一的鈷藍色調捕捉西班牙街頭的靈魂，《男人肖像》便誕生于這一時期。畫中巴塞羅那“瘋子”的面孔，凝固了整個時代的憂郁情緒。在藍色時期（1901-1904），乞丐、妓女和酒鬼成為他畫作中的主要人物。

從1906年起，畢加索的藝術探索進入新階段。在伊比利亞藝術、古羅馬雕塑以及非洲和大洋洲藝術的多重啟發下，他逐漸轉變了創作方向。隨后，他與法國畫家喬治·布拉克緊密合作，共同發展出一種全新的繪畫語言——立體主義。這一藝術流派在1907至1914年間達到鼎盛。

1942年創作的《牛頭》堪稱畢加索“現成物”藝術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據傳，這件雕塑所用的自行車鞍座與車把是藝術家在市政府垃圾場偶然發現的。僅用兩個日常物品的簡單組合，畢加索便完成了這件杰作，其創作手法與超現實主義者偏愛的拼貼及“精致尸體”游戲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作為騎行愛好者的策展人保羅·史密斯從這件作品中獲得靈感，打造了相應的呼應之作。

畢加索始終將童年視為創作的核心。他不僅將兒童作為主題和象征，更將兒童視角視為創作態度和形式探索的重要驅動力。從《赤足女孩》到子女肖像，畢加索用兒童視角挑戰學院派的權威。自幼在父親陪伴下于馬拉加觀看斗牛儀式的經歷，終其一生都影響著他的創作。無論是在西班牙還是后來的法國南部，畢加索都堅持前往斗牛場，對斗牛的迷戀滋養著他的藝術創作，馬拉加的童年記憶化作《斗牛術》系列，展現了生命與死亡的角力。

1937年，畢加索創作巨制《格爾尼卡》回應西班牙內戰。二戰期間，盡管他未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描繪戰火，但其肖像和靜物畫中始終潛藏著戰爭的陰影，反映了那個時代的暴力與隱伏的焦慮。1941年創作的《男孩與龍蝦》中，童稚與怪誕的并置在大地色調中營造出一種不安的預兆。

1950年代，畢加索的陶藝創作呈現出豐富多彩的面貌，從盤子上的農牧神形象到斗牛場景，展現了一場陶藝狂歡。早在1906年，畢加索便在蒙馬特地區開始了最初的陶藝創作嘗試。1954年前，他在馬杜拉工坊創作了數以千計的原創陶藝作品。20世紀50年代，他還對愛德華·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進行了解構與重建，創作了《仿馬奈》系列。

1952年，法國紀實攝影大師羅伯特·杜瓦諾拍攝了《畢加索的面包手》，這幅經典攝影作品捕捉了藝術大師生活中的幽默瞬間，很快便通過報刊雜志傳遍世界，使畢加索在公眾想象中定格為身著海魂衫的經典形象。

畢加索的晚年創作極為高產，1969年至1973年間，他創作了數百幅素描和版畫以及350余幅油畫。這一時期，他將主要精力集中于人體表現，其西班牙文化背景也通過斗牛士這一主題重新浮現。

作為展覽的藝術總監，英國時尚設計大師保羅·史密斯用色彩和圖案重構了畢加索的經典作品。《閱讀》展廳中，墻面延伸了畫中的條紋，形成沉浸式空間；海報展廳里，新舊作品交織呼應，體現了畢加索的街頭藝術精神；在海報空間，400余張歷史海報鋪陳出藝術家完整的一生。

兩個小時的觀展旅程接近尾聲時，置身于400余幅復刻展覽海報的空間中，觀眾便能理解策展人的用心：這場“非常”展覽不僅是80件真跡的巡禮，更是畢加索一生的藝術證明——真正的藝術永遠在生長，永遠在重新定義自己。作為觀展者，我們能接觸到那些平時難以觸及的空間智慧，在審美體驗中培養獨立思考的能力。更重要的是，當我們沉浸其中，暫時遠離手機屏幕上閃爍的碎片信息，能夠修復緊繃的生活狀態，學會用不同的眼光看待生活。看展從來不是故作姿態，而是生活的一部分。這或許解釋了為何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愿意排長隊打卡展覽——在與大師作品對視的瞬間，我們不僅看到了藝術，更看到了自己存在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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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娟

經濟觀察報視頻部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