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謝明宏
編輯|李春暉
格里高爾變成甲蟲后,第一反應是擔心錯過火車耽誤工作,這是典型的工業時代隱喻。
而當我們某天醒來變成豬妞,因為賴床而被家人批評時,可能會反擊:“我是仙女,仙女不用上學!”這就屬于后現代寓言了,并且和卡夫卡的大變活人有著內在關聯的旨趣——前者至少還想著抵抗并且明晃晃地進行批判,后者直接躺平可謂裝的力氣都沒了。
豬妞是誰?是中文互聯網急需給出名詞解釋的文化新寵。它是短視頻上,以荷蘭豬為原型用AI工具制作的卡通內容。經典造型是背后有對小翅膀,口頭禪是“仙女下凡”,最愛的食物是火雞面。社會關系簡單,豬妞爸爸媽媽是標準華裔精英長相,閨蜜則和豬妞一樣是荷蘭豬。日常反駁型人格,愛說“那咋啦”,最愛的娛樂是玩手機和閨蜜續聊天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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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經典卡通角色相比,豬妞的出身并不依賴原創IP。相反,它的形象和劇情是用戶需求與AI工具互相擬合的結果。乍一看,豬妞視頻的火爆是大家集體幼化,班也不上、學也要逃,穿得花枝招展在床上暴食火雞面。但從社學會沖突理論來分析,把豬妞炸了烤了鹵了的劇情,又似對原生家庭傷害、社會信任崩塌的極端符號轉碼。
豬妞的世界,是幼兒童話和社會殘酷的兩個極端。童話到,豬妞可以肆意妄為而不被爸媽批評,用可愛應對一切。殘酷到,豬妞和她閨蜜動不動就被家人烤來吃,仿佛和華農兄弟的竹鼠無別。
在兩個極端的拉扯中,頂流豬妞無疑是打開人類隱秘心理的一把鑰匙。
豬妞變形記
抖音的#豬妞話題,共有17.8萬人參與,累積30億次播放。距離胖貓的262億數據還有相當距離,但不可否認它是胖貓之后的AI二代目。反正以硬糖君的體感,自從豬妞出來后,就很少刷到胖貓了。
相比胖貓的猥瑣男青年形象,豬妞更像一個香噴噴的小女孩。胖貓不上班玩手機那是自甘墮落,豬妞發嗲不上學就是任性可愛。如果說胖貓的作用,是把苦難娛樂化并且帶著酸味很濃的自嘲。那么豬妞的意義,就是退行到童年,用幼化符號包裹現實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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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豬妞并非自誕生起就是幼態的。豬妞表情包最初源自外網的一組抽象梗圖,是將荷蘭豬的形象與碧昂絲的五官進行拼接組合。烈焰紅唇、濃密睫毛等女性符號與荷蘭豬的憨厚形成強大反差,有點像濃妝艷抹版胖貓。為了做出審美區隔,性感豬妞逐漸被改造成后來的可愛豬妞,呈現方式也從表情包變成了AI視頻。
胖貓的原生家庭和豬妞根本沒法比。胖貓爸爸在工地打工,還要專門致電陰陽兒子說:“兒子,今天的游戲打得還爽嗎?爸剛賺了兩百,今天的工地也就40多度,出了點汗而已。”這是典型的東亞愧疚式家庭教育,動不動就把吃苦受累當作親情籌碼。
而豬妞一看就是華裔精英家庭,爸媽都是經典ABC長相,給豬妞提供了富足的生活環境。爸爸偶爾指責豬妞不乖,媽媽則對豬妞非常寵溺。經常給豬妞洗澡、做火雞面給她吃、抱著哄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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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一開始硬糖君覺得蠻離譜的,這和寵物博主的視頻有什么區別?直到看到評論區有人說“羨慕豬妞的原生家庭”、“小時候我也是這樣和媽媽過一整天”、“雖然知道是AI,但感覺豬妞好幸福”。以前說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去治愈,但也沒說是靠AI來治愈啊。
年輕人將自我投射在豬妞身上,如同卡夫卡筆下的格里高爾變成甲蟲。即用外在的“非人”形態,匹配內心被現實擠壓的異化感。“不給紅包就不上學”的任性,本質是對成人世界規則的戲謔性拒絕。通過代入一個不想上學的豬妞,他們得以在符號世界里短暫逃離“必須按規則行事”的現實枷鎖。
豬妞的世界,語法直給欲望直白,只有1和0的二元對立。上學和不上學,起床和不起床,幼態語言將生存代碼簡化后,確實極大程度降低了心理能耗。更為關鍵的是,豬妞邏輯雖然簡單但卻是自洽的。催她睡覺,她會說:“我是仙女,想幾點誰就幾點睡。”說她都三百斤了,她會反駁:“我是仙女,仙女是沒有體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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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女孩的生活Vlog固然催人奮進,但誰又會拒絕豬妞視頻的躺平療愈呢?
故事黑化與集體創傷
所有的AI萌寵視頻,最后都會進入“你吃我,我吃你”的森林法則。此前硬糖君分析AI視頻時就提出:披上技術的外衣,可以讓人獲得一種“道德免責感”,毫無顧忌地宣泄恐懼與惡意、收獲新鮮與刺激。(《AI為什么熱衷讓男人生孩子》)
豬妞也不能擺脫這一鐵律,其故事線從家庭溫馨、幼化治愈走向“烤豬妞”的殘忍詭異,只用了一兩個月的時間。某種程度上,這種赤裸裸地殺戮是對前期過分安逸溫暖原生家庭的一種撕裂和修正,折射出年輕世代在看似躺平的外表下,積壓的無助與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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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豬妞“書包里全是紅包”,是年輕人對“被堅定選擇”“無條件偏愛”的典型想象。父母無所求地對豬妞好,她也恃寵生嬌對周圍的人傲慢跋扈。中期視頻急轉直下,父母竟然抱了一只卡皮巴拉(水豚)來替代豬妞,言辭之間滿是指責抱怨:“你這個不愛上學的豬妞,我們不要你咧,我們有新的豬妞了!”離家出走的豬妞被閨蜜收留,對方成了豬妞新的情感寄托。
后期劇情狂走暗黑路線,爸爸媽媽殺了豬妞的閨蜜(當然也是一只荷蘭豬)然后當著豬妞的面烤來吃,并且唱歌嘲諷:“烤閨蜜,烤閨蜜,媽媽最愛吃烤閨蜜!”太詭異了,就像咱一覺睡醒發現媽媽站在床邊拿了一鍋“熟人”還問你加不加單山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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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豬妞被馬嘍叔叔誘拐吃掉,自家人動手才是最恐怖的。豬妞媽媽還有OS:“本來只是烤了豬妞閨蜜嚇嚇她,沒想到這么好吃,以后吃不到怎么辦?”我翻開書包,里面沒有紅包,書本上歪歪斜斜每頁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摘自《豬妞日記》
原本信任的世界變得岌岌可危,家庭不再安全,家人也不值得依賴。“被烤”是一種暴力符號,是內心模糊創傷的具體展示。水豚替換豬妞,代替自己過上好日子,可能是同輩競爭的轉碼。家人強迫豬妞吃同類,最后吃掉豬妞,是家庭期望壓力之異化。當豬妞無法滿足家庭的期待,那么家庭就會成為吞噬豬妞們的烤箱。
當然,復仇這一流行敘事也被豬妞活學活用。前面暗黑劇情里,豬妞和閨蜜不是被家人和馬嘍叔叔吃了嗎?看廣告復活的豬妞變成“嘉豪”,集結十萬豬妞大軍,浩浩蕩蕩殺回原生家庭,口號相當燃:“十年前的仇難道不報了嗎?”最后壞媽媽被豬妞投進油鍋,豬妞冷冷道:“老登,讓你也嘗嘗被炸的滋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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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暴制暴是具有爽點的,但殺戮并不能完成終極意義上的復仇。不知道變成鈕祜祿·豬妞的她,會不會想念那些“不給紅包就不上學”的日子。
模仿和反叛
洋血統的AI工具生成的“華裔中文口音”(也稱北極口音)是一種技術缺陷。類似《生活大爆炸》里謝爾頓學中文那集,把“好滋味在里頭”說成“How紫薇在little”,豬妞視頻里的漢語口語也存在諸多問題:
一是輔音弱化,翹舌音向平舌音遷移,缺乏普通話的清晰塞音質感。比如“你這個豬妞”,通常變成“你仄個豬妞”,“zhe”讀成“ze”;二是韻母發音變形,鼻韻母尾音弱化甚至脫落,導致“仙xian”讀成“些xie”;三是聲調系統混亂,僅靠句尾拖長音來表達情緒,“不給紅包就不上學”全句接近平調,聽感相當洋涇浜。
而當人類用戶繪聲繪色地模仿豬妞的哽啾口音,就給這種AI的技術漏洞賦予了亞文化意義。類似當年群眾熱烈討論郭語里“櫻桃”的“桃”發音時需不需要用舌根和軟腭用力堵住氣流,在圈層傳播中,強調技術誤差顯然是為了保持辨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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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兩個小朋友模仿豬妞口音的視頻,被平臺判定含AI生成內容,無疑是一個精妙的反諷。作品本身的搞笑程度0.1%,平臺認為是AI的搞笑程度10000000%。讓我們恭喜AI在AI口音模仿大賽中獲得第二名的好成績。AI無法超越人類的地方,大概就是不知道人類會反過來模仿它。
早期亞文化追求用最新的技術來標榜前沿,如今的年輕人卻通過模仿技術的“笨拙”來劃清人機邊界。在博主孫大圣的豬妞口音模仿視頻下,群眾盛贊:“在這個AI的時代,只有老藝術家還在堅持。”大家表面上重復AI的錯誤,實則通過夸張表演印證了AI在情感和語境理解上的貧乏,最終逆向確認人類的“不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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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意義上,模仿豬妞實際上是一種“假性順從”。在沒什么抵抗就接收大量豬妞視頻后,對其口音缺陷的強化和捕捉顯示了人類對AI藏在骨子里的戒心。即允許AI揣摩我,但不能接受被AI摸透了。其心態的復雜糾葛,類似古代疑心病很重的君主和能臣之間的信任和猜忌。
隨著豬妞視頻的走紅,仙女下凡的縮寫XNXF,也成為這一亞文化圈層暗語。在評論區,會有人發“打XNXF”的內容,實際就是在對暗號。雖然沒有數據畫像能顯示觀看豬妞視頻用戶的性取向,但似乎大家普遍認為善用“仙女下凡”梗的人不直。有男博主發在高鐵化妝的vlog,直女評論“直到那句仙女下凡出來我才徹底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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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末,赫伯迪格即有洞見地指出。“朋克不僅僅是對失業率攀升,道德標準改變、貧窮再度來襲,以及大蕭條等變遷的直接回應,還夸張地表現了所謂英國衰落的態勢。”今天的豬妞,顯然無法承載這么重的社會學意義,但我們仍然可以說她反映了年輕一代在高度不確定環境下的復雜精神圖景。
用幼態保護自我,用暗黑集體創作,抵抗的方式頑強而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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