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刀鋒2》第十一章：副院長辦公室

接公眾號

舅媽又在 EICU 多住了半個月，肢體力量終于逐步恢復了，從發病到這一天，整整花費了2個多月時間。

最后病人轉回縣醫院住院部繼續治療。順利摘掉了氣管切開管，封堵了切口。沒有幾天傷口就愈合了，可以開口講話了。

又過了兩個月，沈大花告訴華武星，舅媽可以攙扶著站起來走路了。不過，這些都是后話了。

《急診刀鋒2》第十一章：副院長辦公室

處理完舅媽的病例后，試管的問題提上日程。

由于長時間備孕失敗，華武星、杜思虹決定借助輔助生殖技術（試管嬰兒）圓夢，在這之前杜思虹已經做足了心理建設，也把這個決定跟杜思虹父母說了，杜藥師原本想讓他們用中醫中藥試試，不行再試管也行，但杜思虹說小時候紅斑狼瘡喝過太多中藥了，聞到中藥味就難受。華武星也不同意中醫治療，雖然之前老馬和潘蕓說過要給他們介紹中醫，但華武星并不認可，大包小包的中藥，都搞不清楚有什么成分，萬一把杜思虹身體吃垮了怎么辦？

老馬得知杜思虹要做試管，也就沒再提中醫中藥的事情，只是祝愿他們能夠順利，爭取一次成功。

但有一件事，老馬還念念不忘，就是上次錢東副院長在醫院中層干部會議上拿出來的視頻，華武星在縣醫院ICU給病人做氣管切開的事。但華武星說自從上次院長辦公室的人找他談話以來，到現在都沒有人找過他，這件事是不是已經成為過去式了？

老馬白了華武星一眼，你想的太簡單了。之所以那么久沒有消息，是因為院領導之間意見也不統一，需要協商處理方式，醫院為這件事已經開過3次會議了。

真是說什么來什么。

當天下午，華武星就收到通知，說錢東副院長有事情要找華武星商量，請他去一趟副院長辦公室。

去副院長辦公室之前，華武星撥通了老馬電話，說了這個事，老馬還是那句話，要是問起來氣管切開這個事，據實說就行。

華武星很討厭去院長辦公室這種行政、后勤的地方，醫院員工接近2000人，可能有一半就是搞行政、后勤的，以前華武星就會跟江陵吐槽，這些人都是光拿錢不干活的，即便干了活，都是小學一年級學生都可以干的，真正干死干活的都是一線的臨床醫生護士，搞行政后勤的倒好，早上9點上班，11點差不多下班，下午3點上班，5點準時下班，喝喝茶，看看報紙，做個統計，做個報表，一天就過去了，一個月到手的工資獎金可能比臨床醫生還要高，唉，人比人氣死人。

現在江陵下鄉搞支援了，還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華武星連個吐槽的朋友都沒了。

按照約定的時間，華武星來到了錢東副院長辦公室。

在醫院，錢東有兩個身份，一個是綜合ICU科主任、學科帶頭人，另一個就是醫療業務副院長，分管臨床科室、醫療質量、學科建設、醫護管理等方面。醫院共有4個副院長，就屬錢東實權最高，這是眾所周知的，否則老馬也不會對能否引進ECMO、綜合ICU要整合急診科這些問題這么頭痛了。

華武星一路上都在猜測，錢東找他到底是為了什么，是為了縣醫院ICU氣管切開這件事，還是有其他的？會不會跟要合并急診科這件事有關？唉，自己想多了，這種事怎么輪得到跟我說呢，要說也是跟老馬說，我就一個蝦兵蟹將，副院長甚至都不認識我。

倆人見面后，錢東示意華武星坐下來談，似乎沒什么架子。

“錢院長，您找我有什么事么？”華武星想速戰速決。

錢東放下筆，沒直接回答華武星的問題，反而關心起華武星的工作和生活，問華武星工作順利與否，急診科是不是壓力很大，醫生護士們有沒有足夠的休息時間等等。

這出乎華武星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院領導對一線職工表示關心，做做樣子還是需要的。華武星也有句說句，工作總體比較順利，壓力沒有是假的，有工作壓力，也有職稱壓力，休息就更別說了，前段時間我們科有個護士，還說以后要是死了，墓碑上就寫“終于可以好好睡一覺了，誰都別吵我”之類的話。

錢東哈哈大笑，說一線員工是辛苦了，醫院領導班子基本都是從一線出來的，大家感同身受，爭取能制定更合理的工作制度，讓大家能工作的更開心、休息地更好一些。

這些問題聊得差不多了，錢東開門見山，提到了縣醫院ICU氣管切開這件事，問華武星自己怎么看待這件事，自己的處理是否妥當等等。

華武星裝傻，“這事之前院長辦公室的人不是跟我談過了嗎？我也把所有情況據實反應了，沒有絲毫隱瞞。”

錢東點頭，對，我們院長辦公會也討論了幾次，茲事體大啊，縣醫院跟我們是有合作關系的，醫院要想增大社會影響力，就得注重跟下面醫院的合作，尤其是加強醫療安全性的管理，杜絕醫療事故的發生，對有任何醫療事故苗頭的事情都得及時掐滅。

你沖進縣醫院ICU病區，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前提下，就直接給病人做氣管切開，這件事對他們醫院影響很大，他們的科主任、院長也多次跟我溝通了，這萬一病人死亡了，那就棘手了，要追究誰的責任呢？是他們醫院ICU病區管理不當？還是我們的醫生目中無人恃強凌弱？這要是傳出去，輿論對我們都是不好的，畢竟咱們跟他們還是得合作的。

錢東自始至終臉上都帶著笑容，但華武星不認可他的說法，直接反駁，“當時現場情況緊急，容不得半刻耽誤，我也是權宜之計，不至于產生不良影響吧？”

“據我的了解，病人繼發了切口周圍細菌感染，傷口愈合困難，而且延長了住院時間。當然，你救了病人的命，這是正面的，但也的確有不好的一面存在。”

錢東繼續說，這些事不能看表面，要看實質。從管理者角度來講，誰也不敢打包票下次一定不會出問題，而一旦出問題，那就是天大的問題了。真要追究起來，那就麻煩了。《醫師法》 規定，醫師在非注冊醫療機構開展診療活動屬于非法行醫行為，即便是緊急救治等特殊情形也屬于非法行醫，這都是違規的。只要違規了，法律就不能保障你了。更要緊的是，如果手術導致并發癥，比如你給人做氣管切開，要是有氣管食管瘺，或者術后感染，那就是妥妥的醫療事故了，是需要承擔民事賠償和行政處罰的。

華武星料想到錢東會搬出《醫師法》，倒也不畏懼，等錢東說完后，他接著說：“但《民法典》第184條規定：因自愿實施緊急救助行為造成受助人損害的，救助人不承擔民事責任。何況病人恢復良好，我實在想不出我這樣做有什么不對。當時如果我猶豫1分鐘，病人現在就是植物人了，甚至可能已經沒了。他也就不可能就這件事去找誰的責任。從這個角度來說，是我給他第二次生命。”

到目前為止，華武星面對錢東的責問，絲毫不落下風。

錢東語氣緩和下來，說我們今天不是要辯論這件事對與錯，具體的會繼續交給院長辦公會討論。另外，你說的民法典免責條款是有條件的，要現場沒有其他醫務人員，并且能提供完整的證據鏈證明你緊急施救的必要性。據我們所知，當時病區內不僅你一個醫生，還有一個叫趙磊的醫生也在，他是縣醫院ICU的主治醫生，他才是當時的合法操刀者。我們雖然跟縣醫院有合作關系，但我們的醫生并沒有在那里執業的資格。

錢東喝了一口水，接著說：“還有啊，你當時也沒有征得病人及家屬同意嘛，沒有履行知情同意權。還擅自使用他們醫院的醫療設備/耗材實施手術，這可能引發器械追溯管理失效、感染控制漏洞等諸多問題，如果人家要找麻煩，完全可以依據《醫療質量管理辦法》追責。”

錢東最后做了總結性，“非注冊地區醫療行為需要同時滿足“緊急必要+程序合規+全程留痕”三個關鍵點，你這次勉強能證明緊急必要吧，但程序合規么？全程留痕么？一大堆問題啊，真要細究起來，可能面臨3-10年禁業處罰都說不定。”

聽錢東這么一說，華武星雖然心里有不憤，但似乎也無可奈何，錢東左一個《醫師法》，右一個《醫療質量管理辦法》，把華武星的這次行為栓的死死的。華武星直接闖入別人病區并且沒告知自己身份，程序已經相當不合規，而且他只是做了氣管切開這件事，從頭到尾沒有留下任何病程記錄和聊天記錄，也沒有任何病人及家屬的簽字認證，若縣醫院和病人真要追究.....華武星不由得感到背后發涼。

還有什么好說的呢，原本是一腔熱血的救人一命，到頭來卻落下這么一個風險，即便華武星心中有一萬個不服，也啞口無言。

錢東接著說，“事情可大可小，可簡單可復雜，有些事情看起來無關緊要，可一旦放上臺面稱一稱，那恐怕千斤重也扛不住。”

話已至此，華武星再也不覺得這是一件小事了，之前是他自己托大了，以為救了病人就可以勝過一切，他承認自己犯了錯誤，原來制度才是一切。制度不允許的，那你就是錯的。

錢東給華武星倒了一杯水，接著說：“不過你自己先不要那么緊張，這件事咱們院長辦公會還在討論，還沒表決，也還在跟縣醫院持續溝通中，我今天就是想進一步了解你這個當時人的想法而已，這樣對大家都有好處，醫院能幫到你的一定會盡力幫。絕不會讓自己的員工受委屈。”

華武星苦笑了一下，心里想著員工受的委屈還少么，院領導都是這些場面話。口頭上還是要表達對醫院的感激之情。

華武星以為談到這里就差不多了，準備起身感謝兩句錢東然后就走人，沒想到錢東示意他繼續坐下來，再聊聊。

“職稱壓力大么？有什么職業規劃沒有？”錢東話鋒一轉。

自從上次老馬告訴華武星，說錢東準備吞并急診科，把急診科打造成綜合ICU的前言哨所，華武星就比較抵觸錢東，對于華武星來說，老馬是他的恩師，也是直接領導，他早已經習慣老馬是急診科的當家人，也習慣自由自在的感覺，職稱上不上去也無所謂，搞那課題寫那研究都是自欺欺人的，華武星不愿意搞這些。他更希望把所有時間都投入到臨床工作中，能救治病人就很滿足。至于職業規劃，也沒什么規劃，按部就班過日子唄。要真的如老馬所說，急診科被綜合ICU收了去，那就是天翻地覆的變化，華武星絕不接受這樣的安排。

所以當錢東問到他職稱和職業規劃時，他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能升副高就升，不能升就算。職業規劃嘛，按部就班就行。這都是他的真心話。

錢東笑笑，說你年輕，有能力，臨床思維好，動手能力強，院內知名度很高，我調查過，其他科室的醫生對你評價很高，潘院長也經常表揚你啊，你難道就愿意偏安一隅么？不想大展拳腳干一番事業么？

華武星不明白錢東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小心翼翼的說，我這種小醫生能做好本職工作就不錯了，還搞什么事業。

錢東哈哈大笑，“醫院正在用人之際啊，只要有真本事的，都應該發光發熱嘛，你看我這個副院長，平日里工作很多，既要處理院內問題，臨床問題，還要跟衛生行政部門建立常態化溝通渠道，主導三甲復審迎檢策略制定，又要跟醫藥企業洽談臨床試驗合作，參與千萬級科研項目利益分配方案的設計，夠忙的了。”

華武星知道院長都是很忙的，但錢東跟他說這些是什么意思？訴苦？

錢東接著說，“我們綜合ICU，名義上我還是科主任、學科帶頭人，但實際上很多事都是萬主任在幫我處理，這個也不瞞你。我們科業務發展很快，已經擁有2臺ECMO，各種設備一應俱全。明年我們計劃開多一個病區，方案都制定好了，也通過了院長辦公會決議......”

說到這里，錢東頓了頓，華武星沒打算插話，聽錢東說完，“醫療第一要義就是人才，人才難得啊，會搞科研的是人才，但能處理臨床的也是人才，后者可能更重要，科研決定醫院的高度，而臨床決定醫院的寬度，都必不可少。你華醫生是個人才，這是院內公認的，我有時候也羨慕馬主任啊，有你這樣的強兵悍將，得力助手。到時候我們新病區開張，我也不打算從外面招人，而直接從院內挑選。”

“綜合ICU病區比急診科有幾個優點，第一，我們的醫生睡眠要比急診科好啊，哈哈，病人情況穩定時甚至可以睡個好覺；第二，不用面對那么繁雜的家屬，自己專心干臨床管病人就行，那些雜活有專門的家屬接待醫生干；第三，我們科待遇好一些，獎金也普遍比其他科室好；第四，這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科前景好，平臺更高，能干一番事業。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啊？以你這樣的才干，做我們新病區的負責人是沒問題的。”錢東說完后，笑瞇瞇地盯著華武星，等他回復。在錢東看來，他給華武星提供的一切條件都遠比急診科要好，事實上也是如此，單獨收入一條，綜合ICU就比急診科高1倍有余，這也是華武星跟老馬抱怨過的。更別說錢東許諾讓華武星做新病區負責人，這可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啊。

直至聽到最后，華武星才終于知道錢東鋪墊了那么多的真實用意，原來是想挖墻腳，把我從急診科挖走，弄到綜合ICU，說看上我的工作能力是假，孤立老馬是真吧，這是拆解急診科的一招棋么？

華武星當然不會把內心想法直接和盤托出，他首先感謝了錢東的關心，然后說自己習慣呆在急診科了，跟大家感情很好，舍不得跳槽，當然跳來跳去都還是本院，但感情上邁不過去。另外自己年齡也大了，不是年輕的小伙子，沖勁不足，待在舒適區久了，換去新的病區怕勝任不了了，何況綜合ICU的病人和急診科還是有所不一樣，專業方向不一樣，自己hold不住，怕辜負了院長的好意。

說來說去，華武星就是不愿意去綜合ICU，這是很明確的。錢東也聽出來了。

錢東也不勉強華武星，微笑著說，你堅持自己的追求也是好的，年輕人在哪干都行，只要心中有理想，就能干出成績。

時間差不多了，錢東說晚點還有個會議，就不多說了。縣醫院ICU那件事，醫院層面會有個定性，讓華武星等通知。

華武星起身告辭。

離開副院長辦公室之后，華武星內心隱隱有擔憂，第二天就把這件事一五一十都跟老馬說了，老馬聽完后，倒不在乎縣醫院ICU會追究責任這件事，于情于理華武星都沒有錯，他有辦法解決。倒是華武星拒絕了錢東的橄欖枝，不愿意到綜合ICU新病區任職，可能會惹怒錢東，以后華武星的日子可能就難一些咯。

“副院長會這么小氣么？得不到我就要毀滅我？那也太自戀了吧，我沒那么重要。”華武星笑著說。

老馬則笑不起來，“毀滅倒不至于，但隔一天給你撓癢癢，隔一天給你敲打敲打還是有可能的。”

“還是那句話，天塌不下來。”老馬啪嗒一口煙后跟華武星說，“另外，科室獎金這件事，我跟院長提了意見，預計下個月能重新計算績效，爭取把大家獎金幅度提高20%。”

“早該如此了，以后大家就不用苦哈哈過日子了。”

“你小子說得輕松，這些都是我爭得頭破血流才有的結果好吧，你得感恩。我們的獎金跟綜合ICU是沒得比，但我們也有比他們強的啊，我們夜班多啊。哈哈哈.....”

“這冷幽默，太冷了。”華武星嘴上這么說，心里也是覺得好笑，急診科最讓華武星留戀的點是：老馬人好，大家團結，氣氛好。不像其他很多科室，小小科室都分成好幾派，你爭我斗，明爭暗搶的，看了都心煩。急診科雖然夜班多，獎金比不上綜合 ICU，但還說得過去，大家雖然嘴里發發牢騷，但心里還是滿足的。

“我還聽說，你小子對中醫針灸室有諸多意見啊，聽我說，有空自己也去看看中醫的書籍，看看《黃帝內經》，看看《傷寒論》，看看《溫病條辨》，你看我，急診科科主任，不也在看《傷寒論》么？”老馬說完后從抽屜拿出一本快被翻爛了的書，書名就是《傷寒論》。

華武星斜眼看了老馬一眼，“都說上了年紀的人都愛看中醫，看來此話不假。那些五臟六腑、氣血經脈、陰陽五行的概念你搞得懂么？那玩意能治病么？”

老馬懶得在這方面跟華武星說太多，只撂下一句話，“讓中醫針灸室插入到急診科這邊來，是深思熟慮后的決定。”說完就下逐客令，讓華武星到病區去干活，搶救室新收了幾個危重患者，去看看有沒有什么需要幫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