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吉漫記：在天山麥浪中撿拾北疆的熾烈時光

昌吉漫記：在天山麥浪中撿拾北疆的熾烈時光

汽車剛駛出昌吉市區(qū)，天山的輪廓就撞入視野——不是旅游手冊上“北疆門戶”的籠統(tǒng)注解，是江布拉克的麥香撲著衣襟，是硫磺溝的巖彩染著目光，是回民街的油香繞著鼻尖，是硅化木的紋路刻著歲月。八日的穿行像翻一本灑著陽光的畫冊：一頁是麥海的金，凝著牧民的汗珠；一頁是山巖的紅，留著畫師的油彩；一頁是小吃的香，藏著阿婆的秘方；一頁是木石的古，載著地質(zhì)的密碼。每處風(fēng)景都不是刻意的“觀光盆景”，是能掐出麥漿的麥穗、能蹭上巖粉的石塊、能咬出酥香的馓子、能摸到肌理的木化石，藏著昌吉最鮮活的生活印記。

江布拉克：清晨的麥露與田的私語

昌吉的天剛擦亮，我就跟著哈薩克族牧民哈斯木往江布拉克的麥田走。他的馬靴踩過帶露的草甸，羊皮坎肩晃著蹭到我的胳膊：“要趁太陽沒出山看麥浪，晨露潤著的麥子最沉，我跟這片田守了三十年，得懂它的性子?！彼闹缚p里嵌著永遠洗不凈的麥色，掌心有揚鞭磨出的硬繭，那是世代牧農(nóng)傳下的印記。

麥田順著丘陵鋪展，一壟壟麥稈像金色的綢帶，晨霧在麥尖間游走?！斑@土是天山融水澆的，種出的冬麥磨面最筋道，”哈斯木彎腰掐下一株麥穗，搓出麥粒遞過來，“你嘗，這是剛飽滿的，嚼著有甜味?！边h處的“刀條嶺”還浸在霧里，像臥在麥田邊的巨獸，他指著嶺下的木屋：“那是我的家，夜里聽著麥葉響才睡得香，要是起風(fēng)，麥浪能滾到天山腳下?！?/p>

霧散時，麥田里已有不少勞作的身影。哈斯木的妻子正用木鐮割麥，麥稈倒下的聲響在山谷里回蕩，她腰間的花布頭巾在麥海中格外鮮亮?！耙樦湺挼募y路割，才不會傷根，”她直起身擦汗，“這些麥子要曬夠十日，再拉去打麥場，用老石碾子壓出的麥粒最干凈。”木屋前的曬場上，堆著去年的麥垛，像一個個金黃的蒙古包，幾只小羊正圍著麥垛啃食散落的麥粒。

太陽爬過天山雪線時，哈斯木在田埂上擺起早餐。馕餅就著自制的酸奶，麥香混著奶香漫開。“有人來這兒只拍麥浪的照片，”他咬了口馕，“其實這田的好，在麥露的涼里，在割麥的響里，在石碾的沉里?！蔽医乐溋＃嗉夥浩鹎逄?，忽然懂了江布拉克的美——不是“空中草原”的噱頭，是麥稈的韌、晨露的潤、牧民的淳樸，是把天山的饋贈，藏在了清晨的麥浪里。

硫磺溝：正午的巖彩與山的紋路

從江布拉克開車兩小時，硫磺溝的紅巖層就撞入車窗。畫家李師傅正蹲在山腳下調(diào)顏料，手里的畫筆蘸著赭石色：“要趁日頭最烈時作畫，陽光照得巖彩最艷，我在這兒畫了十五年，得抓住山的魂。”他的帆布畫板上沾著巖粉，手背有被碎石劃開的舊疤，那是與紅石山打交道的印記。

硫磺溝的山巖像被烈火焚燒過，紅、黃、紫、褐的色彩層層疊疊，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這是億萬年的地質(zhì)變遷弄的，巖層里含著礦物質(zhì)，才顯出這么多顏色，”李師傅指著山壁，“你看那道紫紋，像不像天山的血脈？老輩人說這山底下有火，所以石頭才這么紅?！辈贿h處的溝谷里，幾頭駱駝?wù)朴谱哌^，身影倒映在巖面上，像流動的墨點。

李師傅的畫架上，一幅未完成的油畫已初顯神韻。紅巖層下，哈薩克族的白氈房冒著炊煙，遠處的天山雪頂清晰可見?！拔颐看蝸矶甲址?，”他擠著顏料，“牧民給我送馬奶酒，我給他們畫肖像，這樣才能畫出山的溫度?！彼墓ぞ呦淅铮钆f的一支畫筆筆桿已磨得發(fā)亮，“這是我剛學(xué)畫時用的，現(xiàn)在還舍不得扔，畫紅石山就得用硬毫筆，才能刻出巖紋的硬。”

正午的陽光曬得巖面發(fā)燙，李師傅從帆布包掏出西瓜，“剛從鎮(zhèn)上買的，浸在山泉水里冰過，解膩。”切開西瓜，紅瓤黑籽，咬一口，涼絲絲的甜壓過了巖塵的干燥?！坝腥藖磉@兒只停十分鐘就走，”他望著遠處的色彩，“其實這山的好，在巖彩的濃里，在溝風(fēng)的烈里，在畫師的眼里?！蔽颐l(fā)燙的巖塊，指尖沾著紅粉，忽然懂了硫磺溝的美——不是“彩色峽谷”的標簽，是巖石的硬、色彩的艷、師傅的執(zhí)著，是把大地的肌理，藏在了正午的陽光里。

回民小吃街：暮色的油香與巷的暖意

夕陽把昌吉回民小吃街的燈籠染成暖黃色時，我正蹲在馬阿婆的馓子攤前。她的雙手在油鍋里翻飛，金黃的馓子在漏勺里成型：“要趁暮色炸的馓子最酥，油溫剛降一點，香得透，我在這兒賣了四十年，得夠味?！彼男淇谡粗托?，手腕有揉面磨出的淺溝，那是與煙火相依的印記。

小吃街的青石板路被食客踩得發(fā)亮，兩側(cè)的鋪子幌子晃著：“老馬家”的粉湯、“胖媳婦”的九碗三行子、“李記”的油糕，香氣混著回民小調(diào)飄過來?！耙郧斑@街是趕巴扎的地方，”馬阿婆往面團里加雞蛋，“我娘那時候推著小車賣，現(xiàn)在有了固定攤子，老主顧從烏魯木齊都來尋味。”她的油鍋用的是老鑄鐵鍋，菜籽油燒得滾熱，馓子放進去“滋滋”作響，很快炸得金黃酥脆。

第一盤馓子剛出鍋，就圍滿了人?！榜R阿婆，來兩斤，要剛炸的！”穿校服的姑娘遞過錢，接過馓子就咬，酥得掉渣。馬阿婆笑著遞過油紙：“慢點兒吃，別扎著嘴，配著粉湯吃最搭。”鋪子墻上掛著張黑白照片，是八十年代的小吃街：“你看這路，那時候還是土路，我這攤子就一張小木桌，現(xiàn)在排場大了，但馓子的味道沒變?！?/p>

暮色漸濃，街里的燈籠全亮了起來。馬阿婆給我裝了袋剛炸的馓子，又塞了碗自制的酸奶：“就著吃解膩，涼絲絲的?！蔽乙е套?，酥香混著酸奶的酸甜，舌尖泛起滿足。摸著溫?zé)岬挠图埓鋈欢诵〕越值拿馈皇恰懊朗炒蚩ǖ亍钡臒狒[，是面團的軟、菜油的香、阿婆的熱乎，是把生活的暖意，藏在了暮色的燈籠里。

硅化木地質(zhì)公園：星夜的木石與古的密碼

從小吃街開車一小時，硅化木地質(zhì)公園的沉靜就裹著夜風(fēng)襲來。地質(zhì)研究員老周舉著手電筒在入口等我：“要趁星夜看硅化木，月光照得紋理最清，我在這兒守了二十年，知道每塊木石的故事?！彼墓ぱb褲沾著塵土，褲腳有被石塊刮破的痕跡，那是與古地質(zhì)打交道的印記。

沿著步道往里走，手電光掃過一塊塊硅化木，有的像昂首的巨龍，有的像橫臥的巨船，樹皮的紋路清晰可見?！斑@是一億五千萬年前的松柏樹，被火山灰埋了，慢慢變成了石頭，”老周摸著一塊硅化木，“你看這年輪，一圈圈都記著侏羅紀的時光?！辈贿h處的“恐龍溝”黑漆漆的，老周說這里曾發(fā)現(xiàn)過恐龍化石，“夜里靜下來，仿佛能聽見恐龍的腳步聲。”

星子越升越高，月光灑在硅化木上，泛著溫潤的光澤。老周從背包里掏出放大鏡：“你看這紋理，跟現(xiàn)在的木頭一模一樣，只是變成了石頭，比鐵還硬?！彼钢h處的天文觀測臺，“夜里天氣好時，能在這兒看銀河，銀河照在硅化木上，像穿越了億萬年?！?/p>

夜風(fēng)漸涼，老周給我遞了件外套：“別著涼，這地方夜里溫差大。”他撿起一塊小的硅化木碎片：“給你留個念想，這是大自然的禮物，藏著地球的密碼?！蔽夷笾鶝龅哪臼讣鈸徇^清晰的紋路，忽然懂了地質(zhì)公園的美——不是“科普景區(qū)”的刻板，是木石的古、紋理的真、老周的執(zhí)著，是把遠古的密碼，藏在了星夜的月光里。

離開昌吉那天，我的包里裝著哈斯木的麥粒、李師傅的巖彩顏料、馬阿婆的馓子、老周的硅化木碎片。汽車駛過天山腳下時，回頭望，江布拉克的麥浪還在起伏，小吃街的燈籠仍亮著。八日的行走讓我明白，昌吉的美從不是“北疆風(fēng)光”的空泛形容——是牧民割下的麥穗、畫師調(diào)開的巖彩、阿婆炸出的馓子、研究員撫摸的木石。這片土地的好，藏在每粒麥子的清甜里，藏在每塊巖石的濃艷里，藏在每個普通人的手里，要你慢下來，才能摸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