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斟唐月：李白故地的一桌迎春醉

作家陳本豪老師散文《酒飲迎春宴》的推文導語：
在李白“酒隱安陸”的舊址，一群當代“詩酒考古者”開啟了一場“迎春宴”：二十年白云邊倒進唐式青瓷盞，白蘿卜燉臘蹄爆出翰墨香，筷子敲盞齊唱《襄陽歌》。今夜，我們把盛唐的月光重新倒進杯中，看江漢平原的霜葉怎樣再次醉成朱砂——千年之后，詩仙仍替我們守著那口熱氣騰騰的“精神原鄉”。

酒飲迎春宴

陳本豪

白兆山前酒旆斜，詩魂千載駐煙霞。今朝重品唐時味，笑指浮云是故家。

煙店白兆山賓館的玻璃幕墻，將午時的冬陽折射出七彩霞光。15日中午，在李書記的手機震動中，他的好友董軍老板邀約品酒的訊息在屏幕上躍動。這恰似杜甫筆下“李白斗酒詩百篇”的現代注腳——在安陸這方李白的酒隱故地，飲酒從來不是單純的飲食行為，而是一種文化解碼的儀式。楊軍聞言眼瞳驟亮，在他的腰間常懸著一個鎏銀的酒壺；祝志明已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枚古法燒制的青瓷酒盞；歐陽貞冰即興吟出“且就洞庭賒月色，將船買酒白云邊”的詩句。這般場景，倒與《開元天寶遺事》中記載“李白好乘月”的古今呼應。

時值乙巳年初冬，江夏李白文化研究會一行五人輕車簡從，由李治龍書記親自駕車，取道漢孝高速一路奔赴安陸。車窗外，荊楚大地霜色漸濃，高速公路兩側的槭樹紅斑點點，恍若酒仙醉后揮灑的朱砂。車內諸君皆與李白頗有詩文淵源：楊軍擅長詩歌吟誦，祝志明精于訓詁之學，歐陽貞冰癡迷唐宋詩詞，筆者則窮泡詩酒文化中數十歲月，在李治龍書記建設的江夏李白文化園中，月光下處處飄蕩著李白的詩魂。眾人不盡地談論著李白“酒隱安陸，蹉跎十年”的往事，言語間盡是千年陳釀般的幽思。

從白兆山到安陸古街，還有一段距離，我們不得不打開導航牽引。那座雄偉的府河大橋，橋梁結構在現代力學中盡情舒展，而貞冰遙指河面說“這里便是李白當年的來路”。此言不虛。據考《舊唐書·地理志》，唐代安州“西接荊襄，東連吳會，舟車四達”，李白《上安州裴長史書》所述“浮五湖”，正是取道此水系。我想象天寶三載某個秋夜，三十二歲的李白獨立舟頭，月光將他的青袍染成銀甲，腰間龍泉劍叩擊著盛唐的節拍。千載以后，我們驅車追尋的豈止是這方地理的坐標，更是一冊文化基因的密碼簿嘛。

迎春宴酒樓坐落在一條古樸典雅的老街上，門前的銀杏樹披著金甲，落葉在石板上排成平仄的格律。羅黎明老板迎客的拱手姿勢，帶著一副唐代酒肆的遺風——雙手抱拳不過眉，左足微撤半步，這是敦煌壁畫中酒保常見的肢體語言。他身后的墻壁上“地道風味”四字透著顏體筋骨，讓人沉浸在純情的鄉土氣息中，而空氣中浮動的復合香型，分明是那壇陳年封存的老酒，遇見臘味合蒸產生的化學反應。迎春宴酒館里干凈整潔，光明透亮，滿屋里透視著酒食文化的美好氛圍，在如此這般的環境中飲酒飽腹，夫復何求呢？

羅黎明老板當即取出兩瓶二十年白云邊，瓶身上竟貼著“鄂酒一號”的朱砂標簽。這讓我想起陸羽《茶經》中“酒有千日醉”的記載。當濃厚的酒液注入明亮的酒杯時，折射的光斑在木格窗欞上跳動著《將進酒》的韻律。那位被董軍老總特地邀來作陪的張先生，他在行酒令中使用的詩韻，暗合李白《春夜宴桃李園序》中“飛羽觴而醉月”的雅趣。最妙的是那道白蘿卜燉臘豬蹄，安陸特產的玉色蘿卜切片如宣紙，吸附了三年陳火腿的琥珀色，恰似詩箋浸透的翰墨香。酒過三巡，情趣漸入佳境。大家一邊喝酒一邊吟詩，忘不去江夏和安陸兩地與李白詩酒文化的纏綿。“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我不由得在羅老板的相敬中飽飽地滿上一口。

酒至半酣處，歐陽會長突然站起身來，竟以箸擊盞而吟誦《襄陽歌》。輕聲地吟唱，在箸擊的樂聲中自成一首飲酒曲，我竟暗自在心中給他打起節拍。楊軍卻考證桌上的魚鮮，乃來自府河特產的翹嘴鲌，與李白“烹羊宰牛且為樂”形成有趣的飲食史對照。我留意到羅黎明老板斟酒時拇指壓在酒瓶上的獨特手法，這是唐代持壺酌酒的獨特方式，在《韓熙載夜宴圖》中可覓其蹤。他既有一副老板的溫文富態，又有那份店小二的圓潤靈通，不知他是否走出一條從跑堂轉身而來的經營之道，不禁暗中自我猜測。

董軍老板講述的“石門潭晨露采百花”的掌故，引出安陸獨特的物候詩學。這種用夏至后第三場梅雨腌制的酸菜，必須佐以白兆山南麓的野生茶油，其發酵過程暗合李白詩歌“清水出芙蓉”到“亂我心者今日之多煩憂”的情感曲線。在那種淺淺的酸味中，給生活帶來一份酸中沁出香甜的厚重。當覆蓋在那碗土雞湯表面上的那層金膜被匙尖劃破時，在升騰的蒸汽里仿佛重現了李白與許氏“舉案齊眉”的生活場景。生在鄉村長在鄉村的我，即使離開故土幾十年，卻永遠忘不去土雞的營養與那份不懈的誘人味道。

在酒興酣暢中，大家一同西望白兆山形如臥佛，東眺涢水蜿蜒似醉寫的狂草，不禁將人帶入狂風吹古月的意境。李書記在門前拾起一枚經脈分明的銀杏葉，恰如一頁天然的詩箋。大家在酒未盡意未盡的告別中，許諾下一次相逢的邀約。無論在江夏還是在安陸，都會在酒中喚醒沉醉千年的詩仙歸來一夢。在返程車上，我忽然悟得李白選擇隱居安陸的深意：在這里北望洛陽可懷廟堂，南眺瀟湘可寄江湖，東出吳越可縱詩酒，西經巴蜀可尋仙道。在白云邊里，盛著的不僅是江漢平原的糧食精華，更是一個偉大靈魂的精神原鄉。

千年酒魄系云根，醉倒詩家幾代孫。今日重斟唐月色，滿衣清露識真痕。
作者簡介：陳本豪、中作協會員、音樂家，籍貫武漢江夏。已出版散文集三部，紀實文學集七部。長篇紀實文學《京劇譚門》全四卷，被列入2019年中國作家協會重點扶持項目，參評第八屆魯迅文學獎，榮獲第八屆湖北文學獎。由選擇來詮釋與寬博他的含義，則有待未來時空的論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