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苦難隱在審美化的詩詞中

很多詩人和詞人經歷過苦難，卻無法直說，或者說無法詳細的敘述明白，就只能把苦難隱含在審美化的詩詞中。

屈原見讒被疏，被流放汨羅江畔，卻從來不指責皇帝的毛病，而是寫“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庇兄鴳n國憂民的思想，當然他還有香草美人的比喻，是歷史上第一個樹立美政理想的人。后代有了很多詩人和詞人，只是寫自己的小情緒，或者寫景抒情，在景物的選擇方面下功夫，或者說寓情于景。像曹操那樣寫詩的人不多。直抒胸臆，似乎能夠體現人生短促，壯志難酬的悲哀，當然也體現了一定的雄心壯志。像李白那樣寫詩的人也不多，他寫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庇悬c直抒胸臆的意思，但仍然有很多隱含的意思，那意思就是我有很大的才干，而當朝的皇帝卻看不到。總有一天我會實現理想。李白的狂放是喝醉了酒的狂放，將自己的情緒隱含在詩句中，做了才子一樣的抒情。當然他也有所收斂，并不是直接說問題，更不敢直接指責皇帝的毛病。杜甫寫：“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借意象來表達意境，總是讓人覺得那么憂傷，甚至他把個人命運和國家命運聯系在一起。就像他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的詩句一樣。：“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自己家房子還漏雨，卻想著天下所有的寒士，怎么說都有一種博大的情懷。但他的愿望是不可能實現的，起碼在他那個年代，是不可能實現的。

詩詞本身就是審美的，詩人或詞人寫詩作詞，總是要符合詩審美的特征，要選擇優美的語言，哪怕寫苦難的事，也仍然要字斟句酌。用優美的詞語來寫苦難的事，怎么說都有一些變形，甚至讓人感覺到非常美好，而現實卻完全是兩回事。就像陶淵明的田園詩一樣，寫得非常優美，但現實卻是很殘酷的。陶淵明辭官歸隱之后。甘心躬耕田園，不去做官，不去侍奉篡位的皇帝。他做到了內心安寧，而現實生活卻是苦難的，以至于他要常常接受親戚朋友的接濟，才能生活下去，不然就有可能坐吃山空，最終他在貧病交加中死去。人們讀他的田園詩，感覺非常美好，甚至他給后代的文人建造了一個精神的港灣，那就是田園詩。只要后代的文人讀了他的田園詩，就會深受其影響，認為他寫得非常優美。無論是韓愈還是柳宗元，無論是歐陽修還是蘇軾，都受到過他的影響。寫詩作詞就應該追求美學境界，不但要選取優美的語言，而且要營造優美的意境，不但要讓讀者從感性的角度來感受，而且要讓讀者獲得理性的升華。這樣的詩詞為數不多。能夠流傳下去的也不多。像白居易的諷喻詩，李紳的憫農詩，還有寫歷史事件的詩，大多要遵循詩歌創作的規律，注重選擇詞語的優美與恰當，當然也記載了歷史事件的真實性，起碼從詩人或詞人的角度來看是真實的，可以彌補歷史敘事的不足。

詩人和詞人大多經受過苦難，要把困難寫出來，而且要用詩詞的形式寫出來，那就一定是審美化的。即便他們回憶起苦難經歷，也仍然帶有審美的眼光。似乎苦難讓他們有了閱歷，增加了經驗，甚至改變了人生態度，那么他們就要對苦難做一番理性的審視，有時候甚至還要感謝苦難，卻往往忽略了制造苦難的人。詩人和詞人大多是感性的，寫詩作詞要注重感性的體驗，要選取頗具意義的意象來表達意境，還要讓讀者獲得共鳴。詩人遵循詩詞的寫作方法和格律，當然不可能寫出像散文那樣深刻剖析的東西。蘇軾在中秋節思念弟弟蘇轍。卻并不能相見，因為有很多政治原因。自從“烏臺詩案”以后，蘇軾寫詩作詞謹慎多了，不敢逞才使性，不敢隨便亂寫，而是有所節制。他寫道：“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睂懙暮軆灻?，卻無法和弟弟見面，也隱去了生活中太多的苦難和辛酸。秦觀是蘇軾的女婿，寫詞描述相思之情：“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睂懙梅浅灻溃[去了相思之苦。只是憑借理性判斷和堅持，是很難維持相思之苦的，很容易移情別戀，但秦觀寫的比較堅貞，也寫得比較優美，卻是人類難得之情。

孔平仲寫《禾熟》：“百里西風禾黍香，鳴泉落竇谷登場。老牛粗了耕耘債，嚙草坡頭臥夕陽?！睂戅r村豐收的景象，寫老牛辛勤耕耘的辛苦，又憐憫它，最終轉到安逸的老牛身上，浮現出一派豐收的喜悅氣氛。表面上是這樣，但孔平仲多次遭受貶謫，做過地方官吏，對農村生活熟悉了解，能夠真切而生動地描繪出農村風光。他對官場的厭倦情緒正好借這野樸的鄉村風俗得到淘洗與寬慰?？粗且黄椭C，實際上隱藏了太多的悲哀，尤其是詩人自己的悲哀。南唐后主李煜寫詞道：“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庇謱懙?，“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睂懗隽送鰢恼媲懈惺埽偸悄敲促N切自然，一語點中人的心頭。他們經歷過很多的屈辱和苦難，無法用一兩句說明白，而詩詞本身篇幅有限，只有短短的幾句，還有音韻和格律的限制，有語言選擇方面的限制。為了適應這樣的限制，他們只能把所有的悲傷和心酸集中在有限的幾句詩詞上面，哪怕寫景，也是在抒情，以至于王國維認為“一切景語皆情語?！痹娫~本身就是審美化的，詩人和詞人要適應這種審美化的需求，往往會淡化苦難，或者說把對苦難的感受融化在審美化的詩句之中，讓人表面上一讀是美的，韻律是和諧的，甚至不能更換一個字，但實際上讀者體會文字背后的意思，卻發現太多的無奈和悲傷。

就像曹雪芹寫的那樣：“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痹娫~作者就是這樣，總是把苦難隱藏在審美化的詞句中，當然也就在高度審美的關照下，消解了苦難的傷害，似乎是一種自我安慰，也是一種自嘲，當然也有諷刺勸世的意義，只是需要讀者自己去體會，而他們并不會很直白地說出來，以免受到權力系統的打擊。于是讀者就讀到了高度審美化的詩詞，總是覺得寫得很美，其實美的背后是丑陋，是悲哀，是難以言說的心酸和無奈。能讀到這一層面，才算讀懂了一些詩詞，不然，只是陶醉于表面審美化的詞語以及韻律，怎么說都是沒有讀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