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火 將香港燒回原形

2025年11月26日，香港大埔宏福苑燃起的沖天火光，成為這座城市近60年來最刻骨銘心的傷痛。這場五級大火從單棟樓宇迅速蔓延至七幢住宅，94條生命葬身火海，無數家庭支離破碎。濃煙不僅吞噬了老舊社區的安寧，更像一把利刃，將隱藏在城市光鮮表象下的治理頑疾、監管漏洞與行業利益困局，赤裸裸地暴露在公眾視野之中——一場大火，將香港燒回了原形。

火災蔓延 多重隱患的集中爆發
宏福苑的悲劇，是建筑老化、施工亂象與監管缺失共同釀成的惡果。這座建于1983年的住宅小區，42年的樓齡已讓消防設施嚴重老化：部分樓層消防栓水壓不足，形同"小水管"；火警警鐘疑似失效，無法及時傳遞預警；而社區36.6%的老年人口占比，更讓逃生之路步履維艱。
但真正加速火勢蔓延的"助燃劑"，是維修工程中的重重違規操作：未達防火標準的保護網、防水帆布與塑料布隨處堆放；電梯大堂窗外用易燃發泡膠包封；違規搭建的竹制棚架形成"垂直煙囪"，讓火焰在12分鐘內就從地面竄至40層頂樓。更令人揪心的是，居民多次目睹維修工人在竹棚內抽煙，而業主立案法團在招標時片面追求低價，最終選用了不合格的阻燃材料，為大火埋下了致命隱患。
值得關注的是，涉事竹棚項目的施工方是香港棚業商會的會員單位。這個成立于1941年的行業組織，其會員幾乎壟斷了香港從政府工程到私人樓宇的竹棚搭建業務，其行業影響力與后續的利益博弈，成為這場悲劇背后不可忽視的深層因素。
竹架存續 經濟、環境與文化的三重羈絆
香港竹制腳手架的長期存續，并非偶然現象，而是經濟理性、環境適配與文化傳承共同作用的結果，使其深深嵌入城市發展的肌理。
從經濟成本來看，竹架的優勢堪稱"無可替代"。香港毗鄰珠三角竹材產區，原材料獲取成本低廉；竹子自重僅為鋼材的六分之一，搬運無需重型設備，在狹窄街巷中人工即可轉運，大幅降低了運輸與搭建的人工成本。對大量承接舊樓維修的小型工程公司而言，竹架搭建速度是鋼架的六倍，拆除速度更是達到十二倍，能顯著縮短工期、提升周轉效率。此外，竹架使用后可直接處理，無需額外倉儲空間防止銹蝕，而金屬腳手架的倉儲、維護成本對小業主來說往往難以承受。在香港房地產進入"維修為主"的存量時代，這種低成本優勢讓竹架成為舊樓翻新、小型工程的首選。
建筑環境的特殊性則讓竹架形成了難以打破的"路徑依賴"。香港地少人多，老城區樓宇密度極高、間距狹窄，許多樓齡超40年的建筑外立面布滿不規則結構。竹子可靈活彎曲剪裁的特性，能完美貼合各類建筑輪廓，而金屬腳手架的標準化構件難以適配這種復雜場景。更關鍵的是，香港多臺風天氣，竹架通過輕微位移分散風力的特性，使其在強風環境中反而比剛性更強的金屬架更具穩定性。正如行業組織所言，"大部分單幢式大廈維修因場地有限，根本無法搭建金屬棚架"，這種環境適配性讓竹架在特定場景下成為"剛需"。
文化傳承的加持更讓竹架難以輕易退場。香港的"戲棚搭建技藝"已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而竹腳手架搭建正是這一技藝的核心載體。在旺角、油麻地等老街區，竹架與騎樓、霓虹燈共同構成"老香港"的視覺符號，甚至成為香港警匪片的經典布景。對從業者而言，竹架搭建是世代相傳的謀生技能，全港數千名架棚工人依賴這一工種生存，淘汰竹架意味著整個行業生態的重構。這種文化與生計的雙重羈絆，讓竹架從施工工具升華為城市記憶的一部分，也為其存續提供了情感支撐。
治理失守 監管缺位與利益博弈的雙重困局
宏福苑大火的背后，是監管體系的全面失守，而香港棚業商會的行業話語權與利益訴求，更讓安全與發展的天平嚴重失衡。
監管部門的"程序主義"本質上是責任規避。香港建筑安全相關條例雖多，但多為幾十年前制定的"老黃歷"，且缺乏統一的執行標準。勞工處雖要求竹棚每14天檢查一次，但檢查多流于形式，對材料違規、雜物堆放等隱患視而不見；居民投訴工人在竹棚抽煙，得到的回應竟是"現行條例未涵蓋棚網防火標準"。屋宇署2025年10月才發布新規禁止發泡膠包窗，且未明確執行細則，導致宏福苑工程照樣違規過關；而早在2024年9月，就有居民質疑棚網阻燃性，卻被勞工處處長告知"火災風險低"。這種"事前條例空白、事中尊重程序、事后嚴肅追責"的監管套路，讓違規操作有機可乘，也讓安全標準永遠跟不上風險演變。
部門割裂與審批僵化進一步加劇了治理失效。香港一個建筑項目需涉及十幾個部門審批，各部門缺乏協調整合，甚至出現意見矛盾的情況。更嚴重的是，官員的"怕擔責"心態：審批通過若出事需擔責，若商家獲利可能被指"官商勾結"，而工程延時、成本上升卻與己無關。這種心態導致公務員普遍"按本子做事"，僵化理解標準，拒絕任何未列入"本子"的新技術、新工藝。金屬腳手架作為更安全的替代方案，雖在新建政府工程中被要求50%使用，但在舊樓維修等高風險場景仍無強制標準，本質就是監管部門在利益博弈中的政策妥協。
制度滯后與創新梗阻讓問題積重難返。香港《竹棚架設計指引》至今未強制要求竹架做阻燃處理，也無明確使用年限規定，而內地2004年就已全面禁用竹腳手架。這種標準差距的背后，是香港建筑行業的技術迭代停滯——2010年后香港缺乏大規模新建項目，行業以舊樓維修為主，對新型建材需求不足，而審批的繁復與僵化，又讓任何技術創新都舉步維艱。中小企業聘請的工程師常遭前線公務員刁難，甚至被質問"你識唔識啊？"，這種氛圍下，沒人敢輕易突破既有模式，只能在陳舊的安全框架內繼續冒險。
而香港棚業商會的行業影響力，進一步加劇了監管失靈。屋宇署10月已發文要求外墻維修材料符合阻燃標準，但這一政策在宏福苑淪為"紙上談兵"。勞工處對臨時圍護材料的阻燃標準存在制度空白，而這一空白的長期存在，與棚業商會的持續游說密切相關；商會以"保留非遺技藝"和"保障2500余名注冊竹棚工生計"為由，多年來堅決抵制全面改用金屬棚架，即便金屬棚架的安全性已得到業界公認。盡管政府2025年3月已要求新招標公營項目50%采用金屬腳手架，但實際執行率不足5%，私人樓宇維修仍被竹棚主導，宏福苑正是典型案例。商會雖聲稱承擔推廣安全操作規范、組織培訓交流的職責，卻對會員單位長期使用不合規易燃防護網、違規施工等問題視而不見，甚至將竹棚的低成本、靈活性與工人高收入（日薪可達2200港元）捆綁，形成穩固的利益鏈條，讓安全標準為經濟利益讓路。更令人痛心的是，早在13個月前就有工程師舉報棚網阻燃不達標，多次向相關部門投訴達一二百次，卻因商會與監管部門的溝通壁壘和行業阻力，始終未獲有效回應。
人性微光與民生之痛 災難中的反思
大火中的人性微光，終究難掩治理的深層短板。700余名消防救護人員逆行出征，市民自發送上物資吶喊加油，殉職消防員何偉豪用生命踐行使命，這些瞬間溫暖了濃煙籠罩的城市。但消防水炮噴射高度不足的窘境，341宗救助個案背后的失聯家庭，居民因缺乏社區通訊組群而錯失逃生通知的遺憾，都在拷問著城市的應急能力與治理溫度。
那些花八九十萬裝修房屋的鄰居，那些打算在此安度晚年的長者，一夜之間家園盡毀，畢生積蓄化為灰燼。這不僅是個人的悲劇，更是城市對民生保障的失職。而棚業商會在火災后仍堅稱"事故主因是安全管理不足，與竹棚結構無關"，回避自身在行業自律與標準推廣上的責任，這種態度更讓公眾難以接受。
宏福苑大火暴露的監管漏洞，絕非單一部門的失職，而是香港建筑行業"標準懸空、執行缺位、部門割裂"的系統性治理危機。當官僚體系的"怕擔責"遇上行業協會的"軟抵抗"，安全防線便淪為紙糊的城墻。
破局之道 安全優先下的多元共治與文化傳承
宏福苑大火的慘痛教訓，讓"安全優先"成為不可動搖的底線。推動腳手架轉型，本質上是一場涉及制度、行業、文化的系統性變革，需要多元共治的智慧。
制度層面，應加快建立統一的標準體系與監管機制。政府需明確金屬架替代的時間表與路線圖，針對不同場景制定差異化實施細則，同時提供財政補貼與技術支持，幫助中小企業降低轉型成本。強化"全鏈條監管"至關重要——從竹材、防護網等材料的準入檢測，到搭建過程的實時巡查，再到使用中的定期復檢，形成閉環管理，杜絕違規操作。此次大火中暴露的警鈴失效等問題，也提醒需將腳手架安全與建筑消防系統聯動，完善預警機制。
行業層面，需打破利益固化的藩籬。棚業商會應回歸行業監管本源，放棄以"非遺"和"生計"為名的利益保護傘，主動承擔起推廣安全合規施工材料與工藝的責任。政府應加強對行業協會的監管，防止其壟斷市場、抵制變革，同時通過職業技能培訓等方式，幫助架棚工人實現轉型，保障其合法權益。
文化傳承層面，應探索"工具迭代而文化不滅"的新路徑。竹架搭建技藝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不應隨工具淘汰而消亡。專家建議，可通過建立行業博物館、培養非遺傳承人、將技藝融入建筑教育等方式，讓這一香港特色技藝得以保存，實現文化價值與安全需求的和諧共生。
濃煙漸散，傷痛難愈。94條逝去的生命，應當成為香港治理革新的起點。唯有填補制度空白、強化監管效能、加快老舊社區改造、筑牢安全底線，推動行業協會回歸本源、打破利益壟斷，才能不讓這場大火白燒，不讓市民的眼淚白流。否則，今日宏福苑的悲劇，或許終將在城市的某個角落再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