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手術難一點無所謂,最怕的是從頭難到尾。
一臺手術如果只是某個環節困難,尚能靠經驗、冷靜和團隊協作相對輕松化解,但要是從手術開始就處處受阻,整個過程挑戰不斷,那種“步步荊棘”的感覺,真的讓人心力交瘁。
那天做一臺腹腔鏡低位直腸癌腹會陰聯合切除手術,原以為只是一臺常規手術,進腹后才發現,腹盆腔廣泛的粘連、放化療之后的組織僵硬、巨大腫瘤、狹窄骨盆,每一步都舉步維艱,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困難像開“碰頭會”一樣,該有的一個都不落下;好不容易切除了腫瘤,剛想松口氣,又發現盆腹膜缺損太大無法縫合,于是不得不又想方設法地翻轉膀胱后腹膜進行盆底重建。
原本預期三兩個小時就能結束的手術,最后折騰了五六個小時。
那感覺像陷入“泥潭”,一只腳剛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拔出來,第二只腳又陷了進去。
這種全程神經緊繃,意外不斷的手術,比單純的“技術難點”要復雜得多,因為它考驗的不只是外科醫生的技術,更是考驗外科醫生的全局掌控力、心理韌性和戰略決策能力。
“泥潭”征兆:手術從第一刀就開始別扭
高水平的外科醫生能在最初幾分鐘內就嗅出“泥潭手術”的氣息,這些征兆并非驚天動地,卻足以讓經驗豐富者脊背發涼。
入路即迷途:預定的切口進去,預期的解剖層次卻消失無蹤。粘連、瘢痕、腫瘤浸潤或將正常的組織平面徹底摧毀,如同闖入一片毫無路標的原始叢林。
出血不“典型”:剛分離不久,便出現來源不明、滲漏不止的出血。它不像清晰的血管破裂,可以輕松結扎處理,而是彌漫性地滲血,止了一處,另一處又像暗泉一樣涌了出來。()
暴露永遠不充分:幫忙顯露的助手已經汗流浹背,你卻依然感覺在“鑰匙孔里做雕刻”。視野的局促使得每一個動作都變形,每一次分離都像是在盲探。
惡性循環:恐懼如何催化技術變形
一旦陷入“泥潭”,稍有不慎一個致命的惡性循環便迅速形成:暴露不佳 → 操作變形 → 意外損傷 → 出血/并發癥 → 視野更差 → 暴露進一步惡化……
在這個循環中,技術缺陷被無限放大,而情緒則成為失控的催化劑。
“隧道視覺”效應:在極度壓力下,醫生的注意力會過度聚焦于眼前的出血點或粘連團塊,卻忽視了全局解剖和患者整體的生命體征,如同被蒙上眼罩,只盯著腳下的一灘泥水,卻看不到正在淹沒整條腿的沼澤。
決策疲勞:每一個微不足道的步驟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心力去決策。“切,還是不切?分,還是不分?”持續的、高強度的決策消耗著認知資源,導致后期判斷力嚴重下降,甚至出現低級失誤。
團隊士氣崩潰:主刀的焦躁會像病毒一樣傳染。助手的動作變得遲疑,護士傳遞器械的速度放緩,麻醉醫生提醒生命體征的語氣也愈發緊張。團隊協作的潤滑劑瞬間蒸發,取而代之的是相互猜疑和沉默的指責。
破局之道:如何從“泥潭”中全身而退
當意識到自己正身處“泥潭”,頂尖外科大師與普通醫生的分水嶺便瞬間顯現。他們的行動指南清晰而堅定:
1)戰略性暫停:按下“重置”鍵
這不是怯懦,而是最高形式的控制。
當手術遭遇接二連三的意外,主刀醫生明確告知團隊:“手術暫停,我們休息一下。”這個動作有三個目的:物理上,獲得暫時的視野控制;心理上,讓整個團隊從恐慌節奏中抽離;策略上,為自己贏得寶貴的幾秒鐘,進行關鍵的戰略評估。
2)終極三問:完成決策重構
在暫停的間隙,必須冷靜地回答三個問題:核心目標是否改變,是追求“完美切除”還是追求手術安全?我是否能完美解決問題,需不需要求助“外援”?繼續前進與戰略撤退,哪個對患者更有利?
3)果斷求助:智慧的“集結號”
呼叫幫助的時機,決定了災難與控制的界限。求助不是宣告失敗,而是更換作戰策略。請來的上級醫生或兄弟科室同事,帶來的不僅是技術和經驗,更是一雙置身事外的冷靜眼睛和一個共同分擔的巨大責任。
4)擁抱“損傷控制”哲學
這是現代外科在血與淚中提煉出的最高生存智慧。當患者內環境瀕臨崩潰(低體溫、酸中毒、凝血功能障礙),當手術陷入僵局,最偉大的勝利就是主動降級手術。以最快速度止血、控制污染、臨時關腹,然后將患者安全送回ICU。此刻,活著離開手術室,就是最大的勝利。
“損傷控制”不是失敗,而是在更高維度上對患者生命的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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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境界:于無聲處聽驚雷
觀察一下身邊那些被譽為“定海神針”的外科大師,他們的強大不只是體現在炫技般的飛速操作,更是一種“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沉穩。
十余年前,我在德國慕尼黑訪問學習的時候,師從Heitland W.教授。Heitland教授是歐洲著名的臨床外科專家,他的胰十二指腸手術享譽全歐洲,可以說是大刀闊斧、干凈利落,用他自己的話形容就是“With forty years’experience, very skillful”。
有一次,我跟他上一臺胰頭癌的PPPD手術(保留幽門的胰十二指腸切除術),從切皮到關腹只用了2小時零5分鐘。
還有一次,為一個下腹部巨大包塊的女性患者行剖腹探查手術,手術過程中,突然發生盆壁靜脈撕裂大出血,分秒之間血液像噴泉一樣迅速淹蓋了整個盆腔。
我當時手心捏了把汗,只見Heitland教授伸手壓迫住出血點后,依然從容不迫地處理,套用他的話說,“We are all here, what’s to be afraid 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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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難到尾的“泥潭手術”,是外科醫生職業生涯的試金石。它無情地檢驗著我們的技術功底、戰略思維和人性底色。
年輕醫生總在想“我這臺手術要做出什么花樣”,成熟醫生則在想“我這臺手術絕不能犯哪些錯誤”,而大師級的醫生,思考的是“如果今天注定失敗,我如何為患者守住最后一道防線”。
戰勝“泥潭”的,從來不是更快的刀、更大的力,而是敢于暫停的智慧、主動求助的謙卑,以及在那至暗時刻,依然將患者安全置于個人榮辱之上的醫者初心。
點個在看,愿每一位無影燈下的勇士,都擁有翻越高山的技藝,更具備識別并走出沼澤的睿智,成為團隊中最值得信賴的舵手和定海神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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