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0個日夜的奮戰，老刑警馮思平親歷的新津縣“吉普車內藏尸案”

1978年7月28日黃昏，一群新津縣金花公社二大隊社員在下工的時候遇到一輛掛軍用牌照的北京212吉普車因為駕駛失誤而滑下了路邊的田里，隨即一名男青年從車上跳了下來，央求社員們幫忙把車從田里拉出來。但讓社員們感到奇怪的是，他們在推車的時候，這名男青年自己卻鉆進駕駛室坐定，白白增加了一個人的重量。當車被眾人弄回路上后，突然有人發現有血從車上滴落在路面上。

北京212吉普車

“哎呀！啥東西在滴血？”

“裝的是豬肉！豬肉！”男青年慌張的搪塞了一句后就一腳油門，開車揚長而去——

7月29日清晨，新津縣花橋公社六大隊的幾個放鴨子的社員看到一輛在他們大隊路邊停了一夜的吉普車還停在那里，出于好奇上前查看，拉開車門發現車內赫然蜷縮著一具女尸！

經查實，死者系成都市西安路機械生產組女出納員官瓊芳，她于7月28日15時30分從人民銀行青羊宮分理處提取了3255元的工資款后失蹤，知情者表示：官瓊芳之前取款的時候都是用一只黑色的人造革提包，但現在這只提包已經不知去向。

經人辨認，這輛北京212吉普車是7月22日在成都被盜的一輛四川省石油勘探指揮部的吉普車，而那塊“子1-11757”的軍用牌照經鑒定是偽造的（使用日本08沸騰鋼包裝鐵皮，家用剪刀下料，鐵錘敲平，銃子穿孔后刷上白色調和漆，字是用普魯士藍顏料調漆描繪，制作時間是一個月前）。

經尸檢，官瓊芳全身有多處銳器傷，致命的是一處洞穿胸壁、刺穿肺葉的銳器傷；其余的都是在抵抗和搏斗時造成的非致命銳器傷，其頭部還有一處鈍器猛擊的傷痕，死亡時間在7月28日17時左右。判斷死者是在車內被罪犯暴力威脅，發生搏斗后被殺害在車內。

根據車內的勘查，判斷犯罪分子為兩個人，分別使用銳器和鈍器，其中鈍器經傷口比對判斷為一把被遺棄在車內的梅花扳手。此外，技術人員還在吉普車上的眾多指紋中提取到了一枚陌生的大拇指指紋（摸過這輛吉普車的人極多，所以用排除法將當時摸過吉普車的人統統找到并摁取指紋進行比對，一個一個進行排除，這個比對過程持續了一個半月）——

雖然案發的新津縣屬于溫江地區，但死者和吉普車都來自成都市，所以此案由成都市公安局負責偵辦，由時任成都市公安局刑警大隊大隊長的馮思平出任專案組組長，從成都市公安局、新津縣公安局抽調精干警力加入專案組投入到案件的偵辦中。

老照片：成都市公安局

2020年出席成都市公安局成立70周年大會的馮思平（此時他已經91歲，身上穿著的是第一代公安制服50式警服）

專案組經過走訪查實如下事實：

1、四川省石油勘探指揮部的北京212吉普車是在7月22日凌晨2時停在成都市正通順街120號門前時被盜的；清晨5時，有人在四川省醫院門診部看到一輛掛軍牌的吉普車在倒車時沖進了一叢萬年青中，然后又加大油門離開。

2、一名司機反映：7月24日11時30分他駕車路過成灌公路K13處時被一輛路邊拋錨的吉普車的司機攔下，攔車人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聲稱“車子不來油了，幫幫忙！”這人自稱是成都軍區的，并且聲稱找不到油箱。

3、成都市外西新二村的群眾反映：7月24日13時30分開始，一輛掛軍牌的北京212吉普車停在村路邊達10個小時，至7月25日0時左右兩個年輕人前去開車，受到巡夜民兵的盤問時他們自稱是“省軍區小車班駕駛員”。

4、一輛解放卡車的駕駛員反映：7月26日他駕車途經灌縣時發現一輛軍牌的吉普車掉進了路邊的水溝里，車上兩個年輕人請求他幫忙把吉普車從水溝里拖了出來，他們自稱是“成都軍區的”。

5、丟失吉普車的省石油勘探指揮部司機反映：7月28日10時剛過，他在人民公園大門附近看到了丟失的吉普車，上面坐著一個戴警帽、穿警服的年輕人正注視著斜對面的人民銀行儲蓄所。他上前說吉普車是他們單位的，那個男青年驗看了執照后說：“不錯，汽車是你的，誰叫你亂停亂放？我們正在這里抓偷車的！”不久，街對面來了一個穿白襯衣藍褲子的年輕男子，對司機說：“把檢討寫好后到車監所解決。”

老照片：成都市人民公園大門

6、7月28日15時40分，有群眾看到一輛掛軍牌的吉普車停在人民銀行青羊正街分理處對面的路邊，不久后又往前開了一百多米停在糧店對面。又過了一會兒，官瓊芳步行從車前走過，被車上戴警帽、穿警服的男青年攔住，然后官瓊芳被帶上車后開走了。

7、16時40分，吉普車在繞行雙流機場的碎石公路上短暫停留，那個戴警帽的男青年下車東張西望了一陣后又回到車上往新津方向行駛，7月29日清晨，官瓊芳的尸體在吉普車內被發現。

碎石灘上的北京212吉普車

根據以上七條掌握的事實，專案組認為犯罪分子為兩名年輕男子，盜車后每次遭遇盤查時均能應付自如，甚至反客為主，說明犯罪分子在成都有落腳點，且有相當的犯罪經驗但沒有受到過打擊。而且從駕駛經驗生疏且不會修車看，這兩名犯罪分子雖然會開車，但沒有受過駕駛訓練。兩人盜車后兩次停在銀行附近，說明其盜車目的應該是搶劫從銀行提取巨款的人——

關于犯罪分子戴的警帽，專案組根據排查發現可能和一起發生在一個半月之前的搶奪民警警帽事件有關：6月12日晚一名在成都旅館十字路口交通崗亭內執勤的交警在指揮交通過程中被一名男青年從側后窗口抓走了他的警帽，交警推門準備追擊卻發現推不開崗亭的門，跳窗出去后發現罪犯已經騎車逃跑，而崗亭的門外把手上被犯罪分子用鐵絲纏死。

老照片：在交通崗亭內執勤的交警

馮思平大隊長判斷搶奪警帽的犯罪分子應該就是殺害官瓊芳的兩名罪犯之一。因此，馮思平決定多管齊下，一查冒充民警、現役軍人和治安執勤人員的罪犯；二查盜車罪犯；三查搶劫從銀行取款返回的財會人員的罪犯。

結果在隨后一年多的時間內，成都市公安局打擊了一系列冒充民警、軍人進行詐騙、搶劫和流氓犯罪的罪犯，其中不乏一些公安部通緝名單上的重犯；連續破獲了一系列盜開汽車進行犯罪活動的案件和搶劫取款財會人員的案件。雖然沒有抓獲7.28案的犯罪分子，但馮思平作為專案組組長認為專案組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偵查范圍在不斷縮小，他們要找的罪犯始終在這張不斷縮小的大網內。

1980年5月8日凌晨，宏明無線電器材廠的一輛停在宿舍區的天津211型吉普車被盜，當天23時左右該車在外南漿洗街被發現，專案組立即派人前去勘查，結果在車座位下發現了幾縷彩色纖維，另外在車內找到了一把被鉗斷了鎖弓的彈子鎖，經丟車單位司機辨認這些都不是車內原有之物。

天津211吉普車

經追查，被破壞的彈子鎖屬于新津縣社隊企業展銷門市部的門鎖，而彩色纖維則是門市部內的真絲被面所屬之物（該門市部在5月8日傍晚被犯罪分子撬鎖入室，總共被盜走二十九床真絲被面）。

馮思平判斷：7.28盜車搶劫殺人案的犯罪分子和5.8盜車盜竊案的犯罪分子應該是同一伙人！

通過對5.8案的贓物去向的追蹤中，專案組老偵查員喬斌圈定了一個懷疑對象——成都市砂石公司硅酸鹽制管廠工人黃德新（時年23歲），因為他家剛剛新添的兩床玫瑰紅真絲被面被懷疑是5.8案的贓物。并且通過黃德新又圈定了他的同班同學——在米易縣當知青的林洪發（時年23歲）以及解放機械廠工人馬某某（時年21歲）。

通過物建特情人員和秘密手段，專案組獲取了黃德新、林洪發和馬某某的指紋，然后火速送往成都市公安局技術科進行指紋比對，結果很快出來了——那枚遺留在吉普車上的陌生拇指指紋就是林洪發所留。面對這份鑒定報告，馮思平笑了：“把人拘起來！”

6月7日，專案組將黃德新、林洪發和馬某某拘留審查，將三人分別投入三間詢問室里進行“背靠背”審訊。“大記憶恢復術”下，馬某某先頂不住，供認曾參與黃德新和林洪發兩人盜車搶劫的預謀策劃以及事后的分贓，黃、林二人分了200元贓款給他，并跟他說了搶劫殺人的全過程。

然而，即便馬某某已經供認，林洪發卻始終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拒不交代任何問題，但是當預審員將一頂從林洪發家里搜出來的警帽、自制的紅領章以及指紋鑒定報告擺在桌子上時，林洪發的心理防線終于崩潰了，被迫供認自己伙同黃德新搶奪警帽、仿制警服、冒充民警在1978年7月28日搶劫并殺害官瓊芳的罪行。

而自從“進來”后就一直咬緊牙關的黃德新在得知馬某某和林洪發招供后破了大防，叫囂道：“我做的事情自己明白，你們也清楚，沒什么可講的！”

到這個地步還不講，已經不是一般的頑固罪犯了，必須要出重拳！

一輪酸爽的“刑違藝術”后，見識到厲害的黃德新心理防線徹底崩潰，被迫認罪。

1978年6月，林洪發召集黃德新和馬某某，共同謀劃盜竊汽車、冒充民警、搶劫在銀行提取巨款的人員，并制定了一整套“行動計劃”。

6月12日晚，林洪發和黃德新在成都旅館交通崗成功搶得交警警帽一頂，然后林洪發又用白色卡其布在外北的一家小裁縫店做了一件白色上衣，又自制了紅領章。馬某某在解放機械廠的倉庫內偷了從日本進口的包裝鐵皮和白漆，在林洪發家中自制了軍車車牌。

7月初，林洪發和黃德新先后兩次盜竊汽車，由黃德新學開車（沒有人教）。在勉強能開車后，兩人在7月22日盜取了省石油勘探指揮部的吉普車后安上了偽造的軍牌，冒充民警和“成都軍區”軍人先后駕車在成都市內以及廣漢、郫縣、灌縣和龍泉驛等地伺機搶劫作案，7月28日下午在青羊宮發現從銀行領取巨款離開的官瓊芳后，黃德新身穿仿冒警服和搶來的警帽將官瓊芳攔住，詭稱：“有人要搶你的錢，我送你回去。”

官瓊芳大驚之下沒多想就上了吉普車，在行駛過程中，官瓊芳意識到上當受騙后高聲呼救并試圖開車門跳車，林、黃二人分別持尖刀和梅花扳手對官瓊芳施暴，官瓊芳雖然奮力掙扎，但寡不敵眾最終被殺害（由黃德新用梅花扳手猛擊官瓊芳頭部將她砸暈，由林洪發捅出致死的一刀），隨后黃德新駕車到雙流縣，劫走了官瓊芳裝現金的提包，然后繼續駕車至新津縣棄車后扒乘卡車返回成都。

返回成都后，兩人平分了贓款（扣除分給馬某某的200元），將仿制的警服和死者的提包燒毀（不知道為什么沒有燒警帽），并立下“誓約”：“生死與共，決不當叛徒”。

林洪發和黃德新還交代，他們在1980年4月又和馬某某一起去平武縣，密謀盜竊槍支，企圖進行持槍搶劫人民銀行的活動，但因為武器庫防范嚴密而未能得逞，被迫又潛回成都。

至此，本案歷經680天的偵辦終于告破。

1980年7月22日，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以盜竊罪、搶劫罪、故意殺人罪判處林洪發和黃德新死刑，馬某某有期徒刑七年。林洪發和黃德新不服判決提出上訴，經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二審于1980年7月25日作出二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7月26日，林洪發和黃德新被押赴刑場執行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