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為戰國人物立傳，明顯是厚秦國而薄六國？

陳正宏教授講《史記》系列的第三部《眾生：〈史記〉的列傳》近日已由中華書局出版。全書分為3卷，內容是選取《史記》七十列傳中的32篇加以精講，其中講《伯夷列傳》分為上、下二篇，講《蘇秦列傳》和《張儀列傳》則合在一篇。

《眾生：〈史記〉的列傳》，陳正宏 著

此書延續了作者此前講《史記》本紀、表與書的《時空》和講世家的《血緣》文筆通俗的風格，敘述故事風趣流暢，普通讀者閱讀毫無障礙。作者在講解中又時常引用傳世文獻、出土文獻、考古發現，以及古今學者的研究成果，使得此書不失學術水準，雅俗共賞。

同時，作者還穿透《史記》表面的文意，以意逆志，直達司馬遷的心聲。比如《循吏列傳》所記全是漢朝以前人，《酷吏列傳》所記又都是漢朝人，前人大多認為司馬遷是借古今對比批判漢武帝時期的政治黑暗。然而，司馬遷對酷吏的評價明明是“其廉者足以為儀表，其污者足以為戒”，并非全盤否定。因此，作者站在更高的視角指出司馬遷作為一位具有廣闊視野的歷史學家，與其說他想批判當朝君主，不如說更想表達對中國官場生態大變局的觀察：從春秋時期官員具有相對獨立的人格，行事依循常理，發展到西漢中期隨著中央集權的逐步形成和皇權的擴張，官僚系統中的官員個體越來越唯領袖馬首是瞻，行事風格也變得嚴酷激烈 （ 參見 本書第288頁） 。《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司馬子長若泉下有知，必當于作者之言心有戚戚焉。

作者受到徐建委教授《史記》諸子列傳“因書立傳”說的啟發，結合司馬談、司馬遷父子所擔任的太史令有典守官方檔案和各類文獻的職責，進而提出“每一篇傳記涉及的內容，背后都有一個相應的文獻或文獻群在支撐著它們”（本冊自序第4頁） 。這種看法是很有見地的。日本學者平勢隆郎從《史記》商鞅、張儀、孟嘗君、穰侯、范睢、春申君等人的列傳中發現了封君紀年，也就是各諸侯國屬下小領主的專屬紀年 （參見平勢隆郎《新編史記東周年表》第20-22頁） 。封君紀年之所以能在《史記》中保留，顯然是因為這些傳記的文獻來源里有傳主個人專屬的傳記資料。這與作者的上述看法是可以相應證的。

此書還有一點值得稱道，那就是卷帙的劃分。據作者在《后記》中透露原來的設計是將列傳按文本分為合傳、獨傳和匯傳三類，后來改變主意，將篇章次序恢復為《史記》原本的次序，同時把32篇劃分為“先秦的隱士、賢達與刺客”“秦漢的功臣、名流與叛徒”和“星空下，換幾個角度看眾生”三個版塊。新的劃分跟原設計相比可以說是化腐朽為神奇。

目錄

《史記》列傳的次序大體上按照傳主的時代先后排列，作者劃分的“先秦”和“秦漢”兩版塊正可與之對應，而司馬遷為形形色色的群體所立的匯傳往往牽涉的時間跨度較廣，主要放在七十列傳的末尾部分，作者從中提煉出“眾生”為版塊主題。目前的版塊劃分更貼合司馬遷排列的列傳次序的結構，無疑能更準確地呈現《史記》列傳部分“通古今之變”的特征。

當然匯傳也有次序靠前的，比如《仲尼弟子列傳》居第七、《刺客列傳》居第二十六，但是它們實際分別位于春秋人物和戰國人物諸傳的末尾，起到了劃分時代的作用。本書“先秦”版塊以《刺客列傳》為最后一篇，是非常準確的。

這里可以略作補充的是，《史記》的戰國人物列傳是從第8篇到第25篇，共計18篇（《刺客列傳》屬匯傳，不計入此列），其中傳主屬于秦國陣營的有7篇，屬于山東六國陣營的有11篇，如果平均到每個國家頭上還不到2篇，跟秦國比起來相差懸殊。《史記》為戰國人物立傳，明顯是厚秦國而薄六國。這首先是因為司馬遷有后見之明，知道戰國歷史進程的主線是秦滅六國，統一華夏。其次，漢承秦統，漢朝人寫歷史當然要把秦國塑造成主角，給予更多的篇幅。而且，司馬遷的家族在秦國發跡 （參見本書第326頁） ，他個人也對秦國有更多的認同。

《史記》通過人物列傳敘述戰國歷史，是把秦國的政治、軍事活動定為主線的，而山東六國的政治、軍事活動只能屈居副線。因此，司馬遷記戰國人物是從《商君列傳》寫起，除了中間插入的《蘇秦列傳》，接下來4篇是《張儀列傳》《樗里子甘茂列傳》《穰侯列傳》《白起王翦列傳》，有意識地塑造了一條秦國從孝公到秦王政的歷朝政治人物接替的線索，而非嚴格地按照時間先后順序在其中穿插六國人物的傳記。只有先敘述了秦國主線以后才開始敘述以孟、荀兩位大儒和戰國四公子為代表的六國副線。孟子和荀子都曾干謁諸侯鼓吹統一，可是孟子周游列國卻不踏足秦地，荀子則說秦無儒，他們都站在秦國的對立面。

內文版式

在戰國18篇中合傳有8篇之多，如果按傳主的政治立場劃分，屬于秦國陣營的人物合傳的有3篇（《樗里子甘茂列傳》《白起王翦列傳》《范睢蔡澤列傳》），屬于六國陣營的人物合傳的也有3篇（《孟子荀卿列傳》《平原君虞卿列傳》《廉頗藺相如列傳》），甚至還有司馬遷天馬行空般地把屬于六國陣營的人物和漢代人合傳的2篇（《魯仲連鄒陽列傳》《屈原賈生列傳》），唯獨不見把秦國陣營和六國陣營的人物合傳的。

作者在書中提了一個問題：蘇秦、張儀兩個最著名的說客，司馬遷為何不寫合傳？并給出了一個合乎邏輯的答案。而我有另一種回答：因為司馬遷敘述戰國人物是按秦國和六國兩條線劃分的，二者不會相混，所以蘇秦和張儀不會合傳。

（轉自《中華讀書報》2025年11月5日第16版，原標題為《列傳、古今之變與戰國敘事——讀〈眾生：《史記》的列傳〉書后》，作者系上海博物館副研究館員）

歷史洪流眾生沉浮，史遷巨筆曲寫毫芥

《眾生：〈史記〉的列傳》

陳正宏 著

32開 平裝

簡體橫排

978-7-101-17080-1

59.00元

《眾生》是“陳正宏講《史記》系列”第三部，按今本《史記》七十列傳的序次，分“先秦的隱士、賢達與刺客”“秦漢的功臣、名流與叛徒”“星空下，換幾個角度看眾生”三卷，對先秦至西漢前期上演種種歷史活劇的各色人等進行充滿歷史智慧的觀照與剖析，不僅比較真實地反映了《史記》“通古今之變”的立意，也體現了作者對于李陵事件前后，司馬遷文獻整理與歷史編纂兩階段工作重心轉移的認識與推考。

大家都能讀懂的《史記》導讀

《時空：〈史記〉的本紀、表與書》

陳正宏 著

32開 平裝

簡體橫排

978-7-101-13965-5

45.00元

本書按照《史記》的內容順序，詳細介紹了說帝王故事的《本紀》、穿越時空呈現歷史的《表》和記錄古代各項制度的《書》，分三部分講故事、說文化。作者以幽默的文風和三十年從教的經驗，用讀者喜聞樂見的方式切入話題：什么叫改朝換代，為什么分分合合總是需要一個王，史上為何大王輪流做，分封與為官的背后又有哪些可說與不可說？ 因為《史記》中《表》和《書》文化的深度和難度，即使學者也不容易梳理清晰，而本書作者復旦大學陳正宏教授以研究《史記》三十年的深厚功力，以讀者立場深入淺出的呈現能力，“治大國如烹小鮮”，輕松講解、故事帶入后，令讀者豁然開朗。

體驗先秦、西漢貴族的百樣人生

探尋中華民族百轉千回的融合之路

《血緣：〈史記〉的世家》

陳正宏 著

32開 平裝

簡體橫排

978-7-101-15143-5

42.00元

書以幽默的文風和讀者喜聞樂見的方式介紹了《史記》的三十篇“世家”，即先秦和西漢時期重要諸侯大姓的家族史。姜太公果真是“偶遇”西伯？“三家分晉”有著怎樣的前傳？越王勾踐破吳歸的背后，還有哪些不為人知的故事？《史記》里記錄的孔子事跡，哪些是在《論語》里看不到的？得了天下的劉邦，如何應對四面八方的威脅？“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訴說著他和韓信怎樣的工具人生？靠宮里姐妹上位的兄弟，怎樣沖破陰影活出自己？漢武帝的兄弟侄兒，為何出了那么多奇葩？這些古代的貴族為何有著如此奇幻的人生？中華民族又走過了怎樣的融合之路？本書將帶給你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