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R09｜小林檎《你看得到我？》

往期小說試煉｜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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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為俱樂部文友短名單作品

第九輪主題

鏡子 or 鏡像

要求圍繞“鏡子”或者“鏡像”作為主要線索或主要意象，展開故事構想，無論是拉康的鏡像抑或是鏡子里的詭異世界，重要的是故事的趣味性和可讀性。

基于過去幾期文友們創作實踐，我們認為大家更長篇幅的小說創作能力或已具備，所以本期的文本字數要求將增加。

我們將陸續分享本輪文友作品，也期待讀者們可以寫下你們的閱讀感受。

你看得到我？

小林檎

「你他媽到底有完沒完啊」

生氣掛斷電話，后座乘客喘著大氣咒罵道「媽的神經病。老子他媽的不去了！我要在這里下車！」說完，還沒等車停穩，他就打開車門跨了出去。用力地把門摔上，那力道讓奶瓶的整個身體震了震，握在方向盤上的手不自覺捏得更緊了。

「見鬼，上班就接到這種客人。」從后視鏡想要嘗試看清對方的模樣，還沒找到人，手機馬上提示著下一個接客地點。「算了算了，掰掰就掰掰，下個會更乖」。

趁著沒有乘客的空檔，奶瓶打開了音樂頻道，選到了最喜歡的歌單跟著大聲唱起來。「頭發甩甩大步地走開——欸，不行，不能甩頭發會亂。」鄰近目的地的紅綠燈前，奶瓶趕緊收斂情緒，整理好著裝與頭發，確認白手套沒有松脫，最后在后視鏡里掛上了職業的笑容。

21:00

「你好，專車為您服務，我們現在出發，請??」

「我現在只有這 15 分鐘的路程能睡覺，麻煩你別說話開穩點」

這次上來的是一位護士，她打斷了奶瓶的職業術語，一邊說著一邊熟悉地將身體縮緊成適合睡覺的姿勢。看來已經習慣了碎片式的睡眠。

「算了，護士姐姐也辛苦，能體諒能體諒」默默地在心里念著的同時，輕輕地踩下了油門，駕齡五年不是在開玩笑的，只要客戶說，奶瓶必應達。

可惜車還沒開出醫院，后座就傳來了重金屬的音樂聲。哦喲，這首歌我也愛啊。奶瓶偷偷地用后視鏡瞟了一眼，想看看如此有音樂品味的護士長什么樣，就撞上了她惡狠狠的眼神。一邊拉下口罩一邊壓著聲音接起了電話——

「喂。你好。是的我現在很忙。有什么事縮短說」

「沒必要再見面了。」

「我媽沒跟你說嗎，她覺得我們不適合。」

「血型不適合。」

「真的她真的這樣說。我怎么會想出這么荒謬的借口呢。」

「我覺得你還不錯，各方面也都適合，但真的沒辦法。」

「我媽擔心我出事了沒人能給我輸血」

「我真的沒主見，我說過我可是媽寶啊。」

「那你去找我媽理論。」

掛完電話，彷彿車里面的怨氣又增加了一些。

趁著紅燈，奶瓶忍不住又看了一次后視鏡，發現護士已經坐起來不再躺下，嘴角上的肌肉正在努力與壓抑的曲線做對抗。沒多久后座還是傳來憋不住的「噗哈哈哈哈哈」。

秉持著高超的職業精素養，奶瓶只能裝作沒聽到，但這次換成是他的嘴角肌肉在做斗爭了。

22:00

將車停在娛樂中心門口等著下一位客人。

「你好我會晚到幾分鐘」客戶的回覆信息跳出對話框，趁著等待的間隙奶瓶觀察著這周圍的環境，雖然不是第一次來這片區域，但這里的燈紅酒綠總是彌漫著撲朔迷離的氣息，他默默地祈禱，希望這次上來的不要是個醉倒不省人事的乘客。

剛結束祈禱，后座門就被拉開。

「司機大哥久等了，不好意思。快上車快上車。」

尖銳的聲音從后座傳來，奶瓶看了一眼后視鏡，是兩位二十出頭的少女，身上散發著濃厚的酒味。

「拜托別吐在車上拜托別吐在車上。」

奶瓶一邊祈禱著一邊機械地說出「你好，專車為您服務，請系好安——」

「可以不綁嗎，我不喜歡被束縛的感覺」其中一位紅發少女帶著委屈的哭聲，半懇求式地回應著奶瓶，奶瓶選擇沉默，默默地掛下了汽車檔位。

「我好難過啊，嗚嗚嗚嗚嗚」紅發少女倒在了她好友身上，好友卻沒有反應，她只能繼續哭訴著「你看那電線桿，連電線桿都離我而去??為什么沒人留在我身邊??嗚嗚嗚嗚嗚嗚。」

奶瓶揚眉看了一眼后視鏡，盲區里面看不到好友的表情，但傳來了不耐煩的嘆氣。

「你不理我我就吐在你身上了。」

這話奶瓶聽得一身控制住了渴望急剎車的腳，但車還是微微頓了一下。

「大哥不用擔心，別聽她嚇你，她晚上就喝了一杯，我喝的都比她多很多，現在只是在耍性子，好了好啦，乖別鬧了」好友終于開口，將紅發少女扶正，但她有種撒潑氛圍意猶未盡的狀態，突然之間，奶瓶和少女的眼神在后視鏡里相遇了。

只見少女狡黠一笑，換了輕快的語氣對著奶瓶說道「司機大哥你好啊，你的車有名字嗎，要不要我幫忙取個名字」

「有的他的名字叫來福」奶瓶隨口回答道，終于松了口氣

「蛤？我覺得他比較適合叫阿哲欸。」紅發少女雙手抱著前駕駛座，看來是打算開始和奶瓶大聊特聊。

「不行啦，我覺得阿哲會頂嘴，有種我開錯路會被罵的感覺。」

「我希望我的車會罵我，這樣我開車的時候就不會是自己一個人講話。」

「你可以開導航語音啊，這樣又有人陪伴還能安全駕駛」

「所以大哥你是會把語音當人類來對話咯」

「有時候會啦，特別是開夜車的時候，當他說‘前方五十米請右轉’時我會忍不住的回答‘謝咯’」

「好可愛噢，那他會回你嗎。」

「她跟我前女友一樣，突然就斷聯，特別冷漠」

「那要不要你聘請我來當你導航，這樣的話你不會睡著，我也不會無聊。」

「但我擔心阿哲會吃醋欸」

「果然連你也要離我而去嗚嗚嗚嗚嗚嗚嗚嗚」突然間少女又開始了撒潑模式，一時讓奶瓶招架不住，幸好這時好友出來解圍，默默地將紅發少女的頭抱在她的肩膀上。這時透過后視鏡奶瓶才看清楚了她的臉。

她的臉比想像中的小一點，眉眼帶著倔強的弧度，眼角還濕潤潤的，彷彿是酒精與淚水交雜

后的產物。「不是跟你說了你還有我嗎」她梳理著少女那凌亂的紅發，將它們的發絲一縷一縷都安撫下來，彷彿在對待一只受驚的小動物。

「不是我還有你，是我只有你了啊??」少女突然淚水決堤般涌出「你明明知道我只剩下你了??，你還要做這種事。說什么到天臺吹風??你這就是要離開我了啊??」

「我就是要道德綁架你??讓你知道你對我來說多重要。萬一你真的不在了??就真的只剩我一個人了??」

「去什么天臺??明明就是要做那種事??你有什么過不去的我陪你一起過啊??又不是沒有一起有難同當過??你也說好我可以一輩子就賴著你了不結婚了??你還打算這樣離開我??不準你離開我??」哭鬧聲緩緩靜了下來，奶瓶看了一眼后視鏡，少女帶著鼻涕泡睡著了。

「這孩子真的只喝了一杯嗎？」盡管看著如此姐妹情深的一幕，奶瓶奶中還是下意識地浮起酒精濃度的問題。

車上的回音沉默許久后，少女悄聲說道「可以麻煩你更改目的地嗎，我想去海邊。」沒有安撫的那只手忙碌著操作手機想要改變地目的。

「那個??我不是要多管閑事，但這個時間點了去海邊有危險，狀態也不太適合。」奶瓶開始冒汗，身為司機，他的職責不是判斷人生，但也不想讓自己變成會后悔的關鍵。

「我只是想找個地方靜一靜，順便讓我們都醒個酒。」

奶瓶沉默了幾秒，看著后視鏡開口說道「那我知道一個地方，是之前的客人告訴我的，有一間咖啡館開到凌晨，他跟酒館一樣愿意聆聽你的所有事情，但賣的卻是解酒飲品，想要去看看嗎。」

「??」

「謝咯，那就麻煩阿哲帶我們過去吧。」好友淡淡地笑著，撫摸著前座椅靠背。

23:00

車子緩緩駛入小區大門，就看到有位黑衣男子已在路邊等候，等到車子靠近，男子將煙隨手扔在地下，用腳輕輕碾滅，拉開了后座車門坐了上來。

「你好，專車為您服務，我們現在出發，請??」

「出發，是靈魂脫開繩索的那一刻，帶我進入無名黑夜，遠離城市喧囂」男子坐定后緩緩地說。

「？？？」——要是問號能發聲，奶瓶的嗓音現在一定格外嘹亮。「您??是在跟我說話嗎？」

通過后視鏡望去，看到男子正拿著比在巴掌大一點的筆記本，草草記下什么。

「噢沒事你不要理我，我是詩人，詩人講話都這樣。」男子頭也不抬，繼續嘀咕：「無名黑夜這個詞有點俗氣，得換一個詞語。」

「那我們開始解開靈魂的繩索，去往無名的黑夜咯？」奶瓶語氣不咸不淡。

男子抬頭看了眼后視鏡，正在嘗試判斷奶瓶是在嘲諷他還是遷就他。

「司機先生你平時愛看書嗎？」男子的語氣帶著挑釁。

「愛看，怎么不看，你看，我這里就有一本書。佩索阿的《不安之書》」奶瓶伸手將書本從儲藏柜里拿出遞給了男子。那是前女友分手時忘記帶走了，也可以說是刻意留下的，對此奶瓶也沒有再多去想。現在只想拿出來炫耀一下。

男子接過書后翻來覆去，隨意翻閱著說到「這本書像在半夢半醒間偷窺別人的靈魂，沒想到司機先生你是這種人。」男子笑著說道，將書本放回了副駕駛座。

「這本書其實不是我的」奶瓶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那你有關注近期國內新興作家嗎？」

「社交媒體有推送的話都有看看。」

「那你聽過我名字嗎？」

「？？？」——問號的嗓音又嘹亮了起來。「我這邊只顯示您姓林，沒有顯示您的姓名，不好意思。」

「也是，像我這么出名的人不可以被人認出來。」

這次奶瓶的問號已經沙啞地發不出聲音來了，從后視鏡望去，發現男子正直直地盯著他，「看到我的臉了嗎，有印象了嗎？」

「我其實讀的書不多，也一直都在開車??見到的人太多了，對您的臉沒什么印象。」奶瓶尷尬地回應道。再次抬頭時，看到男子繼續奮筆疾書地再筆記本上揮灑墨水。「那看來我還是不夠出名，一定要想辦法更出名。」

車子駛入隧道，燈光通過后視鏡的反光打在奶瓶的臉上，像一下下無聲的巴掌，打得奶瓶不敢講話。

「請問一下還要多久能到目的地？」后視鏡里的男子用筆敲打著本子，語氣里有掩飾不住的不耐煩。

「今晚有點堵車，可能要再多等一下。」奶瓶擺起職業笑容。

「等待是時間的詩，

能把焦躁磨成回聲，

言語曝曬后變成干焦的板塊，

將渴望熬成一碗碗失眠的湯，

一口一口喂養給飢餓的夜。

我們現在坐在這里，

現在，此刻，

如同遲來的相思信，

被投入錯誤的郵筒中，

進行著錯誤的等待——」

「??這句好這句好，司機先生你多跟我說說話，我萬一靈感就來了，下一本書特別鳴謝就是你！」男子突然興奮起來，拍打著副駕駛座的頭枕。「果然睡不著就是要多出門走走。繼續說繼續說。我覺得我現在要進行柏拉圖式的對話，來跟你進行一場思想碰撞，產生出爆炸般的花火。嗯，等一下，這句不太好，讓我想想該怎么改。」

奶瓶盯著后視鏡里的男子，下巴往下掉了三格，不確定是在佩服詩人的即興創作，還是情緒起伏的蕩漾。

這時男子又奮筆疾書了起來，頭也不抬地對奶瓶說「其實詩人不是這樣，我也是個正常人，只是今天睡不著，太絕望了。好久沒有體會到失眠的痛苦。你能明白這種痛苦嗎，就像腦子在咬我，把擾人的思緒通通塞進嘴里，變成鋒利的咀嚼音。」

「這個形容法有點過于形象了。」

奶瓶的腦海里現在正浮現著一個巨大的腦子正在張牙舞爪地吃著對話框的云朵，不愧是詩人。

「我本身也失眠，所以才來開夜車」

趁著等堵車的縫隙，奶瓶終于有時間通過后視鏡好好打量著這位詩人——不想成為負擔的金絲眼鏡，臉頰窄，下巴尖，五官精致卻沒有一出多余的贅肉，整張臉像輕薄的紙，好像風吹一下就會被折起來。

等一下——「你是今年的新人獎小林檎啊！」奶瓶這才想起來，這是前女友之前念叨過的作家。說這個怪人怪是怪，脾氣很大但書卻寫得還不錯。不過這句話他不敢講出來。

「那看來還是能被認出來啊，等一下，正好目的地好了，你停在這里等我一下。」說完就就下了車，車門卻沒關上，彷彿真的怕奶瓶不等他跑掉了一樣。

過了十分鐘男子回來了，手上還拿著一本書，他用嘴巴叼著筆蓋，在書本扉頁上亂涂畫著，用含糊的聲音說道「既然認出來了也要給點獎勵，這本書我簽名完你留著，等我哪天更出名了或者死了，你再拿去賣，我會想辦法出名到讓他能賣個好價錢。晚安啦司機先生。」說完就關上了后座車門，轉身進入去了還亮著燈的書店。

「還真是個怪人啊。」

00：00

未成年人和老年人？奶瓶看著后視鏡里面的組合，不經發出了一個疑惑，這個時間點了，兩位不都應該在睡覺了嗎。帶著好奇，掛下檔位，讓車發動了起來。

「司機叔叔能麻煩你開快點嗎，我明天還要上課。」小女孩發出稚嫩的聲音，焦急地看著奶瓶。

「沒問題沒問題，現在這個點不會堵車了，你怎么這么晚了還跑出來玩啊。」

「我不是玩，是半夜我發現阿嬤不見了，就跑出來找她。喔對了還要打給我媽。」她一邊說一邊舉起了她的左手，用手表開始了通訊。

「喂媽，我找到阿嬤了，有我用手表叫車了現在要回家，你別急。你在家等我們，我們現在回來了。」

「啊就是找到了啊什么叫怎么找到的。你給我新手表以后我就把舊的帶在阿嬤身上啊。這么簡單的方法你沒想過嗎？」

「媽我不是要怪你，都找到了你就別急了，冷靜下來。我們在回家路上了。」

掛完電話小女孩握著老人的手，輕聲說「阿嬤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現在接你回家了噢，你以后想出門散步帶上我就好了，不可以自己亂走噢。」

后視鏡里，她稚嫩的臉龐帶著不合年紀的鎮定，奶瓶不禁問道「老人家走失看來不是一兩次了啊？」

「對啊阿嬤總說要出門接她兒子回家，我爸去世的這一年她的情況越來越嚴重，我也好不容易才想到辦法能夠找回她。」小女孩心疼的看著老人，輕輕地摸著她的臉說道「阿嬤，我明年就要中考了，媽媽也在努力上班養我們，你一定要好起來啊。」說完拍了拍老人的手。

突然，老人驚坐起，指著窗戶上的倒影說道「阿俊。阿俊。阿俊在開車。」奶瓶嚇了一跳，后視鏡里的老人激動著一直指著窗外——后視鏡的視角奶瓶看不到自己。

「阿嬤那不是阿爸，那是陌生人，你不認識的。」

「真的是阿俊，阿嬤認得阿俊，阿嬤不會忘記阿俊。」老人喃喃地撫摸著窗戶上的倒影。

「誰都不會忘記阿爸的，阿嬤你不用擔心，畢竟那王八蛋欠下的帳讓大家想忘記都難。要不是他，我媽也不至于那么辛苦，不然就能專心照顧你了。」

「真的是阿俊??阿俊在車上??」

「阿嬤好了啦，我們到了，下車吧。」說罷小女孩就帶著老人家下了車，留下奶瓶有點匪夷所思。

阿俊??不會真的在車上吧？

01:00

「不好意思先生，要麻煩您把車停到前面一點，這里會擋道來往客人。」安保人員彎腰敲窗，指揮著奶瓶，將車輛挪到了旁邊的等候區，既然是高檔飯店下來的客人，就應該有點牌面。奶瓶想著，就下車準備為客人開門。等了近十五分鐘，客人仍未出來，奶瓶坐回車里打算取消訂單。

突然急促的敲窗聲「咚咚咚」地想起，奶瓶按下了解鎖鍵，后座上來了一對男女。

「這個時間，這個地方，這個情況，該不會有貓膩吧。不不不，奶瓶你是專業人士，不得隨意揣測。而且也不關你的事，你開車就好。」奶瓶在心里與自己的低俗想法作斗爭。

「時間過得好快，我怕時間會帶走我們」男子緊緊地握著女子的雙手，深情地用眼神表白著。

「你好??」算了，現在這個情況也不好打招呼了，不然會顯得自己很不識相。

「可是我想賭一賭，或許它會對我們手下留情。」男子聲音柔如糖漿說道，灌滿整個車內空間，彷彿只剩下他們而奶瓶不存在。

「那你要握更緊一點，我怕真的可能會被帶走」女子回應道。聲音輕得像要融化。

「我會一直握著，哪怕最后只剩下你的身影。」

——果然是同類人啊，講話腔調都一樣，奶瓶你不能評價別人，不能指責別人，人家就是愛這么說話，你能管得著嗎？你趕快開往目的地就好。

突然之間，后座傳來一聲憤怒的吼叫

「后視鏡是你用來偷窺客人的隱私的嗎？！看看看，看什么看。你是想要我把你眼球挖出來嗎？」

突如其來的恐嚇讓奶瓶差點踩空煞車，他支支吾吾地說道

「不是，我是??我是看到??看到后面有輛車，而且??好像跟了我們一路了。我??我就多看了兩眼，沒有在看你們??」

男子聽完大吃一驚，立馬轉頭查看

「我操我老婆——！」

「我操你老婆？」女子的聲音高了八度

——看來今天晚上都要被帶走咯。

02:00

午夜下起了小雨，奶瓶不喜歡在雨天開車，不想忍受雨刮器在玻璃上來回摩擦摩擦、那一成不變的節奏。劇院門口的人群熙熙攘攘，似乎是剛結束了一場演出。黑傘、白傘、透明傘，像一場彩排的臨時布景，雨珠在傘上碎開、滴落，與地磚一起演奏著輕快的奏鳴曲。奶瓶將車停在戲院后門。遠處有位白衣小姐正碎跑著往這里過來。靠近時還不忘探頭看了一眼車牌。

「你好，專車為您——」

「別開車！等我一下。」

話音剛落，小姐從包里拿出化妝包，抽出一盒濕紙巾，開始在臉上擦了起來。她左手拿著鏡子，在黑暗里湊近車頂那盞微弱的燈開始卸妝，化妝棉帶走了墨水一樣滲開的眼線，也順便帶走了剛剛那份銳利的神情。卸妝油混雜著睫毛膏的碎屑，在眼皮上被手指一圈圈推開。

奶瓶透過后視鏡靜靜地看著她的動作——

清水噴霧飄散在周圍，她用紙巾輕輕按干，露出了泛微光的素肌。整張臉彷彿剛從睡夢中醒來。

她沒有停頓太久，馬上開始重建自己。

「麻煩你把車內燈都打開一下好嗎？」

見奶瓶在后視鏡里望著自己，小姐也不覺得被冒犯。還特意做了一個捧臉的動作。宣告演出開始。

她藉著車廂內微弱的燈光，在車窗上看著自己的倒影，一只手撐開眼皮，一只手將隱形眼鏡順勢放了進去。用指腹沾了點妝前乳在臉上均勻鋪開，粉底輕輕點開，海綿的拍打聲隨著小雨的節奏在臉頰上歡快跳躍。握著眉筆的手和雨刮器形成同步，在皮膚上沙沙的走，畫出一條條清晰的線。眼影一層層疊在眼窩里。睫毛一撮撮翹起來，如果墨筆下拉出的細線。眼神被拉長，聚焦，剛剛的那份銳利感又回到了臉上。

唇色最后才上，拿起口紅沿著唇形仔細描繪，那么紅在昏暗的車燈里輕輕散開，把夜色的黑白攪碎一般。等她抬起頭，剛才那張夸張的妝容已經不見了一半，彷彿真實的自己在慢慢定型。后視鏡的舞臺也慢慢謝幕。

「好啦我們可以出發啦。」

這等一下等了半個多小時，奶瓶也沒有怨言，畢竟很久沒有欣賞到這么行云流水且完美的操作了。看向手機，奶瓶突然瞪大了眼睛。「哪個??我想請問一下，你確定沒有定位錯地方吧？」

「沒有啊，跟著導航走就對了。」

二十分鐘后，車停在了墓園門口。

03:00

奶瓶心神未定，還在思考這個時間點為什么來這個地方，手機就已經響起了訂單提醒，而位子就正好就在同一個地方。

「幽靈應該不用坐車吧？」奶瓶懷著忐忑不安的心再次做起了祈禱「老天爺，拜托拜托，我這人為人正直，真的沒有做什么壞事，不要這樣嚇我好不好啊。本來就夠暗了還下雨。這氣氛真的有夠詭異，斯蒂芬金來了都能再寫四部小說。奶瓶你是個大男人了，但??但是大男人也會怕啊。」

「咚咚咚。」突然間，后座傳來節奏沉穩的敲門聲，把奶瓶嚇得差點安全帶解開了就跑。打開車門，一個女孩坐了上來，連衣裙上的水滴滴落在地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幽靈應該淋不到雨的，是真人是真人，不要怕不要怕。」

「算了我坐前面吧。」車外傳來了低沉的男聲，把門關上后走到了前車座，「不麻煩你吧。」

「沒事沒事，稍等我幫您調一下座位。」奶瓶在不壓縮過多的后座空間和讓前座擁有舒適的

座椅靠背之間取得了很好的平衡。上座的是一位一身黑衣的大叔。

「您好，專??」

「您好。」大叔禮貌地回覆，并將安全帶穩穩地扣在了身上。看了看奶瓶說道「小弟啊不容易欸 ，這么晚還出來開車。」

「您也挺不容易的啊，這么晚了還沒休息。」奶瓶卸下心房，看起來是個實實在在的真人，活人，有血有肉的人類。這個時間點多跟乘客聊聊也好，避免睡著也避免亂想。

「我的職業比較特殊，是晚上才上班。」大叔系上了安全帶。

「這么巧了 我也是。這樣來說大叔你是墓園守夜人吧。您不知道您剛才真的嚇死我了，這個天氣這個時間這個地方，這些條件放在一起我都覺得我是祭品了啊。」

「小弟你常常上夜班開夜車，陽氣不足，當不了祭品的。」大叔笑了笑，「把你超渡了還比較有可能。」

車子出發后，大叔繼續說道「我這個人呢超愛說話。你要知道，我這個工作安靜慣了，遇到活人就想大聊特聊。這樣吧，我給你念新聞或者笑話，你喜歡聽就聽，不喜歡你就專心開車，開心了你也可以分享笑話，你有聽過說’笑一笑鬼跑掉‘這句話嗎」

「大叔你相信鬼啊？？」

「就看你怎么定義相信了。」

「那大叔你還是講笑話好了，我現在不敢想這個問題。」

于是兩人你一段我一語的情況下車子到達了目的地，下車時大叔還和奶瓶握了握手說「合作愉快。」讓奶瓶一頭霧水，這時才想起后座上來過一位女子，當奶瓶轉過頭去，發現她已經不在了，但座椅上的水痕還是清晰可見。

「聊太嗨了都忘記了，難道真的跑掉了？可是鬼不會淋到雨吧？而且阿嬤也沒告訴我說我有陰陽眼啊，我看得到阿飄嗎？嚇死人了嚇死人了。」

04:00

上一單的情緒還遺留在車里，為了整理思緒，奶瓶跑來海邊下車休息，雨雖停了，但這里風大，抽煙時煙味會被海風帶走，不會殘留在身上。這里是觀賞日出的圣地，平時凌晨四點就會開始有人扎營卡位，今天卻因為天氣的緣故，沙灘上的帳篷稀稀拉拉，幾乎沒有聲音，連海浪的潮汐聲都變得縹緲稀薄。

幸好街道邊還亮著一排流動美食攤位，油鍋的熱氣在寒風里搖搖晃晃，奶瓶的肚子也開始演奏著響亮。

「來一份雞蛋炒面加可樂，炒面不要放菜。」

攤車鐵板在鐵鏟的操作下滋滋作響，油味和醬汁混在一起，被海風吹得七零八落，還沒來得及掛在誰的大衣上。奶瓶坐在一張塑料椅子上，椅腳有點不穩，需要核心發力才能勉強支撐住重心。

炒面很快就上桌，沒有綠物的點綴，看上去平淡無趣。可樂氣泡還在歡呼雀躍，猛的一口喝下去，涼爽的刺激讓奶瓶忘記了剛剛發聲的所有事，腦子里那些吵鬧的聲音隨著氣泡一起消散。他低頭專心吃面，什么都不想，醬油的咸味在嘴里鋪開，帶給味蕾一些不可承受的重量。

「老板，這炒面也太咸了吧。」

05:00

傍海的山上有一座關廟，聽說在本地非常出名，香火旺得不像話，連凌晨都有人來還愿。奶瓶的車順著山腰往上爬，道路兩旁沒有燈光，只有廟頂那盞長明燈還亮著。他把車停在廟口，

那里已經站著一個人，穿著道袍，拿著紙傘。

「道長啊！」

「哎唷奶瓶是你啊，沒想到難得打車還能打到你的車。」

道長把紙傘收起，輕輕抖掉傘上的水珠，右手按著門框，左手撩起袍角，小心翼翼卻不失優雅地坐進了前座。

「既然是小奶瓶那我就不客氣了。」

「別客氣別客氣，阿嬤昨天還跟我提起你，說她過兩天拜拜的時候順便要來找找你。」

「可不可以讓你阿嬤不要再叫我幫你求姻緣了，你的案子太大條了我能力不夠啊。」

「道長我也不想啊」奶瓶一邊打轉向燈，一邊慢慢走進下坡路。「但阿嬤說你去年求財的那次很準，現在什么都要找你。」

「那不是我的本事，是你阿嬤命好。」道長把安全帶拉過肩膀，松了口氣，「你這種人緣分來了也不會接，錯過還要怪風水。」

奶瓶沒說話，車內只剩下雨后輪胎與路面摩擦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道長轉過頭來大量奶瓶說「要不要我幫你算一卦？」

「不要，我最近狀態很好。」

「你這口氣就聽起來很缺卦。」道長從寬大的袖子里摸出一袋銅錢，啪的一聲，叮叮當當地散落在腿上。

「來你想一件事情，不要講出來。」他看了奶瓶一眼，補了一句「不要又想吃什么。」

奶瓶沉默著沒有反駁。

道長挑了六枚銅錢，在手心里一丟，互相輕輕撞擊，最后靜靜地躺在了一起。道長盯著那個卦象看了幾秒，面目開始凝重了起來，眉頭也跟著緊緊擰著。

「坤掛——純陰之卦，六爻全陰，一點陽氣都沒有。」道長用指節敲著銅錢，「純陰之卦，本來主的是承載，順重，厚重，但在人身上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他頓了頓，看向奶瓶，發現他神色輕松，根本就不當回事。「陽為動、陰為靜，陽指的是撐住精神的那口氣，你身上要是全陰沒陽，就容易白天沒精神晚上特別清醒。」他用指尖撥了撥那六枚銅錢「這種氣太虛，建議你還是換個工作，不要在夜里跑來跑去。」

見奶瓶還是不說話，道長把銅錢收了起來，繼續說道「其實這卦在廟里很常見，尤其是那些每天加班整夜不睡的人。說的就是你，有沒有聽懂，就是你。」

「不要我要是晚上不上班白天醒著就會被阿嬤拉去相親。」

「啊你就去啊，干嘛，這把年紀了還在怕女孩子噢。」道長突然頓了頓「你這輛車上帶的陰氣確實像是女孩子的。」

「欸你這后視鏡什么時候開過光啊，能讓你什么都看得到。」

原創監督：Larry

編校：文穴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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