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歲那天,我拿到戶口本,發(fā)現(xiàn)“父親”一欄突然換成一個(gè)陌生名字——蔡正國。我媽哭到跪地,說“你親爹是打美國鬼子的將軍,尸骨留在朝鮮,政府找了他十八年”。那天我沒哭,我把戶口本攥得皺巴巴,像攥著一張遲到的高考準(zhǔn)考證。
后來我去問老首長鄧岳。老爺子80歲,嗓門還像炮彈:你爸1953年2月24號(hào)中午,在加平郡坑道里啃凍土豆,B-26來了,他先把地圖塞進(jìn)參謀懷里,自己堵在門口,一塊彈片切了頸動(dòng)脈,血噴在作戰(zhàn)圖上,那圖現(xiàn)在還存著。鄧岳說這話時(shí),用拐杖戳地板,咚咚兩聲,像替炸彈補(bǔ)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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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家翻箱倒柜,只找到一張殘照:爸穿著棉軍裝,袖口補(bǔ)了又補(bǔ),背后寫著“50軍”。照片缺了角,正好缺掉他的左肩——后來我知道,那肩膀在漢江南岸擋過美軍50晝夜,子彈打完了,他帶人撿美軍扔下的罐頭盒,敲成三角釘,扎坦克履帶。零下30度,餓得啃樹皮,他讓通訊員把最后一塊巧克力送給傷員,自己吞雪。那仗打完,50軍從三萬打到不足一萬,他升了副軍長,卻沒來得及換件新軍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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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瞞我,是怕繼父難受。老董是運(yùn)輸兵,抗美援朝回來少兩根手指,他把我背在背上跑醫(yī)院,背了十八年。知道真相那天,他連夜給我搟面條,手抖得把面撒了一地,說“小東,你姓蔡也姓董,咱家兩代軍人,你得把兩份日子都過好”。我低頭扒面,咸得分不清是鹽還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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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在部隊(duì),后來轉(zhuǎn)業(yè)到大連民政局。民政局最累的是烈士陵園遷墓,我每次都提前一小時(shí)到,給每塊碑擦擦土,跟他們說“叔叔,我爸托我看看家”。有一年遷回180具志愿軍遺骸,我捧著一只生銹的搪瓷缸,缸底刻著“50軍”,我偷偷藏了片彈皮,做成鑰匙墜,天天捏在手心,像捏著爸的手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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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歲寫《閱讀父親》,編輯讓我配老照片,我把那張缺角軍裝照掃進(jìn)去,PS把肩膀補(bǔ)全,補(bǔ)完又刪掉——缺就缺吧,他留的空白,我自己填。書出版那天,我把第一本燒成灰,撒在鴨綠江,灰被水卷走,漂成一條細(xì)線,像小時(shí)候他陪我放的風(fēng)箏線,終于斷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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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人問我,你爸是誰?我說:他叫蔡正國,1953年2月24號(hào)被炸彈留在朝鮮;他也叫董耀東,把我養(yǎng)大;還叫我自己——我把三家姓活成一家命。烈士證我鎖抽屜,鑰匙就是那枚彈皮,每天開門上班,咔噠一聲,像爸在坑道里拍我肩膀:去吧,兒子,替我看看新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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