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月刊》丨美國的疫苗安全護欄已不復存在

The Vaccine Guardrails Are Gone

小羅伯特·F·肯尼迪的盟友全面掌控美國免疫政策

作者：湯姆·巴特利特

羅伯特·馬龍于12月4日出席美國疾控中心免疫實踐咨詢委員會會議并發言。Elijah Nouvelage / Getty

更新于2025年12月5日 美國東部時間下午4點33分

此前若還有任何疑慮，如今已確鑿無疑：小羅伯特·F·肯尼迪的盟友執掌著美國的疫苗政策。最新佐證是：經他親自挑選的疫苗咨詢委員會于今日投票，廢除了實行數十年的指導方針——所有新生兒需在出生后即刻接種乙肝疫苗。如今，該委員會建議，僅母親乙肝檢測呈陽性或感染狀態不明的新生兒，才需在出生時自動接種疫苗。其他新生兒可選擇出生時接種，或按委員會建議，至少等到出生兩個月后再接種。

支持這項調整的人士稱，丹麥、芬蘭等其他國家僅為母親檢測呈陽性的新生兒接種乙肝疫苗，且美國的乙肝感染率相對較低。這些說法屬實。但在美國，許多孕婦并未接受乙肝檢測，即便接受檢測，有時也無法檢出病毒。新生兒出生后即刻接種疫苗的核心邏輯在于，徹底杜絕乙肝病毒感染——嬰兒時期感染乙肝的人群中，多數人會終身攜帶病毒；而在慢性感染者中，多達四分之一的人會死于肝硬化或肝癌。世界衛生組織與美國兒科學會均認可新生兒普種乙肝疫苗的策略。“一旦舍棄這一基礎舉措，整個乙肝防控體系實質上會隨之崩塌。”美國疾控中心前研究員諾埃爾·尼爾森如此表示，她曾發表多篇關于乙肝的研究論文。

這場始于昨日的會議，也印證了肯尼迪及其掌權盟友已不再受既往行業規范的約束。今年6月，肯尼迪以未指明的利益沖突為由，解雇了該委員會的所有外部顧問（盡管委員會成員按規定需披露利益沖突，并在必要時回避相關議題表決）。此后，他在委員會中安插了一眾對疫苗安全性持懷疑態度的成員。在今年9月召開的上一次會議上，這些新任成員時常表現出對疫苗基本常識的無知，且對投票議題往往一頭霧水。最終，他們提出的建議較為溫和，主張4歲以下兒童需分兩次接種麻疹-腮腺炎-風疹聯合疫苗（麻腮風疫苗）與水痘疫苗。

而本周的這場會議，其混亂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會議召開數日前，曾擔任該咨詢委員會主席、前哈佛醫學院教授馬丁·庫爾多夫宣布離職，轉赴美國衛生與公眾服務部任職。新任主席為兒科心臟病專家柯克·米爾霍恩，他同時是獨立醫療聯盟成員——該組織曾推廣伊維菌素用于治療新冠病毒感染，盡管多項臨床試驗已證實該藥物對此并無療效。但米爾霍恩并未親自出席本次會議，會議主持工作由副主席羅伯特·馬龍代行。馬龍著有陰謀論書籍《心理戰》，是反新冠疫苗人群眼中的“英雄”；他還曾稱安東尼·福奇為“大規模謀殺的幫兇”。（美國衛生與公眾服務部未回應置評請求，馬龍與米爾霍恩亦未予置評。）在乙肝疫苗接種議題投票前夕，委員會成員先后收到四個不同版本的表決提案，最終敲定的提案措辭仍晦澀難懂。

此次會議的主導發言者并非美國疾控中心的資深工作人員（即便是9月的會議，主導發言的仍是這些專業人士），而是與肯尼迪立場高度一致的非主流人士。馬克·布拉克斯利長期投身反疫苗運動，是肯尼迪的盟友，如今供職于美國疾控中心。他在會上就乙肝疫苗的安全性發表了演講，并表示：“多年來，我一直是疾控中心的批評者，如今能從內部著手解決這些問題，我深感榮幸與自豪。”另一位發言者辛西婭·內維森是科羅拉多大學博爾德分校北極與高山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員。她曾與布拉克斯利合著一篇2021年的論文，探討自閉癥發病率上升的問題，但該論文隨后被期刊撤銷——期刊編輯與出版商經核查認定，論文存在大量錯誤，其中包括數據不實。（布拉克斯利向我表示，這篇論文經“小幅補充內容”后，已在另一本期刊上發表。）

與前幾次會議相比，本次會議的反對聲浪更為強烈。兒科醫生科迪·邁斯納是現任委員會成員，也曾在奧巴馬政府時期任職該委員會。他一針見血地指出，美國乙肝感染率下降“得益于現行免疫規劃的顯著成效”。馬龍數次在會議中插話，此番也不例外，稱邁斯納的表述僅是個人觀點。“羅伯特，這些都是確鑿的事實。”邁斯納回應道。委員會成員約瑟夫·希貝爾恩高聲表示，目前尚無任何“相關信息或科學依據”能夠證明，將乙肝疫苗接種時間推遲兩個月具有合理性。青少年健康與醫學學會代表、兒科醫生埃米·米德爾曼敦促委員會“回歸疾控中心真正的專家意見”。長期任職于疾控中心的專家亞當·蘭格，目前擔任負責乙肝防控的中心代理副主任。他曾在會議中提醒委員會，丹麥人口規模遠小于美國，且擁有更完善的產前保健體系，不宜將其作為政策參照標準。然而，委員會多數成員對此置若罔聞。

最終，委員會少數持異議者的擔憂，以及眾多醫療機構代表的齊聲反對，均被置之不理。委員會以8票贊成、3票反對的壓倒性結果，通過了這項調整建議。“此舉極有可能造成危害，我只希望當傷害發生時，委員會能承擔起應負的責任。”希貝爾恩在會后如此說道。該委員會還投票決定，兒童在后續接種乙肝疫苗前，家長可選擇為孩子檢測乙肝抗體滴度——多名與會者指出，這一舉措缺乏科學依據。疾控中心一位資深科學家向我表示，這是“美國歷史上最缺乏科學依據、最不合邏輯的公共衛生建議”。目前，委員會的決策尚未最終生效，仍需疾控中心主任簽字批準。由于肯尼迪在蘇珊·莫納雷斯獲任疾控中心主任后不到一個月便將其解職，這項決策的最終決定權落到了代理主任吉姆·奧尼爾手中——奧尼爾由肯尼迪任命為衛生與公眾服務部副部長，且毫無醫學背景。

如今，疫苗咨詢委員會的“新常態”看似是熱烈的科學辯論，實則是專家意見要么無人征詢，要么被直接無視。這種局面絕非吉兆，因為該委員會顯然計劃重新審議整個兒童免疫接種程序——而肯尼迪曾向參議院衛生委員會主席比爾·卡西迪承諾，不會采取這一舉措。今日早些時候，委員會聽取了亞倫·西里的演講。西里曾擔任肯尼迪總統競選團隊的律師，還曾代理過聲稱孩子因接種疫苗受到傷害的客戶。他在演講中詳細闡述了自己對兒童免疫接種程序的質疑。

據馬龍透露，委員會還曾邀請保羅·奧菲特與彼得·霍特茲兩位廣受尊敬的疫苗專家參會。霍特茲在郵件中向我表示，他已拒絕邀請，原因是該委員會“似乎已背離科學與循證醫學的軌道”。奧菲特則在郵件中稱，自己不記得收到過參會邀請，但即便收到，他也會拒絕，因為該委員會“如今已淪為反疫苗激進分子操控的非法機構”。即便是此前幾乎從未直接批評肯尼迪執政舉措的卡西迪，也猛烈抨擊了西里在委員會的發言，并于本周早些時候在社交平臺X上發文稱，該委員會如今“已完全喪失公信力”。（當我聯系西里尋求置評時，他向我轉發了其在X平臺發布的帖子——他在帖中向卡西迪發起挑戰，要求就疫苗問題進行公開辯論。卡西迪辦公室發言人未回應置評請求。）

在今日會議的尾聲，委員會透露了下一個目標：鋁鹽。鋁鹽作為佐劑，被用于多款兒童疫苗中，以增強免疫應答效果。（庫爾多夫原本計劃在今日會議中就該議題發表演講，但相關議程于昨夜被突然取消。）近期一項針對超過100萬名丹麥兒童的研究表明，沒有證據顯示鋁鹽與自閉癥等神經發育障礙存在關聯。盡管如此，新任主席米爾霍恩仍稱，公眾對此的擔憂“已達到不容忽視的程度，亟待審議”。委員會另一位成員雷特塞夫·列維，則就如何開展新的安全性試驗提出了構想。若該委員會在明年2月的會議上判定，這種已在疫苗中使用數十年的常見成分存在安全隱患，美國兒童免疫接種體系或將面臨顛覆性沖擊。而這，無疑正是肯尼迪的一眾長期盟友一直以來的真實目的。

作者：湯姆·巴特利特是《大西洋月刊》的專職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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