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斌丨全社會的技能與共，可持續社會價值創新要主動而為

在技術奔涌的時代，我們談論創新，常把目光放在產品、算法與商業模式上，卻容易忽略另一層更深遠的變革——技術如何悄悄改變一個社會的技能結構，進而改變每一個人的人生。

在今年的可持續社會價值創新大會上，清華經管學院教授、清華大學可持續社會價值研究院院長楊斌老師提出一個命題：從“重器”到“平技”，企業在其中扮演越來越關鍵的角色。這不僅關乎技術普及，更關乎在“失技”與“技能再造”交織的時代，我們如何讓創新真正服務人的發展。

當AI正在重新定義能力的邊界，全社會如何“技能與共”？

企業在其中能做什么、應做什么？

楊斌老師的文章，給出了一個觀察、一個判斷和一個建議，為技術向善，指向了一條可行的路徑。

來源：清華大學可持續社會價值研究院（ID: thussv）

作者：楊斌 清華大學可持續社會價值研究院院長

全文 2953 字 ｜閱讀 6 分鐘

清華大學可持續社會價值研究院是在第一屆S大會上宣告成立的。一年來，在與騰訊SSV緊密合作、各界朋友的支持幫助下，研究院在推動可持續社會價值研究、總結一線生動經驗、促進本土最佳實踐的推廣、與國際同行交流共創方面，都有一些勉力的進展。特別是第一屆清華大學可持續社會價值學者項目成功舉辦，讓我們看到各路SSV探索者們、不同公益事業的創新家們，正在深化強化著對于“社會善引擎”的身份認同和社群與共。如流從善，善莫大焉。

今天圍繞“全社會的技能與共”，想談一個觀察，一個判斷，和一個建議，與各位同道求教。

一個觀察：從“重器”到“平技”。

在長期對技術擴散與創新的觀察研究中（朱恒源、楊斌，《戰略節奏》），我們發現，歷次產業革命和其間的科技進步中，以公司主體的創新型組織，對全社會有一個代表性的貢獻，就是推動重器（elite tech）走向眾器（everyone tech），最終走向平技（everyone skill）——也就是說，從“專家懂”的本事到“人人會”的本分，專精科技最終融入到平常技能。重器的特征是：專家才懂才用、居奇專屬、高門檻、高成本、神秘，擁而不用；平技則是：大眾能懂能用、通用普及、易上手、夠便宜、平常，用而不覺。

企業做“重器平技化”這件事，并不是要專門做慈善公益，而常常是它的生意動力、業務戰略與產品創新的自然結果。但它的副產品，確實是把高門檻的科技漸進迭代地、自然而然地轉為高普及的技能，這個過程，事實上帶來了社會總體福利和能動性的大幅度提升——盡管這些價值往往無法計入到現行GDP中去。

值得強調的是——賦能之后，人與社會就都不同從前了：個體能動性普遍增強，社會的技能海拔基準提高；從重器到平技是個upskilling的過程，切實推動了全社會普惠的“人的發展”，雖然它不是由以人的發展為核心使命的教育機構提供，而來自于企業的社會貢獻。當然，企業還收獲了一個益處：社會技能海拔基準提升后，會反過來驅動著公司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持續迭代創新，形成一個正循環。

這里指出“重器平技化”這個點，是希望大家看到：創新型公司實際一直在做著這樣一種了不起的可持續社會價值創造的工作。倍感自豪之外，未來更有自覺。

我把這樣一個過程，稱為“全社會的技能與共”。這是平權，也是賦能，貢獻著可持續的社會價值。

需要看到的是，不是所有國家，重器都能夠順利高效的“平技化”。

以互聯網、移動互聯網走過的平技歷程為例，我國基礎設施的厚實底子，社會文化倡導“活到老學到老”，以及崇尚科技創新的各地各級政府都把新科技惠民放在很高的工作優先級，教育界采納新科技入課堂的速度也比較快。這是中國的優勢，也是統一大市場的優勢，幫助我們的高科技能夠落地見效，投資投入形成閉環。

基于這一觀察，也給我國企業的“SSV創新工具箱”增加了兩個重要工具：

工具一，觀察還有哪些我們很炫的高科技仍停留在“王謝堂前燕”，思考能否通過某種技術與社會創新的聚合，脫掉它的神秘面紗，使它順利走入尋常百姓家；

工具二，在重器平技化的過程中，SSV更要關注能否真正做到有意關注人人，消除技術鴻溝，肯多費力氣關注那些技術少有關照的群體。在SSV視角之下，新科技的普及率不只是市場術語，更是社會與共的度量。

一個判斷：強大通用型科技帶來的“失技”，是必須面對的現實。

通用型科技（general purpose tech）的急速發展，會使社會中相當比例的人群，產生程度不同但影響持續的“失技”（deskill）現象。崗位被替代，并非個體原因，而是技術發展所帶來的技能老化。失業的原因有多種，失技也并不一定就會帶來失業，失技的概念要比失業更廣泛。

失技是不容忽視、需要系統解法的社會問題。2025年諾獎得主阿吉翁的研究發現：過去的技術革命并沒有造成社會總體的大規模失業，但不同企業不同人群的遭遇是不同的。科技對失技的影響，力度之外，速度也很關鍵。急速推進的科技更容易造成崗位勝任力驟變而造成群體失技的現象。我們都看到過“新技術無助感”，雙手一攤伴隨著嘆氣說，我搞不懂，我學不會，未來已經不屬于我了；或者慶幸自己已經接近退休。

這種失技是從心態上首先開始的，像是卡羅爾·德韋克所描述的固定型思維在遇到新技術呼嘯而來時的自我阻斷行為，如果不先改變心態，能力失技與人的落伍必然很快發生。由于新科技有逆齡化的特征（年長比年輕更不容易習得），組織中有經驗的頂梁柱，和社會中掌握政策研判選擇的“關鍵少數”，一旦他們在心態與能力上“失技”，是會對整個社會適應新科技、引領新科技發展帶來一定的負面影響。

面對失技這樣一個需要創造性解法的重要社會議題，該做、能做什么？誰做最為有效？很多人把解法的目光投向院校，或是政府；我的體會是：也許這個難題的解答仍是企業最有能力，也應擔當。

針對這個問題，提出我的一個建議：可持續社會價值創新，憑借平技之勢，體察失技之苦，針對有需要的人服務技能再造（reskill），是接下來企業貢獻社會的重要發力點。

貢獻可持續社會價值的先鋒企業和探索者們，技能再造的解法，不能因循舊知，而需要發揮技能洞察力，結合對新組織模式的想象力和新崗位的創造力，發動我們各自的善引擎，調動企業內部的各種有機力量，在包括企業內部、企業周邊和更廣泛的社群中，積極展開技能再造的探索性實踐。創新是技能再造的本質，因為技能再造既要面向未來，且又要調動社會各方資源的積極性，非得靠創新不可。

技能再造，茲事體大，自然是民眾需要，也因此政府關心，而企業也擅長。與更擅長基礎與準備教育的院校比較，企業在需求、場景、數據、工具上的優勢，離崗位和技能更近，并有平技化的經驗，也最懂失技者的需要，因而適合在“技能再造”方面，發揮帶動作用。特別提醒的是，技能再造，絕不能等雪球滾大，應該早做打算，做在前頭。

一直到這兒，我都沒提“AI”二字，但AI其實正是我討論upskill、deskill、reskill這一個觀察、一個判斷和一個建議的原因。人類的進步，就是在“全社會技能與共”的動態調適過程中發展到今天的。AI一定會使全社會的技能海拔基準提升，也會帶來某些群體和崗位的失技的挑戰。通過技能再造讓整個社會轉型更平穩，讓AI不但提升生產力而且貢獻人類共同福祉，可持續社會價值創新大有可為，也值得早為。

這也許正是我們討論和推動AI向善的一個合適的起點。

選在12月3日開S大會，有個意蘊，就是要“一二三，動起來”，AI向善，社會創新，為了人類更好明天，讓我們一起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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