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逖北伐為何失敗？南朝為何被北朝統一？說說南北朝的“塢壁”

塢壁的興起，據說最早源于漢武帝，到王莽時代因為天下大亂，地方豪杰紛紛構筑塢壁自保。光武帝劉秀建立東漢后，一度下令摧毀全國的塢壁，但從東漢末年三國時代開始，塢壁又重新興起。

塢壁模型

塢壁，也叫塢堡，二者性質上沒有太本質的區別，通常堡的規模更大一點。因此本文不作區分。塢壁本身，最初只是個民間自組織的防衛設施：自衛的農民在當地豪強的帶領下組織起來，構筑一個類似于一個小城堡的建筑聚聚，塢壁內有隸屬豪強的專職的士兵，是為部曲，農民平時耕種，戰時也武裝起來配合部曲自保。但塢壁的出現，在一定程度上瓦解了皇權——塢壁為了自保常常要在地方士族的帶領下聯合起來，這就給了地方豪強以對抗皇權的資本。這些人的態度往往能影響政治的走向。所以祖逖北伐，就聯合黃河兩岸的塢主以為聲援，一度和石勒打成了僵持對峙。董卓的郿塢，實際上就是塢壁的“進化”版本。

同時，塢壁本身又是地方的基層組織。從三國時代開始，無論是北方的曹魏，還是南方的孫吳抑或西蜀的蜀漢政權，政策都必須通過統帥塢壁的地方豪強才能真正貫徹下來。有時候地方官員引起塢壁豪強的不滿，甚至會被這些豪強聯合起來驅趕甚至殺掉。這種現象從東吳開始一直就困擾著南朝政權。曹操在北伐一度大力打擊地方豪強，但在曹操去世后，曹魏政權很快又被獲得地方豪強支持的司馬氏政權取代。

塢壁是一個堅固的堡壘，經過不斷發展，具有很好的防衛功能，因此從三國時代開始成為地方百姓自保的必需品。但塢壁有個致命的弱點：農民可以住在塢中，但糧食必須種在塢的外面。到了西晉末期，北方少數民族政權先后興起，擁有大量馬匹的少數民族部隊很快就發現了塢壁的這個弱點，并找到了對策。

當時的少數民族政權——一直到后來的北魏——都不善于攻城，所以對付那些堅固的塢壁，常常采取最簡單粗暴的辦法，就是在糧食快熟的時候派出騎兵焚燒塢壁外圍的糧食。焚糧大致在匈奴劉漢時代就形成了系統的戰術：騎兵分為兩隊，少部分力量撲到田地里縱馬焚燒，主力隱藏起來，等待塢壁內的兵力出來救援從背后掩殺。后來石勒又有所改變，就是在秋收前夕先縱兵搶掠塢壁周邊的鄉村，揚言進攻塢壁，引誘塢中的農民出來搶收糧食，再趁機出騎兵焚殺，這樣如果對方逃走，可以趁機再把糧食搶走。所以當時的塢壁如果在收糧時遇到騎兵，往往主動先焚燒掉糧食避免資敵。

后趙釋迦摩尼坐像

這種“秋焚其糧”的戰術本身給對手帶來的殺傷有限，但卻可以制造糧食危機。特別是在當時的原始農業條件下，種糧食要耗費大量的人力，快要收成時糧食被焚燒，自己卻無可奈何，可以沉重打擊塢內農民的自信心，而且影響了塢主的威信。最早開始采用這種戰術的是石勒，也因為懼怕石勒縱兵焚糧，所以北方大量的塢主在面對石勒和祖逖時，往往采取觀望的態度，不敢太明確支持任何一方。祖逖在河南平原始終難以發展成型，最終含恨去世，北伐失敗，就是因為解決不了這個焚糧的問題。

但這個焚糧的戰術也會帶來兩個嚴重的后果：一是給少數民族政權留下了兇暴的印象，比如最早實施這一政策的羯人，雖然他們建立的王朝“后趙”時間很短，只有幾十年，而且人數也極少，卻一直到唐代還是兇暴殘忍的象征，口碑很差，從爾朱榮到安祿山，罵少數民族將領動不動就是“兇羯”。拓跋珪的一個孫子就叫拓跋羯兒（鮮卑人喜歡給孩子取兇惡的名字，這個拓跋羯兒類似于拓跋虎頭，或者拓跋燾的那個佛貍伐——本意是狼）。另一個是會在政權內造成嚴重的糧食問題，所以十六國時代北方政權動輒“大饑”“人相食”，北魏道武帝時代甚至要讓百姓交桑葚充作軍糧。

石勒之后，這種焚糧的戰術成為北方少數民族政權對抗南朝的標準戰術。因為南朝北伐，必須要先在士兵的保護下把糧草輜重運過來，然后構筑塢堡，等待后方的大部隊趕到后，再駐地屯田，試圖在當地站穩腳跟。這時候焚糧的戰術就非常好用。連姚興這樣被《晉書》稱贊為“留心政事，苞容廣納”，以寬容賢明著稱的君主，在得知東晉在河南屯田時也說“吳兒不自知，乃有非分之意。待至孟冬，當遣卿率精騎三萬焚其積聚。”一直到拓跋燾南征，鮮卑人的戰術也是“虜騎倏忽，抄暴無漸，出耕見虜，野粒資寇”（宋武帝劉駿語），顯然都是焚糧戰術的發展。

北齊響堂山石刻《維摩詰經》

今日福建的土樓，是塢壁傳統的延續和遺留。很多人在研究土樓的軍事功能時，都忽略了一點：土樓沒有被歷史上的政權所消滅，不是因為它的軍事功能強大，而是因為它所在的地方沒有什么軍事價值，各路政權對它沒有征服的興趣和必要。對付這里土樓的戰術實際上在南北朝時期就已經非常成熟了。正是因為這種東西在戰爭中沒有什么大用處，所以在北魏統一北方后，這種塢壁在黃河以北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直接由地方政權管轄的“村”。
塢壁的逐漸消失是北方政權一個很大的優勢：因為沒有了地方豪強的干預，中央政權可以更直接的征稅，擴軍，練兵，相比于飽受士族政治困擾的南朝有了很大的優勢。當然北方政權一個命門就是民族融合問題。一旦解決這一問題，北方對南方的統一，就勢不可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