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回故鄉

作者：孟慶華 來源：日本華僑報

可能是因為快過年的緣故吧，不知道為什么，這幾天幾乎每晚都會夢到我那遙遠而寒冷的故鄉……人們與自己的故鄉，即便只有過兒時的記憶，哪怕與兒時的朋友們，僅有過瞬間溫暖的交往，也足以會讓彼此終生銘記的……

更何況我們在美麗的，有著異國風情的哈爾濱，整整生活了幾十年呢。

我生在哈爾濱，也長在哈爾濱。然而，哈爾濱的冬天留在我記憶中是非常寒冷的，冷得我至今都不大情愿回憶起它來。因為在我的童年，那時剛剛解放不久，家里還沒有暖氣供應。當年，大多數的家庭都是用火爐或者是暖墻子來取暖的。

那些個在寒冷中飄著鵝毛大雪的冰冷日子，也是我記憶中最不喜歡的季節。因為小時候的冬天，我和姐姐幾乎都是躲在屋子里，透過掛了冰雪的玻璃窗，靜靜地看著飄落下來的大片大片的雪花，寂寞而又心焦地等待著爸媽的歸來。

只要父母下班回到家，我和姐姐立刻就會歡悅起來……那一刻，似乎房間里也跟著暖和起來了，天也不冷了，我家的房間里也立刻如同升起了溫暖的太陽一樣啦。

我的媽媽不管有多累，總是回家后就先挽起袖子給我們做飯吃。不記得吃過什么山珍海味，然而，媽媽親手煮的大蕓豆和大碴子粥，都是那樣的美味可口呢。

晚飯后，媽媽就會在火爐的余灰中，順手扔進去兩個地瓜，幾個土豆，給我們備下飯后好吃的烤土豆和烤地瓜當零食。不知為什么，至今只要回味起來，那滋味，都美過現在的任何甜點呢。它們除了是媽媽親手制作的不說，更能誘惑我們姐倆的是那甜甜的糯糯的，還在冒著熱氣的幽香啊。然后，我們就會在這種滿足中要求媽媽給我們講她們老田家的故事聽……

只要我的媽媽一說起她自己的童年，那雙疲勞的眼睛里立刻就會閃爍出奇異的光亮來。她會習慣地壓低了聲音很驕傲地告訴我們，我們的姥爺曾經是哈爾濱市有名的獸醫，更是因為我們的姥爺精通俄語，解放前他一直都在做俄語翻譯……

說起哈爾濱這座城市，它是帶著俄羅斯風味的，確實是美麗的。特別是那些臨街的哥特式建筑，還有那些滿大街隨處可見的悠閑浪漫的俄羅斯人，他們總喜歡身穿著奇裝異服的各式打扮，涂抹著香香的味道，令當年小小的我非常的著迷。

我長大以后，也曾經無數次地回憶過這一切：總感覺，這大概與母親講給我們的故事有關。

特別是在哈爾濱的五月份，那時候也正是故鄉的丁香花盛開的季節。小小的我，總喜歡坐在通往文化公園的道牙子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那個季節正是俄羅斯人去文化公園給逝去的親人們獻花的季節。

文化公園里有座俄羅斯人的公墓。在這個復蘇的季節里，很多俄裔后代都會相約到文化公園去懷念自己逝去的親人。

在這些人中有位人高馬大，眼窩深陷的俄羅斯年輕男人，他總是高傲地駕馭著碩壯的高頭大馬，洋洋自得地在寬敞的東大直街上慢慢地駛過，馬蹄子在油漆馬路上“噠噠噠”地響著，棗紅色大馬的身后是裝滿了鮮牛奶的大鋁桶，那滿滿牛奶的大桶，就會隨著馬蹄子的有節奏聲響，也跟著悠閑悠閑地晃蕩起來。

駕馭馬車的年輕人，梳著當年哈爾濱市少見的背頭，脖子上還像女人那樣扎著一條斜紋格的彩色絲巾。他總是會冷不丁地仰頭就唱上一嗓子：“喀秋莎呀喀秋莎，我愛著你，你卻想著他……”

一開始時，我們聽不懂他在唱什么，回去學著問媽媽，媽媽很認真地說，“這不是小孩子該說的話……”

我們說是那個趕馬車的老毛子說的。當年的哈爾濱人私下里都會管俄羅斯人叫“老毛子”的。這也是千真萬確的實情。

在那之后，只要我們再看到他的馬車時，見他甩著鞭子來一句：“喀秋莎呀喀秋莎，我愛著你，你卻想著他……”時，我們就會跟著哄堂大笑起來。

他很快就明白了我們的笑意，之后，每當再來這里時，都會善意地給我們這群善意的孩子們，扔下很多俄羅斯的奶糖吃。他的善良也深深地留在了我們童年的記憶里。

自從我上了中學，學了歷史以后，才知道了：自沙俄覆滅后，俄國貴族們紛紛前往中國的哈爾濱來定居的原因，當時的東北堪稱他們的第二故鄉啊。

據說，當年在中東鐵路沿線，就打造出了一系列類似俄國的城鎮。比如說現代的哈爾濱，至今還有許多保留下來的哥特式的建筑。例如現在哈爾濱著名的圣索菲亞大教堂，實際上就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這座教堂也是當年俄國士兵們的隨軍教堂呢。

哈爾濱的市區里，還有很多的木刻楞的房子。特別是南崗區的馬家溝一帶，幾乎隨處可見：造型美觀且結實御寒的獨棟小樓，這些都是俄羅斯人打造的獨特的建筑。

再后來，我們漸漸地長大了，中俄關系也隨之發生了裂變。哈爾濱的街面上，很少能見到成群結隊的俄國人啦。

民間傳說，老毛子都陸續地返回了蘇聯啦。

漸漸長大的我們也不再去路邊看熱鬧啦，而是經常到不遠的秋林公司去買東西。

記得在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在一個春天的午后，我在秋林公司的文具柜臺買筆時，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清晰地傳了過來：“喀秋莎呀喀秋莎，我愛著你，你卻想著他……”

我不由得打了個冷戰，慌忙地轉身時，我看到了一位衣著得體的壯漢，他帶著濃濃的酒氣搖搖晃晃地走過來，邊走邊高聲地重復著：“喀秋莎呀喀秋莎，我愛著你，你卻想著他……”

嗯？！是他！怎么這么巧，會是他呢？……這不是那位久遠的老毛子大叔嘛！

是的，那一刻我從這熟悉的聲音里，立馬認出了眼前的這位男人。

我多少年沒有見到他了……歲月讓他變得頹廢了，可是，他的嘴里依舊還在念念地叫著那位心心念念的喀秋莎……我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心疼地想：這位老毛子大叔他，究竟經歷了什么呢……？？？

作者簡介：

孟慶華，女，專業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文革后魯迅文學院第一批學員?，F為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終身會員。

曾出版過長篇小說：《孤獨行路》，《告別豐島園》，《倒爺百態》，《遠離北京的地方》，《夢難圓》，《太陽島童話》，《走過傷心地》等多部長篇小說和中篇小說集。另有報告文學、散文及隨筆超千篇。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回歸日本，現生活在東京。曾多次獲得海內外文學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