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藝術走下“云端”，孫楚泊做對了什么

　　當越來越多的藝術家現身多樣的城市公共空間，當人們能從身邊的人居環境更為便捷地欣賞到高雅藝術，藝術便擁有了更為真實的質感，城市于呼吸間也擁有了更為詩意的靈魂。

　　■　李詠瑾

　　沒有廣告，無須門票，只要你有一顆熱愛古典民樂的心，就能擁有一小段美好的專業級音樂體驗——近日，在北京紫竹院公園的竹林深處，當悠揚的竹笛聲再度響起，許許多多游客便迅速圍攏了過來，這是中國歌劇舞劇院的專業笛子演奏家孫楚泊義務為大家帶來的一場場親切的“露天獨奏會”。隨著慕名而來的大爺大媽們里三層外三層舉起自己的手機開始拍攝短視頻，這一民間音樂熱點漸漸從線下火到了線上——從一開始的笛聲祈盼知音，到而后越來越多全網的知音翹首以盼這笛聲，孫楚泊做對了什么？

　　孫楚泊最開始的想法特別簡單，今年“十一”期間，偶爾嘗試換個環境的戶外直播，讓她自己也未曾想到“一吹成名”。此后，對她和她的聽眾而言，紫竹院公園仿佛同時具有了某種磁場，在這里，她和那些以退休人群為主的粉絲們以曲會友，完成了某種雙向奔赴。

　　這個最開始只是埋頭吹奏的姑娘自稱重度社恐，卻在被眾人圍觀的過程中感受到越來越多溫暖的情緒在流動：一聲聲真誠的喝彩，一次次熱切的點歌，還有那些一曲奏畢遞上來的暖手寶和熱水，以及那聲聲親切的“國民閨女”，讓孫楚泊漸漸愛上了這種表演狀態。

　　雖然這個“舞臺”沒有什么專業的表演區，也不存在什么涇渭分明的觀眾席——仿佛正是因為打破了這種“分明”的界線，藝術在這里融匯并且牽引起了演奏者和觀眾內心最深的情愫——演奏者能看清四周每一張臉的表情，近距離地與大家分享此時此刻由音樂所引發的感悟和心情——“觀眾”仿佛由舞臺演出中演奏家面對的一個整體，細化為一個個鮮活的個體。比如令孫楚泊最為感動的，是一位青島的八旬老人，通過手機上的短視頻經常關注她的演奏，由于身體原因來不了北京，就托人把錦旗送到了公園里，上書“心靈美　笛聲妙老百姓　聽得到”。

　　特別是“聽得到”三字，仿佛某種題眼，在資訊愈發便捷的當下，全世界的演出都能在我們手機上片刻之間瀏覽，包括老人在內的“百姓”們是真的“聽不到”嗎？　恐怕還是因為孫楚泊的演出具有某種獨特的“奔赴感”——作為專業的青年演奏家，她一次次專門來到公園自發地為群眾奉上一臺臺全力以赴的演奏，像不像鄰家的閨女敲響了你的家門，妥帖地讓你看看她一直以來吹奏笛子勤學苦練的成果？在這樣的空間里，藝術不再是“云端里的演出”，而是生發于我們的生活中，人與人之間關于“美”的最真切的互動，當《我和我的祖國》吹響時，現場群眾一起大合唱；想聽《北京的金山上》，聽完一次大家覺得不過癮，那就再吹第二次、第三次，在這一刻，演奏者和觀眾的情緒達到了高度的共鳴，音樂真美！

　　而由線下至線上，這種現象級傳播的背后，令全網觀眾感動的又是什么？

　　在這個生活中的大小亮點都有機會觸發自媒體風暴式傳播的現在，憑借“公園里碰到國家隊”“漂亮的吹笛子特好的鄰家大侄女”等反差感帶來的話題，不出意外地，孫楚泊在互聯網上火了。

　　她的“火”，得益于公園里圍觀她演奏的人群高高舉起的手機所拍攝的短視頻，這些“民間流量”，比她的自媒體作品熱度還高得多。在被問及“擔心流量都旁落他人了嗎？”孫楚泊笑言，其實，在紫竹院公園“一吹成名”之前，她的自媒體賬號并不為人熟知，普通網友能刷到她的概率微乎其微，多虧了公園里的大爺大媽們所發出的短視頻，才讓一縷縷清亮的笛聲，被更多互聯網聽眾聆聽。至此我們發現，“流量”與“流量所帶來的熱度”，其實一直存在于最廣泛的人民群眾間，與普通網友的審美喜好和情緒落點緊密相連。我們可以把這種“熱度”理解為人們的一種期盼，期盼好的互聯網作品能更多地涌現，更希望這樣的作品能和我們自身產生某種“親切”的關聯。

　　在這樣的語境下，藝術的傳播效能與物理距離恰成反比，就如同小小的公園一角，笛聲與觀眾的距離不過咫尺，這種溫馨的方式消解了普通觀眾之于高雅藝術的“敬畏感”。此外，學院派藝術也需要孫楚泊這樣有功底、有實力的專業演奏者成為直達民眾的溝通橋梁，正如孫楚泊接受采訪時所說，很多音樂家朋友深受感染，開始思考如何讓高雅的音樂走出殿堂，將一身的本領反哺社會。借由互聯網影響力的放大，以上種種現象正在重構藝術家的社會角色，文藝傳播的這一范本真正實現了“破圈”的本意。

　　由公園一隅進入城市各個文化空間，由一支竹笛引發的思考與觀察還在繼續。

　　從紫竹院公園到北京天橋市民廣場，再到北京大運河博物館共享空間，以及通州、西城的公益演出，這段時間，孫楚泊很忙。從竹林深處徐徐走到更多觀眾面前，變化的是場地與形式，不變的是藝術與人們的情感連接，當越來越多的藝術家現身多樣的城市公共空間，當人們能從身邊的人居環境更為便捷地欣賞到高雅藝術，藝術便擁有了更為真實的質感。

　　放眼四周，其實藝術在城市間的流動案例，不止孫楚泊一個。兼具科學與藝術視野的管理帶來了好的城市藝術氛圍，如今，人們經常會在不同的城市里邂逅這樣的詩意角落：在廣東深圳一條900多米的街道上，錯落擺放著8臺公益鋼琴無償供過往行人彈奏，下班的醫生或是外賣小哥都曾坐下一展所長；著名小提琴家文格洛夫在上海戶外登臺時感慨萬千，“演奏時聽到車流的聲音沿街經過，感覺自己成為這個城市的一部分”……隨著一串串音符從生活的角落里不斷響起，行色匆匆的人們腳步一頓，還有什么比這更美好的遇見？

　　從室內到戶外，從專業劇院、演藝中心到社區、街道、公園、學校與養老機構，更多藝術形式正日漸走出傳統空間，進入煙火氣十足的生活。當現實街景主動與線上空間虛實融合，當或高雅或新潮的演藝活動在街頭“起范兒”，“藝術集市”“City+”“夜景文藝游”“馬路玩法”等不同形式的活動正不斷創新著城市公共文化的定義，而屬于不同城市的、獨特的人文氣質正不斷得到涵養，“美好生活”的概念也將在你我的努力間，變得越來越精彩而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