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民眾起訴政府不作為，氣候危機能靠法庭拯救嗎？

文︱劉瀾昌

18日，日本將迎來一場意義非凡的法庭審理。數百名民眾將向中央政府提起訴訟，指控其在氣候變化問題上的不作為“違憲”。這是日本首次嘗試用法律手段直接追究國家在氣候問題上的責任。450名原告聲稱，政府應對氣候危機的措施嚴重不足，已經危及他們的健康和生計。他們在訴狀中寫道：被告未能保障公民享有安寧生活和穩定氣候環境的權利，這本身就是憲法上的缺失。

細看日本現行的減排目標，國家自主貢獻（NDC）明確提出，到2030年溫室氣體排放量比2013年減少60%，到2040年減少73%。乍一看，這似乎是一份有野心的承諾。但問題在于，這些目標并沒有法律約束力，也遠低于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對全球減排提出的要求。理論上，這意味著政府可以在不觸犯法律的前提下放慢步伐，留給民眾和地球的，卻是逐漸升溫的風險。

訴訟本身，勝訴的可能性并不高，但它的價值在于提出了一種強烈的公共話語：氣候危機不只是科學報告里的數字，也不是政治演講的口號，而是關系到每一個普通人生活質量的現實問題。將國家的不作為拉進法庭，讓法律成為輿論和道德的放大器，這是一種全新的社會壓力方式。它試圖告訴政府：你不能光在會議上點頭簽字，而不付諸行動；你不能把“減排目標”當作文件存在，就當氣候問題解決了。

從法律角度看，如何定義“違憲”的不作為并非易事。過去，日本法律體系中很少有針對氣候危機的判例。訴訟方將憲法賦予公民的安寧生活權與穩定氣候環境聯系起來，這是對傳統法律解讀的一次大膽擴展。如果法庭接受這種邏輯，判決將不僅僅是對政府的警告，更可能為全球氣候訴訟提供先例。

社會學意義同樣不可忽視。這起訴訟比以往的環境案件更具突破性：它不是針對單一項目或污染事件，而是針對整個國家政策體系。450名民眾集體行動，意味著氣候危機已成為民眾切膚之痛，而不只是環保組織的議題。通過法庭，民眾可以把抽象的氣候變化具體化，讓每一次庭審成為公眾討論、媒體報道甚至政策辯論的催化劑。

值得注意的是，這類案件帶有強烈的象征性。即便法庭判決不利，也會向公眾釋放信息：公民在面對國家不作為時，可以通過集體訴訟表達不滿，形成輿論壓力。這種壓力既針對政府的政策，也針對社會整體的氣候意識。氣候危機不是一夜之間發生，它積累于政策遲緩、能源結構滯后和全球排放增長。訴訟像是一記警鐘，提醒政策制定者，行動的延遲會帶來無法回避的后果。

與此同時，這起案件也暴露出全球氣候治理的普遍困境。日本作為發達國家，既有技術手段也有資源能力，但在政策落地上仍然存在滯后。全球氣候協定要求各國控制升溫幅度在1.5攝氏度以內，而實際減排路徑常常因政治、經濟或社會考量而打折扣。日本民眾用法庭把氣候問題推到公共議程，無疑是對政府承諾和實際行動之間差距的直接揭示。

在輿論層面，這類訴訟具有極高的共鳴感。氣候變化不再是遠在南極的冰川消融，也不是難以理解的溫室氣體公式，而是空氣質量、糧食安全、自然災害頻發的現實體驗。訴訟把國家責任、法律權利和個人生存體驗綁在一起，讓公眾在信息碎片化時代，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緊迫感。這種策略，或許比任何政策宣講更有力。

法庭能否真正拯救氣候？或許不是關鍵。關鍵在于，通過法律程序，氣候危機從科學報告、政府白皮書和國際協議，變成了每個公民可以直接觸碰、質問和監督的對象。450人的起訴，不僅是對日本政府的挑戰，也是對全社會的提醒：氣候問題無小事，延遲和忽視都是代價沉重的選擇。

東京法庭的開庭日期，意味著一種象征性的力量正在生成：民眾不再只是旁觀者，他們正在用法律手段將氣候危機變為社會議題。這種力量，或許無法立即改變溫室氣體排放曲線，但它已經開始改變輿論曲線和公眾認知。氣候危機的法律戰，才剛剛開始，而日本民眾的訴訟，將成為全球氣候行動的新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