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弓：低碳減排與文化遺產保護——清華同衡的實踐分享

導 讀

近日，中國古跡遺址保護協會（ICOMOS China）2025年度會員代表大會在四川都江堰召開。清華同衡副總規劃師張弓代表協會副理事長張杰教授，分享了團隊在在城市文化遺產保護領域開展低碳減排工作的相關實踐與思考。

內容來源：中國古跡遺址保護協會

原標題：《城市文化遺產保護中的低碳減排》

張 弓

清華同衡 副總規劃師

遺產保護與城市更新分院院長

應對氣候的三大挑戰

在全球氣候挑戰日益嚴峻的背景下，氣候變化已成為世界文化遺產面臨的突出問題。上周，聯合國氣候大會第30次大會閉幕，各國圍繞氣候治理的博弈與協作備受關注。自《巴黎協定》簽署以來，文化遺產領域應對氣候變化的舉措持續推進，但仍面臨三大核心挑戰。

其一，氣候變化對城市文化遺產安全的系統性沖擊。

氣候變化對城市文化遺產安全構成全面威脅，全球范圍內，威尼斯等知名地區受氣候變化的威脅愈發嚴重。在我國，大量物質文化遺產的災損事件屢有發生，非物質文化遺產也在這一過程中面臨嚴峻風險。

其二，“文化遺產=落后”的認知偏差。

城市中眾多廣義上的文化遺產，如低級別文物、名城街區內的既有建筑等，在對標“現代”生活需求語境下，常被認為存在性能老化、“高能耗”、功能衰退等問題，被貼上“落后”標簽。這一認知偏差嚴重阻礙了保護要素體系的拓展、產生價值湮滅的風險，不利于文化遺產的可持續保護與利用。值得關注的是，建筑環境領域也開始反思西方依賴人工調節的現代化舒適度保障體系在保障人體舒適性與應對氣候變化的雙重需求上存在的局限，國際社會正愈發重視東方傳統智慧與地方經驗的價值。

其三，存量巨大的建成遺產隱含碳的價值被忽視。

文化遺產在面對氣候變化挑戰時，長期以被動防護為主，聚焦于安全保障，卻忽視了存量巨大的建成遺產的隱含碳價值。數據顯示，2022年我國建筑業碳排放量占全國總碳排放量的50%，其中建造、拆除、回收等環節的碳排放量占全國總碳排放量比例達26.6%。也就是說，最大限度保護文化遺產，可大幅減少因拆除新建產生的建筑行業碳排放，為碳減排提供重要支撐。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自2005年起，持續推動文化遺產保護領域應對氣候變化的相關舉措。近年來，該領域的核心轉變是從被動適應氣候變化，轉向主動參與并為氣候治理貢獻力量。2007年發布的《氣候變化對世界遺產影響的政策文件》于2023年完成系統更新，明確提出不僅要保護遺產免受氣候變化影響，更要以遺產地為示范推動減排。

2019年，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ICOMOS）發布《過去的未來》文件，從理論與實踐層面系統部署了文化遺產參與氣候行動的路徑；2021年，ICOMOS聯合Europa Nostra發布《歐洲文化遺產綠皮書》，進一步彰顯了文化遺產作為氣候行動解決方案重要組成部分的立場。

在實踐與標準層面，全球范圍內已有諸多探索。2013年、2017年歐盟在相關國際標準制定中，將應對氣候變化納入文化遺產保護的重要章節；ICOMOS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協調下，制定了新能源利用與文化遺產保護相協調的導則。西方國家亦有豐富實踐，例如EURAC Research牽頭開發的HiBERatlas在線數據庫平臺，收集了大量歐洲老建筑節能改造實踐。這些案例在不影響遺產突出普遍價值（OUV）的前提下，針對墻體、門窗等關鍵部位形成技術指引，為全球文化遺產應對氣候變化提供了實踐參考。

視角轉向國內。2020年9月22日，習近平總書記在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上向全世界宣布，“中國將提高國家自主貢獻力度，采取更加有力的政策和措施，二氧化碳排放力爭于2030年前達到峰值，努力爭取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總書記的莊嚴承諾引領各部委在城鄉建設與文化遺產保護領域部署相關工作。杜絕大拆大建、推進建筑垃圾減量化、轉變城市發展模式等要求，已多次出現在中央及部委文件中。

城市文化遺產不僅包括高級別世界文化遺產、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更涵蓋了大量近現代工業建筑、傳統住宅等既有建筑。據統計，2005年前建成的近現代工業建筑約有30億平方米，其中多數未納入高級別保護體系。對于這類文化遺產，是堅持保護利用之路，還是采取大拆大建的更新模式，中央文件已給出明確導向。轉變城市發展方式、控量提質，以“留”代“拆”，成為實現“雙碳”目標與遺產保護協同推進的核心原則。這意味著，城市文化遺產的低碳高效活化利用，已成為“雙碳”戰略的重要解決方案。

技術與方法探索

在傳統文化遺產防災保護與突出普遍價值（OUV）保護的基礎上，我們團隊針對氣候變化挑戰開展了多方面技術與方法探索：

一是構建快速碳評估優化決策體系。

在城市文化遺產保護項目的立項與規劃階段，廣義文化遺產保護、保留規模的決策至關重要。過去，決策多基于文化、社會、經濟價值考量，我們創新性地將隱含碳指標納入保護方案評價體系，研發了快速碳評估優化決策軟件。通過構建老舊片區建筑隱含碳數據庫，建立指標體系、開展分類型評估與驗證，形成了保護更新方案隱含碳快速評估與設計輔助工具，為多方案比選提供量化支撐，從減排視角支撐保護、保留、改造決策。

二是推動傳統智慧的傳承，以及在風貌協調基礎上的性能提升。

在保障風貌協調的前提下，一方面傳承與創新傳統建筑節能智慧，另一方面運用現代技術手段提升傳統建筑性能，減少運行階段碳排放。我們通過現代技術模擬傳統智慧的應用效果，確保保護方案的科學性。

三是強化歷史環境的場地韌性。

針對極端氣候，聚焦排水、防洪防澇需求，對歷史環境進行適應性改造，在場地微防洪、院落微海綿建設，以及景觀材料、構造設計、相關設備研發等方面開展工程探索。

四是植入低影響的新型低碳設施設備。重點探索片區級低碳能源解決方案，尤其針對北方供暖需求，推動能源供應低碳化；同時，在引入大型設施設備時，注重減輕對既有文化遺產的影響，開展相關技術攻關。

實踐案例分享

1. 宛平城保護更新項目

2025年是中國抗日戰爭勝利80周年，宛平城是紀念活動的重要開展地。作為北京第二批歷史文化街區，宛平城內存量民居歷經多次改造，合理確定文化遺產、既有建筑保留與更新的比例是本次項目的核心決策問題。我們運用快速碳排測算評估工具，重點考量建筑再利用與循環材料使用的碳減排效益，通過與市區兩級政府溝通，最終確定最大限度保留與保護的原則。

項目保留改造建筑約6000平米，通過最大化再利用老舊材料（木檁利舊約30%，木梁利舊約63%，外圍護磚墻利舊約96%、景觀復用老舊磚料1655噸）、減少拆除浪費、使用可再生材料，極大實現了減排目標。針對北京地區老民居的節能需求，在不破壞風貌的前提下，采用適宜性節能保溫技術，對墻體、門窗、屋頂進行適度改造，獲得相關部門認可，為北京歷史文化街區的保護利用與氣候適應性提升提供了有益示范。此外，拆改產生的廢棄磚瓦被用于街區景觀建設，減少了新建筑材料的生產消耗；同時，強化雨水花園、雨水收集與排水系統建設，提升了宛平城的氣候韌性。

2. 清華大學昌平南口全國重點實驗室基地項目

在全國科技創新改革背景下，清華大學需重組全國重點實驗室。因北京減量發展政策限制，最終選擇通過城市更新方式，利用昌平南口三處總占地約40公頃的老舊廠區進行建設。老舊廠區建筑的留與拆比例是項目決策的關鍵問題。

清華同衡團隊在張杰教授帶領下，多次與相關方溝通，提出文化遺產保護與科技發展協同的理念。通過系統梳理廠區的文化價值、工藝特色與隱含碳價值，形成了“以留為主”的保護更新策略。該策略與清華大學率先實現“雙碳”目標、建設低碳校園的戰略高度契合，獲得校方的高度認可。項目保護了10余萬平方米老舊廠房，減少碳排放7.4萬噸。團隊對每棟建筑的結構、材料進行精細化評估，將保護要素與實驗室功能體系有機融合。在運行階段，通過提升建筑維護結構性能、安裝屋頂光伏系統、新風熱回收系統等措施，進一步降低碳排放，且所有設施均未影響工業遺產風貌。

目前，一期兩個實驗室已交付使用，預計2026年上半年將有多個實驗室陸續入駐，得到了科研人員的高度認可，成為工業遺產保護與高科技研發融合發展的典范。

此外，針對區域能源站建設滯后的問題，項目聯合江億院士團隊，在廠區東側關溝綠地內規劃建設多能耦合能源中心，以地源熱泵為基礎，創新新增大型水體儲熱設施，收集利用實驗室全年余熱用于冬季供暖，為實驗室基地能源低碳化提供了有力支撐。

3. 景德鎮歷史文化保護與綜合更新項目

作為千年瓷都，景德鎮正積極籌備2026年世界文化遺產申報工作。我們為景德鎮制定了歷史文化整體保護與綜合更新發展框架，堅持應保盡保原則，將陶溪川等區域的各時期文化遺產均納入保護體系，為應對氣候變化作出重要貢獻。

項目重點開展區域韌性建設，通過連通歷史水系，強化陶溪川區域的防洪排澇能力；將文化保護傳承與綠色低碳作為核心目標，構建多目標綜合評估體系，為決策提供科學支撐。通過對比保護前后的隱含碳數據，驗證了“以留為主”方案的氣候環境價值。同時，積極探索資產活化路徑，通過新舊共生的改造方式，將原有美術館、車間等建筑，更新為非遺傳承展示場所、全民健身空間等，實現了工業遺產整體保護與人居環境綠色更新的協同推進，形成了可復制的示范經驗。

近年來，清華同衡團隊始終致力于探索文化遺產保護在面對氣候變化挑戰領時從被動應對向主動貢獻的轉型路徑。未來，希望在ICOMOS的引領下，行業內能夠進一步加強該領域的探索與交流，為更大范圍老城、老街區的歷史文化資源調查、保護利用提供更完善的低碳減排解決方案。

（本文根據張弓在中國古跡遺址保護協會2025年度會員大會上的主旨發言整理，內容經發言者審核并授權發布，文字整理：張暢）

編輯/排版｜王淑蕓

封面圖/圖片｜中國古跡遺址保護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