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深秋,京城琉璃廠。一場急就章般的古玩拍賣剛開槌,一位中年人半倚柜臺,左手把玩一枚戰國布幣,右手執折扇輕輕敲桌沿,敲出規整的節拍。行家們一看輪廓,低聲道:“那是袁二。”這三字里摻著敬意,也混著幾分惋惜——從皇子到浪子,他的人生早已吊足外人胃口。
時鐘撥回一八九零年九月。那個夜里,朝鮮漢城秋雨未歇,駐朝“通商大臣”袁世凱迎來第五個孩子。母親金氏出身朝鮮貴族,孩子因此眉目分明,帶著幾分異域味。幾個月后,嬰兒被過繼給袁府里最得寵的大姨太沈氏。沈氏膝下無子,對這個養子溺愛到毫無底線:想要的書馬上抄,想騎的馬當天牽來,甚至連先生都只能點頭稱是。頑劣的種子由此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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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袁克文聰明得近乎張狂,看卷子一目十行,背詩隔天不誤,可他對八股功課絲毫不上心,反倒沉迷昆曲、碑帖與古錢。師傅勸他“文章報國”,他偏要“詩酒趁年華”。他時常邀江南名士對酒當歌,一句“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說罷自顧自大笑,惹得席間側目。
一九一五年十二月,北京西山腳下的寓所燈火未熄。“父親真要改年號?”袁克文皺眉。堂兄袁克定笑而不答,只掏出早已裁好的“皇子服”。袁克文低聲說了句:“高處多風雨。”袁克定冷笑:“詩里的彎彎繞,去跟父親解釋吧。”幾日后,袁世凱讀到那首《感偶》,大怒,下令將次子軟禁北海小島。湖水無波,人心暗涌,這出改朝換代的戲碼在袁家內部先演一次兄弟交鋒。
一九一六年六月六日午夜,大總統病逝。禮炮尚未停,軍閥間的盤算已刻不容緩。袁府子弟分財產像在拆大店,誰都明白,這棵大樹倒下后沒人肯再補水施肥。袁克文看著賬本,忽然合上皮面,說:“散了吧。”第二天拂曉,他獨自坐火車南下,留下半院殘敗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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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灘霓虹剛起,青幫三巨頭名聲正盛。袁克文帶著十枚父親昔日專鑄的大總統金章拜見黃金榮。包廂里,黃金榮捧章摩挲,笑道:“袁二少俠,來者不拒。”一句“少俠”,已將輩分抬到自己頭上。不久后,袁克文開香堂,輩分竟壓過黃金榮、杜月笙。青幫規矩森嚴,論資排輩卻得看名望——不得不說,袁家舊日余威仍能敲開江湖大門。
白日里做幫務,夜里泡茶園、踏臺階、逛十里洋場,成了袁克文的日常。情韻樓、小桃紅、于佩文……這些名字像戲曲里的花旦,一個接一個地寫進他的賬本。張伯駒之女張傳彩記下:一九一八年春,他在福開森洋行一次結賬六十萬大洋,外人咂舌,他卻只說:“錢是死的,人要活。”
荒唐未必長久。酒色侵蝕身體,袁克文頻頻咳血,仍舊夜宴不止。三一年正月,京津爆出猩紅熱,他也被迫臥床。三月二十二日,病未愈便偷偷去見舊日紅顏,返回府邸后高燒不退。四十二歲的浪子撐到黎明,終于斷氣。死訊傳出,南北兩線驚動:官員、文士、僧尼、青樓女子匯成浩蕩送葬行列。街角賣報的小販甚至編了順口溜:“皇子成青幫,浪子歸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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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克文留下詩文若干,《辛丙秘苑》《洹上私乘》今仍可見。更令人稱奇的,是袁家后世的枝葉。三兒子袁家騮沉潛實驗室,后來主持我國高能加速器項目;兒媳吳健雄則在對弱相互作用的實驗中推翻“宇稱守恒”舊論,被西方物理界譽為“核子研究女王”。昔日青幫大佬的胄系,就這樣在另一條戰線大放異彩。
風月無邊,也終有盡時;才智橫溢,卻未必能護住肉體凡胎。袁克文的一生像極了民國舞臺的一束追光——耀眼、短促,而后暗場。轟響的掌聲漸止,帷幕落下,江湖仍在,各人續寫各人的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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