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封關，從三個角度看它的未來

泓睿達原創401，本文5400字。

海南自貿港在2025年12月18日正式封關。1978年的同一天，十一屆三中全會開啟了改革開放的偉大征程。在47年后的同一天啟動海南封關，既是對改革開放精神的傳承，也向世界展示中國堅定不移擴大高水平開放的決心。

這就要說到海南成為自貿港所擔負的使命，首先要捋清兩個問題。

第一，和以前有什么差別。海南曾錯失時代發展機遇，這次為什么選項自由貿易港？

第二，和別人有什么差別。和國內其他21個自由貿易區相比，海南的差別在哪里？

01

1988年的海南成為經濟特區和2009年國際旅游島是海南發展的兩大機遇期。

1988年，海南建省成為全國最大的經濟特區，引發了"十萬人才闖海潮"。然而，由于缺乏工業基礎，90年代初陷入"房地產泡沫"。1992-1993年，海南房地產投資增速高達211%，海口地價從每畝十幾萬元飆升至數百萬元，全島商品房空置率超過六成。1993年國家宏觀調控后，房地產泡沫破裂，留下600多棟爛尾樓、800多億元積壓資金和1300多萬平方米空置商品房，用了整整8年時間才完成積壓處置，經濟陷入困境。第二次是2009年提出國際旅游島建設，但政策資源過度集中于單一領域，過于強調島而忽略了海洋，從"休閑度假"到"免稅購物"，在工業發展與環境保護之間糾結，錯失了服務業產業化機遇。

第三次機遇來了，就是自由貿易港。和國內其他自由貿易區相比，我們需要知道海南的核心差別。這體現在三個國家級文件里，分別是2018年4月發布的《關于支持海南全面深化改革開放的指導意見》，2020年6月發布的《海南自由貿易港建設總體方案》以及2021年6月發布的《海南自由貿易港法》。四年三個國家級文件密集出臺，可見國家這次對海南戰略謀劃之深、定位之高、寄望之重。

和其他自貿區相比，海南自貿港的最大差別是什么？

是“一線放開、二線管住”的監管體系嗎？是"零關稅、低稅率、簡稅制"稅制體系嗎？是企業所得稅和個人所得稅雙“15%”的最低稅率嗎？是進口"零關稅"商品范圍從1900個稅目擴大至約6600個稅目，比任何自貿區品類都多嗎？還是貨物進出口申報項目從105項簡化至33項嗎？

都不是，只要是數字上的差異，都不是核心差異，這些只是誰管得更少、降得更低、放得更多的問題。

以我國第一個，也是最成熟的上海自由貿易區來對比。上海自貿區2013年成立時被賦予使命是“率先建立符合國際化和法治化要求的跨境投資和貿易規則體系，使自貿區成為我國進一步融入經濟全球化的重要載體，打造中國經濟升級版”。十年后的2023年上海自貿區新總體方案提出“全?對接國際?標準經貿規則，穩步擴?制度型開放，率先構建與?標準經貿規則相銜接的制度體系和監管模式”。

而海南，三個重要文件給它的定位是“三區一中心”四句話:第一句是全面深化改革開放試驗區。把海南打造成為我國面向太平洋和印度洋的重要對外開放門戶。第二句是國家生態文明試驗區。為推進全國生態文明建設探索新經驗。第三句是國際旅游消費中心。打造業態豐富、品牌集聚、環境舒適、特色鮮明的國際旅游消費勝地。第四句是國家重大戰略服務保障區。深度融入海洋強國、“一帶一路”建設、軍民融合發展等重大戰略，提升海南在國家戰略格局中的地位和作用。

你可以試著對調一下上海和海南的定位，上海自貿區能不能打造“面向太平洋和印度洋的開放門戶”“保障服務海洋強國、軍民融合國家戰略”？對調不了。不是說上海離印度洋遠，而是它沒有那么大體量和深入南海的戰略位置。因此，其他自由貿易區幾十到幾百平方公里和海南3.54萬平方公里相比，最大的差別就是一是它們只能打造中國經濟某方面的升級版，而海南要打造中國經濟全方位的升級版。二是他們服務某區域發展（如廣東自貿區助力大灣區、遼寧自貿區服務東北振興），而海南是代表整個國家的開放門戶。

02

12月18日封關，各大媒體不斷強調，封關不是封島，擋住的是貨物，人員照常流動。而擋住貨物是指海關從海南島沿岸撤退到海南島和廣東湛江之間的瓊州海峽。簡單說，就是全球的貨物和投資進入海南島是暢通無阻的，但進入中國內地才會面臨監管。

從2018年6月算來，海南為封關其實已經做了7年準備，在外界看來海南的自貿港是從2025開始，實際12月18日對于海南自貿港而言，不是奠基而是入伙，不是開考而是成績單。因此今天我們不能只看那些出臺的政策文件和定位使命，還可以看到7年來實實在在的變化。

我選取了海南2019（宣布建設自貿港）、2023（疫情結束后）、2024三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公報的三組數據來比較。

第一組是進出口數據

2019年貨物進出口總額905.87億元，比上年增長6.8%（全國同期3.4%），其中出口343.71億元，增長15.4%；進口562.15億元，增長2.1%，逆差218.44億元。第一大貿易伙伴是東盟。服務進出口總額219.65億元，比上年增長20.3%（全國同期2.8%）。其中服務出口113.09億元，增長33.0%；服務進口106.56億元，增長9.2%。服務順差6.53億元。

2023年貨物進出口總額2312.77億元，比上年增長15.3%（全國同期0.2%）。其中出口742.05億元，增長2.8%；進口1570.72億元，增長22.4%，貨物逆差828.67億元。服務進出口總額458.17億元，比上年增長29.6%（全國同期10%）。其中服務出口210.25億元，增長15.6%；服務進口247.92億元，增長44.3%。服務逆差37.67億元。排名前三依次是東盟，歐盟和中東。

2024年貨物進出口總額2776.51億元，比上年增長20.0%（全國同期5%）。其中出口1062.24億元，增長43.5%；進口1714.27億元，增長8.9%。貨物逆差652.03億元。服務進出口總額567.44億元，比上年增長23.9%（全國同期14%）。其中服務出口265.86億元，增長26.5%；服務進口301.58億元，增長21.6%。服務逆差35.72億元。排名前三依次是東盟，中東和歐盟。

結論有兩個，第一，自貿港開建以來，海南進出口增速遠高于全國增速且越拉越大，說明貿易潛力持續激發。第二，海南貿易均存在較大逆差但產品構成正在優化。主要是石油煤炭、金屬和化學等原材料進口的依賴，逆差在2024年獲得對沖，原因在于自動數據處理設備、電子元件等機電產品出口爆發性增長，高新技術產品出口同比增長 40.6%。

第二組是固定投資數據

2024年全省固定投資增長7.1%，其中第一產業增長60.8%，第二產業增長20.2%，第三產業增長3.5%，這里要交代一下，海南的三次產業比例一般維持在20:18:62左右，即第三產業最強，第二產業最弱。2023年固投增長1.1%。其中其中第二產業投資增長5.8%。而在六年前的2019年固投是下降9.2%。

通過這三個年份比較，結論是固定投資隨著海南自貿港的建設呈現逐年增長態勢，第二產業投資增長較快，“投資自由化”政策發揮作用。

第三組是國家支持海南的政策文件數據

從提出建設自貿港到正式封關運作的7年里，國家和部委為海南出臺了超過三百項法律法規和政策，包括國家級3份，專項立法54份，稅收政策63份，產業政策36份，貿易政策28份，園區政策24份，金融政策19份，運輸政策18份，人才政策18份，投資政策14份，優化營商環境政策12份，其他保障措施27份。

從三份頂層設計開始，不斷往下細分深化，拆出300份政策，特別是為自貿港進行全國人大立法，全國人大常委會出臺《海南自由貿易港法》，并往下拆分出專項立法54份，這是所有自貿區中所僅見。

這從一個側面說明，比起此前對海南的定位支持，這次國家是慎之又慎，做了全方位周密細致的部署。

03

和前面兩次相比，第一次作為經濟特區的海南主要是通過第二產業發展，第二次作為國際旅游島的海南是希望通過第三產業拉動，這一次并不是海南自身要發展那么簡單，也不是讓國內國際游客瘋狂買買買那么簡單，而是放在更大角度考慮。至少包括三方面。

第一，經略海南就是經略南海

菲律賓發起的南海仲裁案在2016年7月出了一個所謂的“仲裁書”，我國隨即宣布不接受、不承認。而海南自由貿易港戰略則是在一年多后的2018年4月提出，在國家文件中可以看到自貿港的任務并不僅僅在海南一島，而在于陸地和海洋兩大部分。陸地，是打造面向東盟新支點，海洋，是印度洋和太平洋的開放門戶。目標是強化我國在南海地區的影響力。

《關于支持海南全面深化改革開放的指導意見》提出海南要建設成為"國家重大戰略服務保障區"，要求"深度融入海洋強國、'一帶一路'建設、軍民融合發展等重大戰略，全面加強支撐保障能力建設，切實履行好黨中央賦予的重要使命，提升海南在國家戰略格局中的地位和作用"。

經略海南就是經略南海體現在:一是強化對南海的經濟輻射。海南自貿港成為南海地區貿易、投資、航運的中心樞紐，增強中國在南海的經濟和密集通航影響力。二是提升對南海的管控能力。通過建設現代化的港口、機場等基礎設施，海南可以更好地服務于南海的維權執法、資源開發、科學考察等活動。三是推動南海共同開發。海南自貿港的優惠政策可以吸引周邊國家參與南海資源開發，實現"擱置爭議、共同開發"的目標。四是拓展旅游空間。海南下轄四個市其中一個是以島為市的三沙市，意見指出有序推進西沙旅游資源開發，穩步開放海島游，讓民間和商務影響力延伸到南海。

對一個地區長期影響力的發揮除了軍事和行政執法力量，還可以通過民間和商業行為，菲律賓企圖侵占一些島嶼建設醫院和學校，并移民人口以形成實質占領，而我們則通過海南島強化與東盟的經貿聯系，形成南海區域利益共同體，開展海島旅游資源開發，海洋資源使用實現區域影響力的常在。

第二，形成與東盟市場的錯位競爭

在《海南自由貿易港建設總體方案》里，“制度設計”總起段的表述非常重要，“以貿易、投資自由化、便利化為重點，以各類生產要素跨境自由有序安全便捷流動和現代產業體系為支撐，……構建海南自由貿易港政策制度體系”。

對于海南自貿港本島的定位而言，最重要的制度設計就是貨物怎么進出，投資怎么來去。

貨物的進是這兩句話“進口征稅商品目錄外的貨物免征進口關稅”“……轉運貨物不征稅、不檢驗”。而貨物的出是這兩句話“離境的貨物、物品按出口管理”“對鼓勵類產業企業生產的不含進口料件，或者含進口料件在海南……加工增值超過30%（含）的貨物，經‘二線’進入內地免征進口關稅……”

投資的來去體現在這兩句話“市場主體承諾符合相關要求并……備案，即可開展投資經營活動。”“外商投資實施準入前國民待遇加負面清單管理制度，大幅減少禁止和限制條款。”

上述6句話構成這樣一幅商人在海南的經營圖景。

你從外國拉著貨物到海南，海關同志核對了一下目錄確認你的貨不屬于征稅商品，“好的，可以進島銷售不用征稅”。上岸后，你想加工這些貨物讓它們可以賣更高價錢，于是你投資建工廠，引進流水線，投資局同志說“你交份材料，做個承諾，我只備案不用審批，你可以同步開工生產了。”

當你的貨物生產出來后，有兩條路，一條是運到中國大陸銷售，這時海關同志又來檢查“你的貨物加工增值超過30%，進入中國內地繼續免征關稅。”另一條路是你選擇從海南出口到其他國家，海關同志會說“您離境的貨物、物品按出口管理。”

這是自貿港運作的基本原理，構成了海南的核心競爭力。第一，全球商品島內自由。過境和島內銷售貨物不征稅，用以吸引全球產品進島賣賣賣。第二，加工增值后長驅直入。島內加工增值超過30%的，晉級內地市場免稅，用以吸引投資、生產高技術產品。第三，成本降低向全球折射。進口原材料免稅讓島內生產后向全球輸出的成本大幅降低，形成對別國的競爭力。

第三，代表微縮版中國進行壓力測試

我國領導人指出“中國將在自由貿易試驗區和海南自由貿易港做好高水平開放的壓力測試”“積極推進加入《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CPTPP）”。

CPTPP是公認的當前世界最高標準自由貿易協定，它的核心規則是從“邊境上”（比如在邊境上使用的對等關稅、國民待遇、非禁即入負面清單等）向“邊境內”轉移，涉及一國內部的規則明顯增多，比如非商業性援助、勞工權益、數據流動、知識產權保護等。

CPTPP的前身是2005年由文萊、智利、新西蘭、新加坡四國發起的《跨太平洋戰略經濟伙伴關系協定》。2008年美國加入，2009年澳大利亞、秘魯和越南加入，此時該協議更名為“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議”（TPP），到2011年馬來西亞、日本、墨西哥和加拿大先后加入，成員國達到12個，但美國于2017年退出，2018年剩余11國簽署新的自由貿易協定，即為CPTPP。作為世界上第四大區域自貿協定，覆蓋人口4.95億，經濟總量占全球的13.5%，貿易額占全球的15%。

海南是最好的國際經貿新規則壓力測試區域，如果以上海為試點城市，若滯后將對江浙等經濟大省產生負面影響。海南最大優勢是面積足夠大并且是獨立地理單元，能夠代表國家探路和最高準則自貿協議的對標，試錯成本低，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

期待海南自貿港在南中國海和粵港澳大灣區共同迸發精彩。

參考資料:
1.《海南自由貿易港建設推動南海區域經濟合作的策略研究》彭興智、張禮祥，《國際貿易》2023年第1期
2.《海南自由貿易港稅收政策制度體系評估與完善》中國稅務學會課題組，《稅務研究》2024年第1期
3.《海南自貿港建設視域下中國加入CPTPP路徑思考》裴廣一、陶少龍，《學術研究》2023年第3期
4.《海南：獨一無二的自貿港》“興業研究”公眾號2025年12月18日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