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1月的除夕,北京政協禮堂的燈火通明。宴桌旁,周恩來放下酒杯,側身問溥杰:“身份證上的姓寫什么?”溥杰答得很輕,“愛新覺羅——但外邊的人多叫我溥先生。”這一句似隨口,卻把一個早已隱入塵埃的宗族重新拉進了眾人的視線。十八年后,同樣的問題出現在內蒙古科右中旗,一位二十五歲的青年決絕地告訴戶籍民警:“請寫愛新覺羅·恒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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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才過,興安盟的寒氣還在,年輕人遞過舊身份證,上面印著“金建華”。民警抬頭愣了下:“非改不可?”他點頭,“家譜早給我排好輩分,我該回去站隊了。”短短數語,像錘子一樣敲響了清朝皇族錯綜百年的身世迷局。
要追溯這場迷局,得先回到1912年。宣統帝的退位詔書剛貼出,紫禁城外的辮子被剪得滿地都是,“愛新覺羅”四個字頓時成了尷尬的標簽。街頭茶鋪有人嘲笑:“皇上都成小老百姓,還留那口氣干嘛?”沉不住氣的旗人索性把姓拆了:譯成漢語的“金”最省事,讀音對不上就取“毓”“恒”“啟”,甚至干脆照字形改“羅”。于是,一夜之間,金、毓、恒、啟滿城皆是,真假難分。
政局更加讓這個姓氏自顧不暇。1917年張勛拉著辮子兵揮進北京,溥儀被抬回了龍椅,不過短短十二天便又跌落。十幾年內三上三下,末代皇帝屢屢淪為政客手里的籌碼;等到1932年日軍扶他當偽滿洲國傀儡,“愛新覺羅”最后一點體面也被榨干。溥儀自己后來回憶:“那時想走也走不了,像鳥吊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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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向真正改變,出現在1959年的特赦令。撫順戰犯管理所里,第一號獲釋名單念到溥儀,他先是愣住,接著號啕大哭——身邊看守描述:“像小孩找著了家。”但走出高墻,他遇到的不是舊日龍袍,而是派出所戶籍薄。民警客氣地問:“姓仍按玉牒寫嗎?”溥儀點頭:“還是用原來的。”幾秒鐘,塵封半世紀的姓重回國家檔案,象征意義大于一切。
與此同時,周恩來和毛澤東對這些特殊群體保持格外關注。政協一次團拜上,總理半開玩笑說:“過去叫皇上,現在當政協委員,也算升職吧?”餐桌氣氛輕松,實則傳遞了明確信號——新中國不追究出身,卻要他們像普通干部一樣工作。隨后的安排印證這一準則:溥儀、溥杰進入文史資料委員會,領取固定工資,出差住招待所,沒有任何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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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一背景,讓下一代人對姓氏的態度出現分化。有人繼續用化名行走四方,圖個安穩;有人則想把舊譜重新粘好。溥任的長子金毓嶂長期在青海地質隊打鉆孔,他發現每隔一兩年,就有人帶著祖宗十八代的材料找上門,自稱皇族后裔,唯一憑據是一張與他祖父的合影。碰多了這種場面,他開始意識到:沒有統一的宗譜,冒牌貨永遠會有市場。
1936年,偽滿洲國曾續修《玉牒》,這成了今天唯一能溯源的節點。可惜戰亂散佚嚴重,剩下的冊頁七零八落。到七十年代末,金毓嶂提出再次續修,但一個突出難題擺在眼前:許多分支連自己父輩姓名都記不全。堂弟金建華得到消息后,忽然意識到“金”只是翻譯的權宜。“既然宗譜還在,我何必躲?”他把原來的漢姓劃掉,恢復了恒字輩的排列,成了派出所記錄里新中國第一個申報復姓的“愛新覺羅·恒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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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鈦改名的消息傳到北京,溥杰笑著托人帶話:“小字輩比咱們大膽,這倒好。”不過,當地朋友依舊叫他老名字,工作調到河北后,同事干脆直呼“恒師傅”。改姓并沒給他帶來額外光環,反倒時常引來好奇——有人打聽“皇族待遇”,他簡單一句:“月工資九十八塊,和你們一樣,多一分我也拿不到。”
真假后裔之爭并未停止。沈陽滿族聯誼會粗略估算,全國可能三四十萬血脈關聯者,絕大部分已不再使用復姓。每逢影視劇帶火清宮題材,總有自封親王胤子的陌生人冒出來辦書畫展、開講座,靠“皇家后裔”頭銜抬身價。對此,金毓嶂很無奈:“姓不姓愛新覺羅,和作畫水平沒有必然關系。”恒鈦語氣更直白,“真有能耐,抬出祖宗算什么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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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一些研究學者把目光投向更長遠的文化層面。滿文檔案、清代禮制、旗人風俗,這些領域離不開活人提供口述與家藏資料。如果沒有人出來認領、梳理,很多材料會失傳。也因此,續修宗譜被賦予了新的意義——不為了標榜高貴,而是為后世留下可信的線索。項目進展緩慢,卻在穩步向前:錄音口述、掃描殘頁、對照舊檔,點滴拼起曾經龐大的家族網絡。
值得一提的是,年輕一代對這一切并不排斥,卻也少了祖輩的沉重。恒鈦的女兒高中填表寫的還是“金”,同學偶爾八卦,她只聳肩:“那是太爺爺的事。”在她看來,恢復復姓或繼續漢姓都無妨,真正決定人生走向的,是學歷、職業和個人選擇,而非一個特殊的標識。
“過去一百年這姓沒帶給我一粒米。”恒鈦在三河文化館整理地方志時說過這樣一句話。毋寧說,愛新覺羅更多是一段被全國共同見證的歷史符號,輝煌也罷,落寞也罷,都已進入公共記憶。它可以出現在檔案館的紙頁里,也可以寫在身份證上;可以成為學術研究的坐標,也可以悄無聲息地融入千門萬戶普通姓氏的行列。對當事人而言,選擇寫或不寫,只是個人與家族商量的結論,并不意味著要對任何人擺資歷。
1979年那張派出所戶籍登記表,如今被恒鈦收在抽屜里。紙角泛黃,字跡仍清晰:姓名欄寫著“愛新覺羅·恒鈦”。旁邊一行小字記錄辦理原因——“恢復原姓”。沒有煽情,也沒有額外注解,卻足夠說明問題:時代允許人們忘掉,也允許人們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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