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初冬,北京西直門外的雪沒化,特赦名單悄悄敲定。名單里那個被劃紅線的名字叫“愛新覺羅·溥儀”,旁邊還有一句批注:“表現良好,建議釋放”。就在同一天,離中南海不到十公里的鼓樓灣胡同,一位中年女教師正在批改作業,她的身份證上寫著“金志堅”,而族譜上卻赫然是“愛新覺羅·韞歡”。
這位女教師是溥儀的親妹妹,比末代皇帝小十五歲。很多同事只知道她說話有股北平腔,卻不清楚她出身宮廷——這是她刻意隱藏的往事。她常告訴學生:“做人最要緊的是心里要有光。”語氣輕松,卻透著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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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撥回1924年11月5日,馮玉祥的部隊封住午門,十幾歲的韞歡跟著母親躲在景仁宮側殿,聽見外面馬蹄聲碎。幾小時后,溥儀被勒令出宮。那一夜,紫禁城里再無帝王,兄妹第一次隔著儀門相望,卻沒來得及開口。多年之后有人問起那天的光景,她只說一句:“那是舊夢破碎的開始。”
1932年春天,長春傳來消息——日本關東軍扶植“滿洲國”。溥儀自信滿滿地給父親載灃寫信,邀請老爺子北上“輔政”。信件送到北京時,餐桌旁正擺著熱氣騰騰的豌豆黃。載灃看完信,沉默。11歲的韞歡捧著課本站在門口,忽然說:“跟他們合作,就像給餓狼遞肉。”屋里氣壓驟降,父親輕輕咳嗽,卻沒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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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周后,日本人又派人來勸,韞歡索性跑去書房擋在父親面前。她低聲提醒:“國家已亂成這樣,咱們若再去幫外人,良心過得去嗎?”這句幾乎像訓誡的話,讓使者訕訕離開。載灃最終沒有赴任,也未擔任何“偽官職”。外界評價他“看得清”,可他知道,是小女兒先敲響警鐘。
抗戰爆發后,宮里舊藏大多流散,韞歡卻抱著書本進了師范。1947年,她主動要求到父親新辦的育才學堂教書,自取漢名“金志堅”——“志堅”兩字,是她給自己定的行為指南。她發現班里女孩稀少,第二年干脆拉來幾位閨蜜,租平房,掛木牌,“女子補習班”由此出現。她常笑:“女孩讀書,今后就能挑半邊天嘛!”口吻俏皮,卻相當認真。
北平和平解放后,她帶學生走上街頭,敲鑼打鼓歡迎解放軍進城。有人訝異這位滿族格格為何如此興奮,她回以淡淡一句:“老天給了我一次重新選路的機會。”1950年,她正式調入公立中學,成為滿清皇族中第一個公辦教師。那年夏天,她與同為教師的喬宏志登記結婚——這是載灃子女里唯一一次跨族通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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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赦令發布的第二年,周恩來安排溥儀與家人團聚。1960年深冬,北郊楓橋路的招待所里,姐弟重逢。多年未見,溥儀雙手發抖,試圖稱呼她舊時封號“固山貝子格格”。她搖頭,輕聲道:“我現在叫金志堅,你也不再是那個九五之尊。”屋里一陣靜默,溥儀抹淚:“妹妹,這些年你可好?”她只是點頭,沒有多言。那一刻,姐弟距離極近,卻像隔了一段無法跨越的舊朝代。
同年秋天,喬宏志突發腦溢血離世。送走丈夫后,她埋首校園,把全部精力都交給了課表與備忘錄。三十多年里,她教過上千名學生,有人當了工程師,有人成了醫生,也有人回到鄉村點亮夜校燈。有人來信稱她“格格老師”,她在回信里劃掉“格格”,改成“老班”。
1979年,她年滿五十八歲,按規定應該退休。然而校長當著全體教師宣布,金老師返聘一年。后來一年拖著一年,直到八旬那年,她才真正離開講臺。那天,下課鈴響,她站在最后一排窗口,望著操場上奔跑的孩子,沒挪動腳步。學生悄悄議論:“金老師像在告別。”實際上,她只是把眼鏡輕輕摘下,放入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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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8月,北京進入悶熱潮汛,她在醫院病床上留下一句話:“咱們家軟弱誤國,我能補一分就補一分,這輩子值了。”家屬記錄下來——這正是溥儀終其一生也沒說出口的坦白。幾天后,她安靜離世,享年八十三歲。中央批準,將她安葬八寶山革命公墓,墓碑上刻的是漢名“金志堅”。族譜、皇室稱號一字未提。
很多舊皇族后裔悄悄前去獻花。有人感慨:“她改變不了家族的歷史,卻改寫了自己的命運。”碑前一束淡黃雛菊隨風而動,似乎在回應——歷史留給個人的余地并不多,可只要肯邁一步,光就會透過縫隙照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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