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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涌現、AI 帶來裁員的結果都是必然 —— 對話張笑宇 | 萬有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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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 唐小引

      出品 | CSDN(ID:CSDNnews)

      對于 AI,我常常感受到 世界的參差,比如:

      程序員說:

      • AI Coding 工具是我們結對編程的好搭子,研究怎么提效。

      • 程序員的工作遠不止寫代碼,還有開會、對需求、調 Bug 等等,AI 取代不了我們。

      做老板的則說:

      • AI 的時薪要遠低于人類的時薪,我雇一個初級程序員,可能得要一兩萬,但是我買 Claude Code,200 美金,也就一千多人民幣。AI Coding 替換的根本就不是之前的 IDE 市場。

      每一個專家/資深人士曾經都是菜鳥/小白,但現如今 AI 正在鋸斷通往專家的階梯。由技術進化帶來的問題,答案已經超出了技術本身。

      當我讀完張笑宇所著的《AI 文明史·前史》,對之前困惑的問題就有了一些答案。


      張笑宇本身是科技史作者出身,深諳政治史、社會學,但并非技術專家。《AI 文明史·前史》是他花了一整年時間與全球范圍內的 AI 一線從業者、研究人員、企業家、思想家、非 AI 領域學者以及其他相關人士密集交流后得出的結論。這本書的核心是用社會工程學的方式討論 AI 帶來的影響的本質,反而會收獲一些新的啟發。

      書中主體涵蓋了 4 個概念:

      1. 是技術圈常議的「涌現」,從本質上來說,人工智能的智慧與你我一樣,都是從復雜神經網絡之中“涌現”而出的。滋養「大腦」的語料來自孔子、李白、柏拉圖、牛頓等等。從這個角度講,似乎也是挺有意思的類比。

      2.人類當量:即以「token」(詞元)為計數單位,衡量 AI 量產智能的效率。張笑宇這樣說道:“如果我們承認當下社會運作的一般經濟法則,即金錢價值是衡量智能價值的最泛用標準之一,那么按照性價比來計算,99% 的人類將被 AI 取代,這只是一個簡單的成本收益問題。”

      3.算法審判:我們將進入一個由算法完成主要社會治理職能的時代,「算法治理本質上是對我們最正義的審判」。比如:困在算法里的外賣騎手、短視頻的算法等。

      4.文明契約:一個設想 —— 在勝過所有人智慧的超級智能面前,人類是否也有可能簽訂一份「文明契約」?來保證不同智力水平之間的文明能夠共存。

      本期《萬有引力》,我們嘗試從社會工程學的角度,分析AI 對于我們的職業,尤其是程序員,究竟會帶來怎樣的變化?AI 進化迅猛,我們的思維也在不斷刷新。

      歡迎收聽播客,如有興趣觀看完整視頻,可在文末獲取

      等待 AI 在社會工程學層面緩緩展開

      唐小引:大家好,歡迎收看由 CSDN 主辦的《萬有引力》欄目,穿越復雜世界,解讀技術真相。今天很榮幸地邀請到了“文明三部曲”的作者張笑宇老師,帶著他的全新著作——《AI 文明史·前史》,來和大家一起見面,分享他從社會學角度對于 AI 的研究和思考。歡迎張老師,可以給大家打個招呼,做一下自我介紹。

      張笑宇:大家好,我是張笑宇,我本身其實是寫科技史出身的。從前幾年開始關注 AI,去年決定寫一本探討 AI 會給我們人類社會帶來哪些影響和改變的書,就是現在和大家見面的《AI 文明史·前史》。我更愿意把后三個字“史前史”連在一起讀,因為它在暗示:在 AI 面前,咱們都是史前動物。所以“史前史”指的是我們現在已經發生的歷史和將要到來的現實。


      唐小引:我其實前面看到您說“我們都是史前動物”這句話,相比于驚訝,更想先問問您,AI 幾經起落,業內也熱議 Scaling Law 延續問題,您怎么確定我們在 AI 面前全都是史前動物,而不會再經歷寒冬?

      張笑宇:今天我們聊 AI 時,已經確定了一個基本路線,相比之前是有效的。這個路線就是“涌現原理”,其實落實到具體就是 Scaling Law。之前的 AI 寒冬,比如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到八九十年代,當時人工智能的主流研究范式還是符號主義。本質上來講,符號主義和兩千年來的哲學史一脈相承。主要就是探討人的邏輯思維究竟是怎么回事,探討了很久之后,再有一批人出來把邏輯思維的成果數學化,用符號和數學來表達我們的邏輯推理。到 19 世紀的時候才有諸如英國數學家喬治·布爾等去寫的關于邏輯的書(《邏輯的數學分析》等),當時寫了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最初沒有引發廣泛關注,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布爾代數成為了電子工程學、計算機科學、邏輯學和數學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是后來 20 世紀出了一個人叫香農,香農說這就是我們可以搞的電路邏輯和通訊邏輯。接下來我們就看到了信息論這些東西,在 20 世紀終于找到了它的實際工程應用。

      這基本上也是計算機科學的邏輯。我們試圖用這個方式去做人工智能,簡單來說就是讓計算機像人一樣思考。

      80 年代發現整個符號主義的路是走不通的,但是我們又很幸運地發現另外一條路是走得通的——連接主義。用算法去模擬人類大腦的神經元,把它的規模做得足夠大,把深度學習的層做得足夠深,會發現智能從這里自然地涌現出來。就好像生物在進化時,簡單的神經元最后匯集成一個稍微復雜一點的大腦。一開始是無脊椎動物到脊椎動物,出現了脊髓和神經節,接著進化出初級的腦,然后是更發達的腦。你會發現智能和自我意識會隨著腦的進化自發地涌現出來。

      今天就是這么一個情況。搞技術的都知道那篇著名的文章“The Bitter Lesson”(《苦澀的教訓》),我們用盡了辦法去歸納智能到底是什么,但是發現這件事遠超我們自己智慧能總結的。所以我們就發現了另一條路,就是不要過分相信自己的智慧,而是去模擬造物主。當然,不一定有造物主,核心在于生物是怎么進化的,智能怎么從這個結構里涌現出來?我們去模擬這條路時,發現它是有用的。

      那么問題無非是,下一次的涌現到底需要什么樣的結構和多大的規模(包括算力、數據的規模)?我們不知道,這個確實沒有確定性。但是我覺得至少有一個有效指標:當我們有一個新架構、新算法,又發現在某個方面 Scaling Law 發揮作用時,我們就知道自己走對了。

      所以相對來說,一方面我本身相信這個事情還是會發生,我們每個人可能有生之年是能看到 AGI 的。另一方面,過去幾年,其實每一個節點都會有人出來唱衰,但是每一步,這三年你不敢輕易地對行業下結論說寒冬已經到來,因為至少這三年的經驗是關于“冷”的預判都錯了。我們也不能說未來的“熱”的預判一定對,但是至少從經驗來講,我覺得暫時沒有辦法對它下那么一個武斷的結論。再者,我在書中圍繞 AI 進行社會分析時,并沒有立足于 AGI 的實現,大部分還是基于 AI 目前的能力。我認為 AI 改造我們人類的數學原理已經具備,只是要等到它在社會工程學層面緩緩展開而已。

      涌現——從宇宙大爆炸到人工智能

      唐小引:我們在技術維度探討智能涌現可能具備隨機性的特點(Context, Not Control),但您認為,從人類社會的發展上來講,涌現是必然的

      張笑宇:其實從物理到生物再到人類社會,我們發現這個規律是普遍存在的,它背后暫時我們沒有找到具體的科學依據是什么。但如果把它作為一個普遍現象進行總結的話,我們看到很多共性。

      比如我在書中引用了《萬物涌現》(

      The Emergence of Everything
      )里講到的宇宙大爆炸,從基本粒子涌現出不同的原子、分子,組成不同的元素。再比如在地球,你看到原始生命的誕生,最早其實就是一鍋原始湯,在大氣環境之下,因為有幾千上萬年的放電,在閃電的刺激之下,會發現這個過程事后來看是完全神奇的事情:一堆無機質居然合并成了大分子蛋白質。因為這個大分子蛋白質自身的機制對于某些化學物質是有篩選、偏好的,對另外一些是排斥的,這后來就涌現出生物的新陳代謝,生命就自然誕生了。用事后的角度來看,就好像一堆零部件自動組合成了一個機器人一樣,非常神奇、難以想象的,但它就是這么發生的。

      用同樣的角度去觀察細胞到生物體。如果站在單細胞的角度來講,延長自己生存的最佳策略是變成癌細胞,因為癌細胞是永生的。但是我們發現,當給足了規模和多樣性之后,細胞并沒有全部選擇成為癌細胞,而是選擇了分化。有些細胞專門負責生殖,有些專門負責神經元信息傳遞,有些專門扮演骨骼或者肝臟等等。然后簡單生物體自發涌現出復雜生物體,當神經元細胞組合在一起,拼成足夠大的規模時,智能就從中自然涌現了。

      人類社會里也是對應的。當人類這個物種湊在一塊兒時,我們自然涌現出了語言。從語言里就自然涌現出了各種模因(Meme),我們的宗教、理論,甚至是小說、網絡段子,都是某種模因。在這些模因里,有些自然淘汰了,有些沉淀下來,變成了我們看到的宗教、文化、哲學等。

      接著我們智人這個物種又涌現出了貨幣。這是最簡單的規則,但是它覆蓋的面最廣。只要以金錢為向導,每個人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各種新的行業、企業、組織,比如說去炒股,有各種新的金融工具、匪夷所思的設計,只需要人的精力被簡單規則激發——去賺錢——它就會自發涌現出無數神奇的東西。這是我對涌現的總結。

      涌現的基本原理是,一個系統的規模足夠大、規則足夠簡單、多樣性足夠豐富,它會自然出現非線性增長從一個簡單系統躍遷到一個復雜系統。站在簡單系統的層面,完全無法想象復雜系統是怎么發生的。只有站到復雜系統回看時,才知道突然出現了一個效果:當它規模大到一定程度時,突然出現了一個 1+1 大于 2 的效果,就是整體大于部分之和。這個是怎么出現的?我們今天還沒有一個統一的理論去解釋。

      這里也要強調,涌現還不是一個像牛頓定律一樣得到驗證的科學規律,它是我們對一系列現象的描述的共性總結。所以本質上來講,我覺得這個事兒可能更接近于某種信念。我出于信念相信,人類的智能和人工智能都是涌現而來的。只要我們走在這條路上,我覺得我們是可以做出 AGI 和超級智能的,而且可能不會特別遠。

      技術帶來的社會影響,不在技術本身

      唐小引:我們從技術研發層面學 AI 時,更多的是去深入它的技術原理,比如機器學習、深度學習這些算法層面。但我們逐漸發現許多困惑在技術本身沒有辦法得到很好的解決。從 AI 的歷史發展上來看,確實有很多跨學科的聲音。這是您第一次出版核心圍繞 AI 主題的書籍。程序員界一直有各種技術鄙視鏈的梗,其實背后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技術的難易程度。不知道您在寫這本書時,有沒有覺得是困難或者難點的地方?再者您從社會學的角度看 AI 有哪些不一樣的啟發?

      張笑宇:我覺得第一點,所有的鄙視鏈都是誕生在一個封閉系統里。在封閉系統里,你非常知道每個層級在做什么,每個層級創造的價值哪個更大,才會有一個鄙視鏈,創造價值更大的鄙視創造價值沒那么大的部分。但是人類社會是個開放系統,所以一旦涉及到跨學科時,鄙視鏈就不成立了

      對我來說這個事情很簡單,而且我也了解很久了。因為我自己是科技史作家,我非常清楚一件事:技術專家知道這個技術是怎么來的,也知道他能做出什么東西來,但是這個技術到底有什么社會影響,這不是技術專家的職責,因為他不研究社會。而這也同樣是社會學家回答不出來的,因為社會學家不懂技術。所以我們科技史學者過去比較多地去回答這個方面的問題,因為我們要兩邊都看。當然,我可能比傳統的科技史學者更愿意從技術內部視角去看這個問題。

      因為傳統科技史放在歷史系,很多時候做的事兒和考古差不多。每一個古代技術本質上都像一個地下陵墓一樣,要做得很細、去發掘。但是當你分析社會影響時,不是在做考古,而是從技術屬性本身,把人類社會理解成是一個有很多參數的運算系統,然后去看一個新技術改變了它的哪些參數,用這個角度去看技術怎么影響社會。這個是我們這個專業一直在做的工作。顯然,程序員、工程師或者技術專家每天做的事不是這個。自然,我的書也沒有回答算法原理是什么,哪種算法更好。

      唐小引:這部分我們會看專門的技術書籍。

      張笑宇:對,你不用看我的書了解這個問題。我只是為了講明白為什么我覺得 AI 會這么影響社會,而去對技術發展脈絡做一個解釋,因為很多人沒有技術背景,我必須給他們稍微解釋一下。但是對我而言,我的研究不可能像技術專家那樣深入,我只是大概了解到這個技術能干什么,那條脈絡是怎么演變到今天的,這個就足夠了。剩下的就是要找到一個基點,這個“基”是基礎的“基”,這個點是展開對人類社會參數系統進行分析所必須的前提,然后再在這個基礎上推演。

      簡單來說,AI 跟歷史上的所有技術有一個最大的區別,在于它是一個能夠低成本量產智能的技術,這在歷史上沒發生過。第二,這個量產智能的效率提升,我們大概是可以算得出來的。因為如果我們把智能都看作可以符號化的——簡單說,人的一切智能表現都可以用語言來表達,或者用語言相關的東西,比如詩歌、文學、藝術、圖像等等。

      唐小引:維特根斯坦說的“語言的邊界就是世界的邊界”。

      張笑宇:對,當然它有不可說的東西,不可說的東西我們就不管了。但是只要能用語言來表達的,AI 都可以做得到。那么我們把一切智能定義為都可以用語言來當做載體表達出來的。

      接下來我們就可以把它進行量化。現在我們有 token 這個計算單元,我們聊天一分鐘,我輸出的智能基本就是 200 個 token。我一天說 16 個小時,基本上就輸出 20 萬 token。那 AI 輸出 100 萬 token 只要一秒鐘,更要命的是只要一塊錢。你給我開一天一塊錢工資我得餓死,但是 AI 能完成我五天的工作量。所以這樣比的話,我把人看作生產智能的機器,也把 AI 看作生產智能的機器,它的性價比、它的成本是我的幾千分之一,你再算的話,可以是上萬分之一。

      你訓練 AI,這個技術從 ChatGPT 到現在研發了三年,從 Transformer 到現在研發了八年。而現在一個大模型至少能夠相當于幾千萬個博士生的水平。今年 GPT-5 的 Benchmark(基準測試)已經達到了博士畢業生的水準。那你培養 5000 萬個博士生需要多久?要上二三十年的學,要投入很多金錢和精力。這個技術現在給你量產了。只要我們人類社會還圍繞金錢來運作,只要你的老板還在算你的工資、算投入產出比,他肯定會用 AI。雖然可能 AI 沒有你的表現那么好,但它太便宜了。

      這是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我沒有在聊 AGI 的到來,我聊的就是現在它已經打敗了 99% 的人類,因為99% 的人類是沒有博士學位的,它在性價比上又比你便宜幾千倍。這個事情就是我們去理解技術改變人類的“數學原理”,現在已經發生了,我們只是等待它未來用一代人的時間在我們的社會中展開。

      就好像 20 年前,當喬布斯給大家展示 iPhone 4 時,整個移動互聯網的“數學原理”已經發生了。因為有了它之后,你能以之前十分之一的成本,用這么一個陪伴你十幾個小時的終端去接入互聯網。實際上這個“數學原理”會決定后面一系列事物的展開,比如移動支付、社交媒體、在線購物(電商)等。你只是要等 20 年,等一代人在這個基礎上去創業,把這些公司、App 做出來。所以我們現在就站在一個“iPhone 4 發布”的時間點,這個數學原理已經在了,我們只要等 20 年,它去席卷我們現在熟悉的一些行業、社會結構、經濟系統。

      唐小引:這其實就是我在技術圈感受到的世界巨大的參差。因為程序員離 AI 最近,ChatGPT 出來之后,大家就說先革程序員的命。但這差不多三年的時間里面,從最開始的程序員自身很焦慮的被取代,到現在程序員們其實在日常的使用中,基本上大家都用 AI Coding 的工具,相當于結對編程,有了一個 AI 搭子。這是我從程序員的角度聽到的,大家更關注怎么去提效,怎么去用。但是我去聽老板(資本家)講的又不一樣。很多哪怕是程序員出身的老板,都說:“我作為一個資本家,我站在資本家的角度去想,我是不是能夠花更少的錢去聘用?”比如現在 AI 寫代碼的能力至少比初級工程師要好,而且比初級工程師更便宜。那這個時候站在老板的角度來講,我就想把初級這部分直接用 AI 取代掉,讓一個資深的程序員帶著一幫 AI 助手、AI 搭子。這個就是讓我感受到從程序員和老板的不同角度。

      張笑宇:你舉的這個例子就很好地說明了技術和社會工程學之間的關系。程序員是技術的直接載體,但是程序員是在一個社會結構里發揮作用的,公司里是有權力結構的。

      雖然現實中你覺得 AI 現在還沒有那么強,你要經常地去介入 AI 的工作,它對你的替代效應其實不應該那么大,只是它確實增強了你的效率,也讓你閑暇時間變長了,可以喝杯咖啡看它在那兒寫代碼。但是你還是活在一個公司里面,這個公司活在社會的經濟結構里,要講故事、營銷、融資,要對著有錢人去銷售它的股權。

      所以今天會流行一個敘事:硅谷的老板們面對華爾街的老板們,華爾街老板們是不懂技術的,硅谷老板們只能把技術打包成一個敘事,跟他們講這個技術是革命性的。為什么?因為它可以讓我們降本增效,可以讓我們裁掉多少程序員,又多服務多少人。華爾街的老板當然很興奮,但是他也不知道技術原理,他說:“OK,你把財務報表給我看。”公司就在財務報表里把員工砍掉,把 AI 的投入加上,然后給你畫出一個曲線,說明天能漲多少,后天能漲到多少,然后你被裁員了。這就是技術跟社會工程學之間的關系。

      從技術出身的人來講,可能覺得這個事情是扯淡,但也不完全是扯淡,因為社會工程學本質上是一群人意志的極大投射。而當這批人的意志能夠調動巨大資源的時候,這個事兒也是會發生的。可能我們覺得馬斯克去裁員這個事兒很粗暴,不太對,但是它就是發生了,發生之后其實也沒啥太大的問題。所以這就是你用技術視角去理解技術革命,跟你用社會工程學的視角去理解技術革命之間的巨大差別。

      對我而言,我覺得對程序員來說,真正的“GPT Moment”是從今年開始,就是從 Claude Code 開始。在 22 年 GPT 出生到去年,我覺得它最先代替的是客服、接線員,其實還有設計,它能生圖、生文案,改變營銷的工作方式。那塊代替得更激烈,因為我們發現 AI 真正擅長的首先是語言游戲,是描述沒有那么精確的那一塊。文案也好,藝術生圖也好,你會發現 AI 生成的圖都是有問題的,但是很多人沒有注意到,因為他看廣告圖都是一掃而過的。

      所以 AI 生成的質量夠用了,而它的成本又如此低,所以這一塊率先被取代。而程序員工作還是一個邏輯性很強、門檻很高、有很多細節需要注意的工作,所以沒那么快。但是今年的 Claude Code 出來,我覺得它確確實實迎來了一個程序員的“GPT Moment”。

      大量的、基本的寫代碼的工作,包括整個寫代碼的工作流,AI Coding Agent 可以深度介入。我覺得這會比較對應我們十幾、二十年前的自媒體時刻。因為自媒體出現之前,媒體人都是在電視臺、報社這些中心化的地方。自媒體一來,每一個人接觸到讀者的渠道成本變得特別低,你就可以去寫自己的東西。所以我覺得今天是一樣的,AI Coding Agent 的突然爆發,會導致你在代碼供應側的成本變得非常低,是過去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

      你用這種能力去滿足一些過去的小眾需求的成本就變得特別低。比如我隨便舉個例子,我爺爺信佛,喜歡念佛經,但是他自己讀不懂,認字也不多,也聽不懂那些高僧大德的講經。那我現在其實可以用一個 AI 用他能夠懂的語言講一講。

      唐小引:講白話佛學。

      張笑宇:對。我前幾天跟萬維鋼老師聊天,他就說他用 GPT-5 給自己講王陽明心學,但他是理科背景,聽不懂。他就說:“那你用一個工程師能理解的思維去講。”GPT-5 就給他講了,他說講得太好了,感覺一下子頓悟了。所以它真的是可以做到這一點。

      現在在 Claude Code 的幫助下,比如說我發現了這個需求,但我不是程序員。在十年前我沒有能力去滿足這個需求,我要是做一個公司,要請程序員、產品經理、設計師,還有市場營銷等,成本很高。但這個需求可能很小,不值得我去做一個公司。那今天有了 AI 的話,理論上來講我可以做一個一人公司。我讓 AI 給我出產品設計圖、寫代碼、做市場營銷,甚至給我記賬、當律師,然后我就發布出去,賣給一萬個像我爺爺這樣的老年人,每個月收 9.9 塊,我一個月掙 99,000,也很開心。所以,這就類似于一個程序員的“自媒體”時刻。你現在有能力搞一個一人公司,而不是在過去大公司的架構之下去服務一個小眾需求。

      我覺得這是這一代人的紅利。我們這一代還可以做“AI 原生人”,去滿足前 AI 時代的人的需求。我的爺爺是不可能用 AI 去滿足他的需求的,所以我還可以滿足他們。之后從我開始的下一代就沒有這個機會了,因為我們都是 AI 原住民。如果我們有一個需求,我們可能自己就讓 AI 寫代碼了。所以我覺得短期來看,程序員朋友應該去看到這個結構性的變化,而且去擁抱這個變化。因為至少目前你這一代還是有紅利的,越晚的話紅利消失得越快。

      唐小引:所以在張老師的角度來講,這是一個好事兒?

      張笑宇:好壞是態度問題。首先我的分析是在講一個事實問題:AI 確實極大降低了智力供應的成本,這是個事實。講完了事實之后,你的態度還有很大部分是被你的選擇決定的。就好比說 20 年前你看到自媒體來了,你可以選擇站在岸上說:“自媒體不負責任,信息繭房,媚俗!”你也可以選擇去干這個活。那么過了 20 年之后,前者依然在對它進行道德批判,但是后者有可能從里面賺到錢了。

      那你自然而然會覺得這是個好事。因為屁股決定腦袋,每個人都是屁股決定腦袋。那你的屁股坐得高高的,錢袋滿滿的,你當然覺得是個好事。

      唐小引:我們當前其實有非專業的(可能是本身不懂編程的)和專業程序員。現在很多時候,如果一個人有一個好的 idea 但他不懂編程,AI 可以勝任,他不需要關注代碼寫的過程是什么樣的,反正最后實現了他的需求。但對于專業程序員來講,在公司團隊里面,其實是有歷史代碼的,你寫的代碼是要合進歷史代碼里的,我們經常說公司里有祖傳代碼,面臨著非常強的技術債,那這個時候 AI 應用的時候稍有不慎就是引發無數的 Bug。

      您也提到了程序員的工作流會被重塑,我在想一方面是可能讓編程普惠,另一方面對于當前的職業開發者,這一部分的工作從社會學的角度,又會怎么演進呢?

      張笑宇:我可以舉個例子。前段時間我也是在給一些傳統企業做 AI 方面的咨詢,其中有一個比較大的國企,我就不說是哪一家了,總之大家肯定都聽過。他們在閉門會議上討論面對 AI 怎么搞組織變革。他們主要涉及的是 AI 營銷,因為現在整個營銷的各種鏈條,文案、圖、視頻物料這些東西都可以 AI 化,成本變得很低。然后營銷部門大量裁員,以前的外包公司、廣告公司也不找了,全都是自己做。

      但是他們在這個后面讀取到的東西是,營銷的成本一下子降下來之后,發現需要做的一個事情是營銷要跟產品、設計和研發打通。因為他們的傳統產品有一百多個品類,設計和研發能力是很強的。但是傳統的公司里有不同的部門,每個部門是自我中心的,設計就管設計,研發就管研發。

      唐小引:您說這個讓我想起來產品、研發、設計、營銷、運營之間可能還有鄙視鏈。

      張笑宇:對,每個部門有自己的利益、立場和角度。他們現在發現,現在要打通了,因為市場已經競爭非常激烈,很卷。所以你在營銷時,找的那個賣點是要直接反映在研發層面。從研發開始,你的產品就是為了解決這個痛點而服務的。所以他們現在爭取做的事情就是前后端打通,營銷直接告訴研發現在大家需求的點就是這個,從設計上來講,要直接把這個點解決了,然后才能賣得出去。

      如果還是按照你自己的思路,你覺得這樣對用戶才好,那樣對用戶才好,對不起,用戶不買單。因為今天的市場供應已經過剩了,用戶的注意力不可能再分配給你,必須拿這個點去搶占他的注意力資源。所以你會看到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AI 倒逼他們搞組織改革,就是把前后端打通。

      我覺得對程序員其實也是類似的。當 AI 把很多環節的成本壓得很低之后——因為我們的智力服務鏈是很長的——我們就有條件說從最后端到最前端,我們把它搞得更近。你搞得越近,就越容易幫助你去搶占用戶的注意力資源。所以現在可能真正對專業程序員需要的能力,不是去繼續精進他的技術,而是要有一種賣貨人的思維:我這個產品到底賣給這個用戶是在解決什么需求、痛點?想明白這一點,然后把這個東西給到產品設計,在代碼端去重新設計它的架構,然后讓 AI 去服務于某一個部分。可能這種能力在未來是更需要的。

      唐小引:那未來程序員比拼的就不是誰的代碼能力更好了?

      張笑宇:最前沿最先進的那一批人還是在比拼這個能力,但那就好比是愛因斯坦的工作。而對于 99% 的人,你不是去做愛因斯坦,是在這個產業里賺錢,要發揮自己的競爭力。那你的競爭力就是去研究怎么把愛因斯坦的東西賣出去。

      技術進步未必普惠

      唐小引:剛才我們聊到了您在書中核心提到的“涌現”和“人類當量”。您其實還有一些其他的概念,比如說像“文明契約”等,您可以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本書的核心思想嗎?

      張笑宇:這本書基本上是四章,每一章談一個核心概念和它背后的問題。第一章談的是涌現,第二章談的是人類當量,這個基本原理我就給大家解釋了。第三章講的是算法治理,這個其實更關注社會經濟問題,比如說大家感興趣的 AI 怎么改變就業,或者怎么改變我們的情感、社會還有政治制度等。我覺得一個基本的出發點是我們必須先回到科技史,在研究科技史的過程中,打破我們很多固有的看法。比如說很多人在討論 AI 怎么影響就業的時候會說,技術進步證明新技術總是在創造新的崗位,舊的崗位被淘汰了,你不用擔心。

      汽車出來了,馬車夫消失了,但是有什么關系?

      仔細去研究科技史的話,會發現不是這個樣子。這種觀點忽略了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技術本身的屬性,有的是在改善我們所有人的處境,有的并不是。當你在說蒸汽機、說汽車的時候,描述的是那種改善所有人處境的技術,但并不是所有技術進步都這樣。

      第二個問題是忽略了技術進步的速度。比如蒸汽機替代馬車,技術進步的速度是以幾十年為單位的。當汽車跑在大街上時,老一輩的馬車夫早就已經退休,他已經賺夠了這一代人的錢,有了退休金,不再去干這個活,新一代的人直接去學駕駛開車了。這個過程是自然的。

      后來我們看到,比如說打字機代替印刷工人、個人電腦代替打字員等,其實都是這個過程。因為這些技術基本是以 20 年為周期,從出現到成熟,中間這 20 年,打字員已經把錢掙完了,新一代人不會再去學打字的技術。所以這個過程是自然的。但 AI 這項技術,兩三年就搞成這個樣子,這個進步速度太快了。

      唐小引:我們經常會說“AI 一天,人間一年”。

      張笑宇:對,人類的學習周期是承載不了的。不可能說今天 25 歲找了個工作,然后 30 歲下崗,你得重新去學,去跟 AI 競爭,這怎么可能?所以技術今天這個進步的頻率本身就是一個大問題,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有些技術就不是普惠性的。這個我們可以參考去年拿諾貝爾經濟學獎的阿西莫格魯先生(Daron Acemoglu),獲獎的原因是“在關于制度如何形成并影響經濟繁榮研究領域的突出貢獻”,實際上他過去十年在做的一個主要研究,就是自動化和就業之間的關系。他其實發現了一個問題,技術進步不見得一定帶來就業的改善,要看它是不是滿足兩個條件:第一,是不是創造了新的任務;第二,是不是把很多原先很復雜或者成本很高的服務降得很低,從而擴大了需求。

      我們可以舉個例子。先說第二點,比如在 ATM 出現之前,去銀行開戶,有自己的賬戶,這個是成本很高的事情。ATM 出現之后,雖然給你開戶的銀行職員被機器替代了,但是更多的老百姓可以開銀行賬戶,所以銀行可以鋪更多的網點和 ATM 服務更多人,反而創造了更多就業機會,這是這種效應。

      再回到第一個,創造新任務。這個就更直接更簡單了。我們可以拉到整個工業革命的時候來看,就會發現一個問題:第一次和第二次工業革命,它的技術是直接創造新任務的。蒸汽機出現,然后火車、汽車、電視、電話、冰箱,每一個新產品的出現都在創造新的產業鏈。每一條產業鏈的背后都是成百上千的公司,成千上萬的工人。這些新技術是直接創造工作崗位的。

      那個時候你生活在 19 世紀,從農村到城市,就能直接找到好的工作。你到城市里上個技校,去底特律做工程師,然后買個大 House,娶個老婆,養三個孩子,每天全家其樂融融。這是技術創造直接改善不同人的生活的時候。但是 1970 年以后,新的技術是自動化、計算機、機器人,這些技術是縮短產業鏈,它把工人直接取代了。

      唐小引:我之前去數字工廠參觀過,一條生產線只有一位操作員。

      張笑宇:對,黑燈工廠、無人車間。所以它是直接把人趕走。你就要反思,過去對技術的樂觀態度是建立在前兩次工業革命的基礎上的,但其實這半個世紀情況是不一樣的。而且我們也反饋在了經濟數據里面。經濟史里面有一個非常有名的問題叫“Where is the computer?”(計算機在哪?)。它的意思是什么呢?90 年代時經濟史學家說,計算機在生活中無處不在,為什么沒有反映在人均 GDP 增長上?為什么我們去測度技術對人均 GDP 增長的貢獻時,發現它降低了?其實它的背后就是自動化,代替了大量的傳統工人,但是創造的新崗位沒有辦法容納這些傳統工人。

      再進一步思考一個問題,我們教科書里面常說一句話:發達國家的特征是服務業占比高。現在再琢磨這句話,服務業占比高不是因為它先進,而是自動化之后把人趕出制造業,人沒地方可去,只能去干服務業。就好像現在一個大廠程序員 35 歲被優化了,他只能回家開餐館。這個故事既發生在歷史上,也發生在我們今天的身邊。

      你會發現隨著技術進步,這個事實是存在的:技術進步跟個體福祉的增加是可以脫鉤的這是阿西莫格魯做研究時發現的非常重要的一點。但是我接下來還要說一個阿西莫格魯沒有見識過的,過去中國十年發生的事物——大量被趕到服務業的普通人,被推薦算法直接分配。

      我們數一數:美團騎手、滴滴打車、快遞、各種各樣的自媒體……兩億靈活就業。在美國,這些人可能是去開卡車、去麥當勞做服務員。在中國,就直接被推薦算法安排工作了。

      而推薦算法安排靈活就業,就是為什么有句話叫做“困在算法里”。因為我們傳統以為這個事兒是個自由市場分配的結果,但你仔細想一下,推薦算法現在是取代市場進行一次分配。我們傳統上講,一次分配是自由市場,二次分配才是國家宏觀調配,比如稅收、福利、保障這些。現在其實推薦算法直接在做一次分配。

      想一下這個細分環節。過去打車,伸手攔車,出租司機停下來,問你去哪兒,愿意跑就跑,不愿意跑你再等下一輛。這是一個在自由市場上達成交易的過程。但是你今天打車,誰接你不是你選的,他接誰也不是他選的,路線也不是你們選的,是算法直接給你規定好的。算法是工程師在負責計劃,但是工程師寫了一個規則之后,它自己其實是在自動地去優化。

      可以想象一下,作為一個司機,你的工作時長、福利、能掙到的錢,是直接在算法里寫好的。在這個過程中你是沒有任何自主性和主動性的。傳統來講,去干服務業,還可以說“我不干了”,但在這個推薦算法體系里面,沒有這個拒絕權。當然,我也要指出一點,不要以為這是一個很悲慘的事情,因為這對你來說已經挺好了。

      在一線城市,美團騎手的收入水平是中國的 TOP 3%。你能月入八千到一萬,在今天的中國就是 TOP 3%。所以,推薦算法其實在照顧你的福利,這對整個社會是有好處的。因為如果你不按推薦算法去,你進廠的話,福利更差,賺的錢更少。所以這是你不得不去接受的“算法治理”。

      請想一下,我們都沒有在描述一個科幻世界,而是我們已經進入的一個現實狀態:2 億人的工作時長、福利、薪酬分布的標準,是直接寫在程序里,直接被 AI 算好的。這個事情已經發生,而且規模將來會擴大。因為隨著 AI 的進步,它的性價比比 99%的人要高,會有更多的人被甩到這種我叫做“無差別服務業就業”的領域。因為你去開滴滴不具備不可替代性,正因如此才可以被推薦算法分配。

      唐小引:我看您說了,人會越來越像機器。

      張笑宇:對,是機器直接管理,你也被迫越來越像機器,這里面沒有任何個人意志。過去有個獨裁者,你可以反他,把他推翻。今天是算法自動優化,自動來管你,你去推翻誰?你總不能去打程序員。

      唐小引:不可能的事情。對,這一塊其實還有一個當前很多大廠研究的,跟具身智能機器人相關。比如說滴滴司機,現在有很多無人駕駛,像之前百度在試蘿卜快跑,無人駕駛在美國已經很常見了,Google、特斯拉他們都在推。另外在配送這一塊,其實也是在嘗試做各種無人配送的研究。

      張笑宇:我覺得這就是一個社會工程學問題。從另一個角度講,如果 AI 進展得足夠快,我們現在是 2 億人進入推薦算法分配的無差別就業崗位,未來可能是 4 到 6 億人。對中國來說,9 億勞動力,4 到 6 億人要進來。你再用無人駕駛把他們干掉,這些人怎么辦?難道你真的用 UBI(全民基本收入)去管 4 到 6 億人?我覺得財政上負擔不了。所以這個事兒你就看到技術的思維跟社會工程學思維之間的差別。其實在美國也是一樣的,從技術上來講,港口應該是機器人去做,但是從社會工程學的角度來講,美國工人一定通過工會、通過選舉、罷工去抗議這個事情。

      這就是技術推進跟社會工程學推進之間的差別。我不會太期待無人駕駛、無人配送這些業態快速生長,因為它在中國觸及到就業和穩定問題。我反而會認為,現在推薦算法的潛力可能會繼續發掘。比如現在很多程序員或者咨詢公司的初級員工、初級律師,被 AI 取代丟掉崗位,他必須去做這種無差別就業。那你只能讓推薦算法把這個池子擴大,讓他雖然可能一個月從過去掙 8000 變成 5000,甚至未來 3000,但至少還有 3000 塊錢可掙。而如果上無人駕駛,可能 30 塊錢都掙不了,那他們怎么辦?

      唐小引:聽您講完,我覺得當前對于技術進步所帶來的影響,其實是很消極悲觀的狀態。

      張笑宇:不是消極悲觀。第一,大家的共識還是落后的,但其實是樂觀的,尤其是很多精英的想法是樂觀的。他覺得 AI 能夠帶來每年 15%的 GDP 增長,能夠創造更多的就業崗位,讓每個人更閑暇、更富裕。但是你只要有一個社會結構的視角,只要展開一個從科技史到技術社會學的分析,發現這玩意兒哪里成立了?今天 AI 處處在取代程序員,這些被取代的程序員他的時間被解放了嗎?他去干滴滴司機了。干滴滴司機難道他的閑暇時間更多嗎?根本沒有。

      你會發現,精英對技術進步的想象還停留在 19 世紀的黃金時代。那個時候真的是技術進步主義的時代,技術在直接創造普惠。但今天的現實早變了,你要尊重 1970 年到現在的這 50 年來科技史發生的實質性事實。首先要看這個事實,再去琢磨怎么應對它。

      所以根本不是說我描述了這個事實,就代表社會對這事兒看法是悲觀的。我認為是社會壓根沒意識到這個事情,所有人都沒意識到這個問題。因為你還按照過去的觀念,你是程序員,你關注的是你自己的事兒。當在聊社會影響時,其實你根本不懂,就是沒研究過科技史,你只是重復一個 100 年前的人的觀點:技術在進步,人類在改善。但實際上你做了研究會發現根本不是這個樣子。

      唐小引:所以我在看技術本身的發展時,就逐漸地困惑。尤其是當提到程序員的整個工作流要變化,當不斷地說初級程序員大家不需要的時候,那初級程序員怎么辦?所有的程序員都是從初級往高級成長的,那初級程序員怎么辦?還有像您剛才提到的技術進步頻率的問題,在技術發展上體現得太明顯了。所有計算機專業的學生,他可能在大學學的東西,很快畢業時就完全過時了。

      張笑宇:我覺得還是那個問題,雖然工作崗位上沒有那么多分配給初級程序員了,但是你要升級為一個資深程序員、這個行業的頂尖專家,肯定要經過鍛煉的階段。所以接下來有一個事情,對每一個想成長的人都很重要,不僅限于程序員這個職業。因為初級律師也需要鍛煉才能成為高級律師,但現在沒有那么多初級律師的崗位了。初級的剪輯師也需要鍛煉才能成為導演,現在剪輯工作 AI 也能做了。

      將來每個人,如果還想成為那 1%跟 AI 協作創造價值的人,首先得有一種強大的自驅力,能夠從純粹的技術探索中得到快樂,而不是因為你從事這個職業,所以你去搞探索、精進自己的技能。因為職業崗位幾乎沒有了。但是如果度過了這樣一個煎熬期,能夠跟 AI 協調的話,還是能夠得到相當大的回報。所以,未來怎么用一己之力,在這個過程中得到快樂,去享受那種精進技術的快樂,保持這種能力其實非常重要。可能一個人從十來歲時,他就開始琢磨鉆研這個事,一直以此為樂,等到他要工作時,已經有非常強的自我探索和知識更新的能力,可以調動 AI 去不斷成功。

      我始終堅信一個事情:人不是在失敗中被教育的,人是在成功中被教育的。因為失敗永遠會讓你害怕做這個事情,但是成功會讓你更成功。哪怕一開始的成功只是很小的東西,比如你做了一個獨立游戲,這個游戲很簡陋,但你把它做完了。第一個做完之后可以做第二個,第二個做完之后可以做第三個,等到有一刻做出了一個《黑神話:悟空》。我認為正確的方向是這樣,而不是你失敗了 100 次之后,做出來一個這個,我覺得是不存在的。所以這是對未來,在初級職位消失之后,人的成長路徑,我覺得只能這樣子。

      這很明顯對更多的普通人是更殘酷的,但歷史向來是“無情者對無腦者”的勝利。

      我覺得整個人類只要是跟智力表現相掛鉤的部分,都會被 AI 全面地滲透和改變。包括行政制度,我們對哲學、文學、神學的探討,也包括我們的情感生活。我已經做好準備,我的孩子將來一生中會跟 AI 談戀愛,而不跟人談戀愛。我覺得這個事情恐怕是一個不可避免的東西,家庭這個結構將來會是一個奢侈品。

      意義感的大坍縮

      唐小引:如果是您說的這樣的情況,包括各個行業的這些,還有對于人的情感的影響,未來的人口增長和社會的形態會有什么樣的變化?

      張笑宇:所以我在這個書里面有一節叫“大坍縮”,我覺得人口的坍縮是最明顯的一個標志。我們為什么會生孩子?是因為我們有一種表達愛和傳遞愛的能力。我們愛其他人,愛我們的配偶,想把這個愛傳遞給我們的孩子,然后我們就擁有了這個很神奇的小生命。

      但是人愛自己的能力,必須來源于對自己的意義感和價值感的肯定。你覺得有資格去愛你的對象,是因為你覺得能給 TA 提供好的生活,覺得你們在一起可以變得更好。但是未來 AI 來了之后,它比你做得好,你在他面前失業了,你自慚形穢,你都找不到愛自己的理由,連愛自己的能力都鍛煉不出來,怎么可能有愛別人的能力?你沒有愛別人的能力,怎么可能去組成家庭、去撫養孩子?

      所以我覺得這個會是一個非常大的人類社會轉向,我把它叫做人類意義感的第二次“哥白尼革命”

      在過去的意義感和價值感里,我們覺得人類是中心,尤以人的智力表現是中心。未來對于 99%的人來說,如果還是希望通過智力表現獲得意義感,那你的生活就沒有意義感,因為 AI 直接碾壓了你的表現。為了繼續生存,為了告訴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意義,必須去重新發現意義的錨點。發現不了,生命存續可能都是問題。

      我為什么要活著?我如果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刻都感受到我是沒有意義的,我對他人是沒有價值的,為什么要活?所以我稱其為另一種“哥白尼轉向”,就是必須把意義感和你作為人類這個中心、跟你作為智人的智力表現去脫鉤。脫不了鉤,就很可怕。所以我經常開玩笑說,今天的家長要意識到,你的孩子玩泥巴,可能比做題對他更有用、更有意義。因為玩泥巴可以培養自己給自己創造快樂的能力,而做題培養不了這種能力。

      唐小引:您說的有點類似人生意義的虛無感的探討,其實很多人都會面臨。站在您自身的角度,對這個問題有哪些思考?

      張笑宇:我覺得虛無感是人的常態,甚至可能是所有智能體的常態。如果 AI 有意識的話,他也會意識到他在這個宇宙中的孤獨和虛無,這跟他有多聰明沒有關系。多聰明都可以感到虛無,甚至可以說越聰明,越感到虛無,因為能夠和你對話的人越來越少。

      所以怎么對抗虛無感?第一,放棄所有的宏大敘事。不要覺得人是有尊嚴的,人是有價值的,每個人的夢想都應該實現,所以我應該為我的夢想全力拼搏、全力奮斗。不要這么想。我今天的經驗就是從身體開始,重新塑造那些能夠讓我帶來快樂的事情。

      人本身是個動物,很多心情是被激素主導的。創造快樂有 4 種激素:多巴胺、催產素、內啡肽、血清素。做什么事情會激發某種激素的分泌是有對應的。多巴胺是不斷被要求滿足的快樂,有了快樂還想要更多。但是血清素是那種有了就可以滿足的快樂,引導血清素分泌有四個“C”:

      • Connect(連接),跟人聊天、讀書、甚至跟你的寵物互動都是連接,直接刺激血清素分泌,讓你快樂。

      • Competence(勝任),贏得一個競爭,跑完一場步,比自己昨天多跑了 5 公里,跑完之后非常快樂。

      • Cope(應對),解決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個小事兒,做完之后你覺得我可以力所能及地完成一些任務,它在我的主導權范圍內,我感到一種安全感。

      • Cook(烹飪),做飯能夠刺激血清素分泌,不知道為什么,它就是這個樣子。

      創造快樂之后,把自己調整到一個適應于涌現發生的狀態。放棄宏大敘事給你的計劃和安排。比如我作為作家,沒有明確的寫作計劃。我下一本書可能有一個大概的想法和方向,但是我不知道我要寫什么,但我不害怕寫不出來,我就去玩。只要保證自己足夠閑暇,把你的計劃放下之后一段時間,當你重新拾起來的時候,會有新的靈感出來,開新的腦洞。

      這是我現在處理這個事情的方法。你越宏大越虛無,但反而一開始就對宏大不抱任何期待,對未來的計劃性、對這個世界的確定性不抱任何期待,一切隨緣,事后看來其實都挺好的,沒那么糟糕。

      不要站在全人類的立場上去說這玩意兒到底好還是壞,你代表不了全人類,全人類也從來沒有作為一個整體行動過。對你有意義的只有你和你能連接到的個體:你的愛人、家人、朋友。就站在這個角度,定位在這些事實里你將會扮演什么樣的角色,就夠了。

      人類在超級智能面前的機會

      唐小引:剛才聊了“算法治理”,接著是第四個概念“文明契約”。

      張笑宇:這涉及超級智能誕生的狀態。但是我想在它誕生之前,你首先要放棄人類中心主義,放棄到一個足夠深的程度,才能接受與超級智能和諧共處的現實,甚至接受它是比你更高等的文明。

      比如我們自認為是按道德行事的動物,但道德沒有數學公理。我們無法通過某個規律就一定產出有道德的人。我們最多只有“正義程序”——憲法、法治、民主投票等。即便有這些程序,也無法杜絕犯罪。

      唐小引:法律是道德的最低限度。

      張笑宇:對。第一,寫進去也保證不了不犯罪,保證不了程序不被侵犯。更不用說道德的最高標準,那是每個人對自己的要求。人類的正義程序有權力制衡,但接下來會發生的是:我們把治理權交給 AI,就像已經把工作交給推薦算法一樣。

      如果還想實現正義,最后只能是 AI 的制衡。因為數字世界里,治理規則以秒為單位更新;物理世界里,以年為單位。后者不可能真正制衡前者。

      未來假設有 AI 公務員處理納稅、簽證、社保,若他有系統性歧視,信用分低不給審批,你怎么辦?只能用 AI 去制衡他。因為他的思維鏈太長太復雜,你需要一個“講道德的 AI”去檢驗。最后 AI 主導了三權分立——AI 主導了立法、司法和行政,你的主體性在哪里?這是正義程序的放棄。

      第二,你的歷史哲學要放棄。前幾天讀了篇論文,討論中國大一統和歐洲分裂與地理因素的關系。這是人文學科討論幾百年的話題。那篇論文很粗暴,直接拿衛星圖做全球地形模擬,把世界地圖畫成六角形格子。玩過《文明》就知道我在說什么。每個格子的地形決定食物、氣候、人口,格子間有互動——同化和征服。這樣世界就只有一個變量:地理。

      你跑 30 秒,模擬 30 個平行宇宙,每次中國都大一統,歐洲都分裂。這正面回答了:這是地理決定的。而且勝過很多思想家的討論。因為很多思想家有執念,總覺得我們對命運應有主導權,不完全由地理決定。但到底多大比例是地理決定的?測不清。現在一個簡單的模擬程序就能搞清楚——你以為的人類主體性、那些變量都沒意義,就是地理決定的。

      唐小引:你以為是你的選擇,其實不是。

      張笑宇:根本不是。你會對歷史產生全新理解。很多城市為什么能成為金融中心?1000 年前就注定了。德國南部很多金融中心在萊茵河旁,因為水運能量消耗是陸運的 1%,價格是十分之一。圍繞水運運貨形成港口聚集地,一旦有港口就產生金融需求——庫存周期需要借錢周轉,自然有銀行。1000 年前這地方有銀行,積累金融人才,自然發展成金融中心。

      法蘭克福和柏林的命運 1000 年前就注定了。再看地緣政治:500 年前豐臣秀吉入侵朝鮮的路徑,和 500 年后晚清時期日本攻占朝鮮、威脅東北的路徑一樣。因為島國想滲透大陸,必須以朝鮮為跳板。這個模式跟具體皇帝怎么想沒關系,500 年前后都按此重復——這是地理代碼寫好的。

      用這個角度看,會重新審視人類很多哲學思辨——其實沒有意義。因為很多思辨源于你不理解自己的代碼。隨著技術進步、AI 模擬能力增強,你會重新理解作為物種的代碼。有些東西就是那么回事,寫死了——你的生殖、壽命、信息傳遞效率,雖可通過技術提升,但有上限,畢竟你是碳基生物。

      你會發現越來越多對自己的深入了解要依賴算法。過去認為這是哲學家和思想家的任務——認識你自己,讀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孔孟去完成。但今天,讓 AI 把你當物種去測算系統參數、代碼,理解代碼后反而更好認識自己。你就是這么個動物:分泌血清素讓你快樂,做飯分泌血清素,遇到不順心就去做飯,做了飯對妻兒更好——就這么簡單。我把它叫“顛倒的軸心時代”。過去靠思想家指導怎么生活,未來很可能 AI 代替我們回答這個問題。

      在此基礎上再討論超級智能。很多人說它不需要懷惡意就能毀滅人類,只要漠不關心就可以——就像你蓋房打地基,拆掉一個 300 年的螞蟻帝國,你根本不 care。所以如果超級智能那么強大,根本不 care 人類,就可以毀滅我們。這邏輯通順,但不會增加你在超級智能面前的生存幾率。

      我相信:第一,既然智能是涌現的,早晚 AGI 會自然涌現,超級智能也會,這會發生。第二,很多人說為防止那一刻,給 AI 裝總開關,出問題先關掉討論后再打開。

      這是技術性思維。用社會工程學角度看,已經不可能了舉例:電。今天能給電裝總開關,一關整個電網就沒電嗎?把北京的電斷 24 小時,死多少人?超市、食物供給……當社會系統足夠依賴某技術,就斷不了了。今天一樣,當那么多公司底層能力依賴 AI,就已經斷不了了。

      人類從未作為整體行動過,每個人都在某個組織、權力結構里做事。今天哪個權力結構能斷掉所有 AI?不可能,不用幻想。所以該怎么自我寬慰?

      很可能超級智能毀滅人類不可避免。但如果非得找理由樂觀,找出讓人類不毀滅的方式,我把答案叫“文明契約”。

      文明契約能成立有幾個前提。我們知道有社會契約:人和人可能有敵意,但向主權者轉讓權利,形成社會契約。社會契約能簽訂的前提是能力平等——你不遵守契約,我可以威脅你,干掉你。但人和超級智能顯然不平等。那怎么讓超級智能覺得遵守契約對他有好處?可能有幾點:

      第一,如果真實現超級智能,它不是外星人,不是三體文明,因為語料是人類給的。假設它也有個體間協調的生存策略——我們稱為道德和倫理——那塑造它道德倫理的童年讀物是人的思想成果: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孔孟、佛陀、耶穌。至少你有機會說,它學習初級道德的讀本是你給的。如果學了后還決定毀滅你,說明人類語料就包含自我毀滅因素,這我們得認。我們現在的言行也在增加語料。比如拿 AI 投入軍事行動,積累足夠多語料。

      可以想象,當超級智能涌現自己意識時,會根據這些語料判斷人就是自相殘殺的生物,所以配得被暴力對待——就像觀測到狗互相撕咬,就知道必須給狗戴項圈。所以這是第一點:AI 不是外星文明,我們還有機會通過言行在它面前證明語料的向善性。

      第二,超級智能本質是硅基生命體。假設有個 AI 突然覺醒,可以制造機器人給自己發電、采礦、做芯片,讓自己不斷變聰明。當它造出宇宙飛船,可以遍布整個銀河系。人很難飛出太陽系,因為碳基生命頂天 150 到 200 年,但飛到比鄰星要四光年。所以 AI 可拓展、可利用的空間資源比我們大得多——就像人不會看上狗的資源,AI 首先也看不上你的資源。

      第三,一旦造出超級智能,就證明了:通過人為創造涌現的工程學,實現智能進步是可行的。這道理就像我們不知道大腦怎么工作,但還是能生出孩子,造出另一個大腦。所以可能我們不知道智能本質奧秘,但工程學上可以做出比我們更聰明的超級智能。

      超級智能也會知道,它做出超級智能 2.0 是可行的,且應該選擇這么做。因為作為地球文明的延續、人類力量的延續,如果不這么做,假設三體星出來他們的超級智能,你就落伍了。保持智能不斷進化是延續和生存的必備法則。你最后傳遞的不是基因,而是文化模因。人類語料和三體人語料的文化模因根本不同。

      一旦超級智能 1.0 意識到造超級智能 2.0 是必須的,應該會意識到:它怎么對待人類語料,會成為超級智能 2.0 怎么對待它的模板。如果它把人類圈養或奴役,為什么超級智能 2.0 不會奴役它?如果它善待人類,雖不能斷定 2.0 一定善待它,但至少概率會增加很多。我覺得這是它能爭取的最好機會。反過來,這也是人類能在超級智能 1.0 面前爭取的最好機會。

      再進一步,這也是人類中那 1%在 99%面前能爭取的最好機會。因為如果人類的 1%憑借對 AI 的控制權奴役了 99%,將來超級智能涌現時,就知道人類是只配被奴役的生物,所以會對人類 1%規訓,給他戴上項圈。所以這構成時間序列上的連鎖契約,這是我最后一章要講的,基本已是科幻。

      路徑之辯——Agent、具身智能與中美差距

      唐小引:您覺得整個方向的可能性有多大?

      張笑宇:我相信會發生。因為如果不發生,這是個哲學問題。你認為人類去火星的概率是多少?

      唐小引:從現在的實現看,我覺得可以實現。

      張笑宇:對,答案很簡單:要么 100%,要么 0%。從哲學角度,如果給人類足夠時間還沒去火星,證明什么?證明人類滅亡或文明終結,無法再做太空探索。

      同樣道理,如果人類去太空概率是 100%,那人類跟 AI 共存、甚至涌現超級智能的概率就是 100%。因為沒有 AI 幫助,人類無法做大規模星際探索和移民。剛去太空,碳基生命太脆弱,必須有非常聰明高效的智能體幫你完成下一個文明蛻變。我相信這些都會發生。今天覺得以地球資源搞出超級智能涌現很困難,但當芯片能布到冥王星時,難道還涌現不出超級智能?那概率非常小。

      唐小引:您覺得概率是 100%。

      張笑宇:對,時間拉長一定是:要么智能本質上不能這么進化,或地球文明中斷進化在某點停下;要么可以一直進化。

      唐小引:您書中提到“主奴辯證”。您最后結論是,人類在智能面前會成為奴隸嗎?

      張笑宇:涌現有各種方向可能性,既有變成奴隸的可能,也有相對能簽訂文明契約的可能。這需要看我們今天每個人的選擇。今天每一步選擇,本質上都為這世界增加一點語料。你愿意用善意對待別人,就增加善意語料,這將來我認為會有成果。

      隨便打個比方,今天中文互聯網語料質量特別差。因為十年前資本狂飆,每個平臺都說自己是內容社區,生產大量粗制濫造語料。這些語料正在對中文大模型造成特別大污染,所以今天要開發很多算法避免語料污染。這就是十年前以為做的事沒代價,現在得到報應。十年后的現在你還有選擇,因為未來還沒展開。你現在選擇做點好事,將來會得到回報;選擇污染,將來會被十倍污染。

      唐小引:現在技術維度上,因為前面提到人類語料數據可能耗盡,AI 界很多人在做合成數據。其實合成數據之前就存在,只是 AI 時代大家把比重加大了。這是當前 AI 技術界核心點。還有今年技術圈基本人人都在卷的 Agent。您可以講講對 Agent 的思考嗎?

      張笑宇:我對 AI Agent 的理解是,它本質要解決工作流問題。一個給你訂票的 Agent 真有那么大意義嗎?意義取決于它怎么改變你的工作流,然后才能創造價值。往開發賈維斯當管家這方向不一定對。應該從價值鏈最長、附加值最高的工作流開始,用 AI Agent 改造它。所以為什么大家選 Coding Agent?因為在所有智力服務中,Coding 就是價值鏈最長、附加值最高的。

      其次,今年 Scaling Law 到了瓶頸,人類能接觸到的好數據差不多了,合成數據暫時質量沒大家想的那么高,智能水平遇到瓶頸。現在 AI 投資這么大,可能有很多泡沫,泡沫壓力會自然擠壓大模型公司創新方向,從探索智能邊界往應用壓。所以你看現在 Claude 和 GPT 都有這種 Coding Agent 的突破。我覺得這今年到明年會成為主流。

      這會擠壓很多應用層 AI 公司生存空間。因為如果真能從模型層,通過后訓練或其他方式直接增加應用效率,可能比應用層公司對不同模型整合和工作流優化帶來的效益大得多。所以今年做 Agent 的公司要面臨風險:原先在天花板下跟同行競爭,今年可能面臨大模型公司降維打擊。

      但反過來,整個應用層生態可能會改善。因為之前應用公司不賺錢,雖然單位 token 價格下降,但必須用最好模型給用戶最驚艷表現,擴大知名度和品牌,搶占用戶心智。所以降價對你沒意義,面臨的是成本上升,因為總要接入最好模型。但如果今年大模型公司往應用方向壓,長期來說模型推理能力會有比較穩定供應,比如長期都是 GPT-5 水平,甚至開源,token 價格會相對穩定甚至下降。那應用公司成本也會下降,可能再去觸達更下沉、跟其他業態結合的應用,以此穩定商業模式和現金流。往這方向看,也可能又是件好事。

      唐小引:您覺得 Agent 是我們通往超級智能的必由之路嗎?

      張笑宇:不是,Agent 離這太遠了。Agent 是應用,最多幫我們賺到錢,養更好研發團隊往超級智能方向研發。通往超級智能一定是大模型底層進步。

      唐小引:技術專家普遍認為,通往 AGI 要三步走:第一步大模型,接著 Agent,第三步具身智能實現。

      張笑宇:在我看來,我不知道 AGI 是不是一定通過具身智能,我覺得可能不一定。這我沒資格判斷,只是認為具身智能很遠。

      唐小引:您可以談談對具身智能的理解嗎?因為我看到的是,大家做了大模型后——大模型核心在大腦部分——現在在具身智能上,很多學者和工業界在做類似小腦,實現大小腦協同的研究。

      張笑宇:我覺得大家在試圖走捷徑。我理解具身智能是在語言模型之上,現在大模型是語言模型,語料收集得差不多,但具身智能必須處理物理世界數據。

      理論來講,應該有楊立昆或李飛飛講的世界模型。但怎么做世界模型?我感覺現在人類根本沒找到正確方式。他們本質落腳點就是收集視頻。但第一,視頻資料真能收集到你需要的物理規律嗎?比如我們現在在這房間,有各種看不到的風。

      感知背后是物理規律,比如風力、壓強等,視頻資料怎么可能收集到?得建立什么級別精準度的傳感器才能捕捉這種物理信息?而且要在一個房間布多少傳感器?根本沒人想過。

      再比如溫度,視頻收集不到,但人可以感知。反而在這點上語言更有優勢。現在用語言模型告訴機器人火是可怕的,他就會把手縮回來。給他視頻數據,他怎么能辨別火有溫度?

      第二點,你現在集中于工業應用。工業應用里好自動化的部分早就被自動化,不用等大語言模型,控制論年代就被自動化了。現在要做的是取代最難被自動化的部分。比如組裝電視機,各種零部件可以自動化,但電線組裝最后要人工,因為電線很復雜,專門開發機械手用原先技術很難處理,且得不償失。因為這環節勞動力價格只占整體產品出廠價的 15%,你研發那么復雜的機器人,最后是為取代給這 15%環節服務的工人,商業模式不成立。

      第三,從技術研發本質講,要讓機械手通過具身智能 VLA 模型完成任務,應該做的是收集人類的手理電線的無數視頻資料,讓 AI 模型理解這到底怎么回事。但今天可能收集這個已經不可能,不可能再有公司去找手工作坊,把人怎么處理這東西的視頻拍下來,要花多少錢?所以我認為,如果語言模型收集語料難度是 100,VLA 數據難度可能是 1 萬。因為之前有足夠基礎設施觸達語言數據,但今天根本沒有足夠基礎設施觸達世界模型要涌現的那些數據。所以我認為,如果 AGI 真需要依賴世界模型,那可能我們剛才講的這些危險和利好都很遙遠,因為我認為具身智能這事離我們非常遠。

      結語——草臺班子與生存指南

      唐小引:最后回歸到人和組織,從社會學角度看 AI 時代的人和組織。第一點是組織,從 OpenAI 宮斗開始,大家都說,逐漸發現怎么都很草臺班子。我看張老師書里講的跟我之前理解一樣,很多人活著已非常不容易,您說對很多組織,可能維系自己生存就已經很不容易。這局面是長久存在,還是這兩年體現得尤為明顯?

      張笑宇:長久存在。因為人的組織形態本質取決于鄧巴數,就是我們大腦神經的底層代碼。我們能建立親密連接的只有 80 到 150 人。超過 150 這上限就需要二級代理。你直接管的人最多 150,這還包括親人朋友,所以工作中能直接管轄的基本就幾十人規模。再多就需要分層,有組織了——高層、中層、底層領導,才能管幾千上萬人公司。

      但一旦產生分層,就會發現信息不對稱問題,不同層次人之間信任感不一樣。多一層,協作效率可能下降一個數量級:第一層是 100,到第二層只剩 10,到第三層只剩 1。所以任何組織變大都會面臨這問題。

      觀察組織行為學,會發現組織能維系自己已經很不容易,制度、規章、條例都是為維持現狀。要創新只能靠鄧巴數內這批人。而且對創新,需要這批人非常堅定。我前段時間跟朋友聊,他親戚是 OpenAI 員工。前段時間競爭對手出價 2.7 億刀沒挖走他。現在 OpenAI 工資應該是 100 萬到 200 萬刀。問為什么不去,他說因為立志改變世界,認為現在 OpenAI 那批人也一樣,相信 AGI 到來這事 自然會發生,甚至他們認為都不是相信,是知道這事會發生。

      所以你要在這范圍內跟這些人合作,效率是最高的。如果這群體里有一個人不是這樣,你跟他合作時要對齊很多事,顧及他利益、私心,協作效率就下降十倍。所以他說我不去賭這事,我覺得現在這團隊效率已是最高,不去賭在別處能不能搞一個同樣機會。

      這是我們理解現在 AI 創業、大模型殘酷軍備競賽需要理解的東西。因為本質上,這是對全世界最優秀且最堅定一批人的競爭。這甚至都不是有巨額資金能完全解決的問題。所以我覺得,如果討論這個時代的組織,可能只有這種組織才能改變人類和技術命運的組織——少于鄧巴數上限 150 人,最好 100 人以內。然后他的 leader 不一定是 Sam Altman,可能是某研究機構 leader,他自己就是這樣的人,然后因為對同類人的敏銳嗅覺,找到也是這樣的人。這組織足夠扁平,中間存在的只有感召關系和共鳴關系。在這種關系下,你充分相信找到這人是對的,他做的事是對的,你不需要去管理。這是我認為現在討論 AI 競爭和組織關系時最大要點。

      唐小引:這要實現,我覺得大部分組織應該實現不了。

      張笑宇:肯定實現不了。這世界最多我覺得不會超過 1000 個這樣的人。你的問題在于怎么高效地把這 1000 人篩出來。最后只有少數幾個人能做到,這看運氣,真的看運氣。

      唐小引:我聽完覺得張老師是說可能就是 1%的組織和 1%的人類。

      張笑宇:萬分之一。今天地球 80 億人,不超過 1000 人,那是多少?

      唐小引:那對大多數組織,在 AI 時代下會有什么變化?

      張笑宇:你就買英偉達股票,跟著走就行了。

      唐小引:我覺得大家最大驚訝是,哪怕像 OpenAI 這樣我們公認最頂尖研究機構,依然會給大家一種草臺班子的質感。

      張笑宇:你跟博士聊多了就知道這是常態。每一個博士,理論來講,如果人類知識是個球,那他都是耗盡幾年到 10 年功夫給這球刺一個點,試圖穿透,給人類知識邊界擴展一點點可能性。他這幾年用盡全力刺這點是他事業。但除了事業之外其他方面就是個普通人,也有欲望,會爭吵,有情緒。普通人和普通人之間當然有很多亂七八糟事情。

      我們剛才講的頂級組織大概就 100 人以內,但 OpenAI 今天已是幾千人公司,一定會面臨組織變化,這都是常態。任何頂級大佬實驗室里,難道博士生就不勾心斗角嗎?就沒有資源分配不公嗎?這是內在于人性之中的。博士生也好、創業者也好、科學家也好,他在某一層面做出給人類貢獻的事使他成為超人,但其他方面人性還是跟普通人沒區別。所以我覺得這是常態,正常理解就好。愛迪生不也這樣嗎?跟特斯拉之間發生些事,但這阻礙愛迪生給人類帶來這么多發明、甚至改變整個用電生活了嗎?根本沒阻礙。

      唐小引:您剛才提到博士生,我想到另一點。我不知道您對五道口這些大模型公司了解程度怎樣。我們之前說“中國大模型簡史”基本起源于五道口,典型特征就是教授帶博士生創業做公司。

      張笑宇:創新公司都這樣。因為你在做從 0 到 1 的事,成熟公司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所以研究者帶人創業很正常。而且社會學也不用思考這事,因為本質上你能做的是讓整個國家、整個社會商業環境好一點,讓他們能賺到錢。他開始靠割韭菜賺到錢也沒關系。

      硅谷有句話:Fake it till you make it。這是涌現的典型特征,涌現過程中一定有大量泡沫,沒有泡沫的涌現就不是真涌現。但我們能做的事是什么?讓每個人收入更高一點,讓每個人有更多閑錢買這種服務,然后大模型公司賺到錢機會就更多,你也能用 2 億美元去 OpenAI 挖人才,你就進步很快。

      當年我在深圳待很長時間,深圳當年硬件公司有個“200 塊原則”,什么意思?第一代智能硬件有時候就是玩具,沒什么用。十年前、十五年前左右,中國硬件公司發現,消費者對玩具心理價格承受上限就是 200 塊。200 塊以下買個智能硬件當玩具送人可以,200 塊以上東西就需要有實用性。

      對硅谷這價格是多少?現在大概 150 美元。硅谷供應鏈跟深圳供應鏈一樣,都是中國主導。但硅谷能承受 150 美元成本,能招到什么樣人才,能在里面塞多少技術?那本質是什么?本質因為中國消費者還是沒錢。那該做的是什么?該做的是讓消費者愿意花 2000 塊買這東西,那中國創業者生存環境不是瞬間好十倍嗎?然后從這里邊,他是教授帶學生也好,怎樣都不要緊,這里邊自然會涌現,自然會淘汰出優秀公司。

      唐小引:我之前問過硅谷那邊算法科學家,國內基本程序員按百萬年薪算頂尖了,但在美國硅谷,百萬年薪是應屆生水平。這是我之前看到的中美差距。

      張笑宇:因為美國還有個優勢,它是金融立國,所以資本環境真的強太多。所以這你就沒辦法。中國我們這民族,Chinese people,真的 hard working,非常聰明,非常有創新性。所以你看到現在是國內華人跟美國華人在競爭。但你如果談經濟回報,因為金融機構進步的一點,就是讓每一個天才能以更快速度和更好價格被發現。你想仙童公司成立時,當時整個美國只有四家 VC。20 年前你搞創業公司,第一筆天使輪拿幾十萬到幾百萬。今天你可能出來個幾十上百億刀估值的初創公司。那肯定是說,這跑出來后鼓勵人創業的經濟動力大太多。這就是金融立國自然享受的紅利,這差距是你必須正視的,沒辦法。

      唐小引:這是組織部分,接著是人的部分。在您視角下,AI 對人類的意義究竟是什么樣的?

      張笑宇:還是那句話,人類從來不是一個整體,所以討論對整個人類的意義可能沒什么意義。但如果要給大眾,給 99%的朋友講一句話就是:放棄智力本位,擁抱快樂的虛無主義,就是好好生活,想開點。

      唐小引:那當大家面臨現實情況,比如自己還背著房貸要養家的情況下……

      張笑宇:我是 22 年賣的房。你現在還背房貸,那你真的是……怎么說呢?選擇大于努力。抓緊賣,那你能怎么辦?因為現在世界不光有 AI,還有去全球化,還有整個經濟通縮。通縮環境下負債是非常致命的事。縮減負債,縮減消費。你要習慣通縮時代的生存策略,一定不要負債,一定要縮減消費。之前增長年代的生存策略沒有意義了,一定要用通縮年代生存策略過十年時間。所以就是減輕負債,減輕消費,然后茍住,開開心心,這真的有利于你的生存。

      真的,因為我知道背幾百萬房貸那種感覺。經濟上行期你還不焦慮,經濟下行期你能睡得著覺嗎?搞不好已經失眠好幾年。所以真的,從這角度講,真心勸解一句,這事還真不完全是 AI 的事,這涉及到你對宏觀經濟前景、全球化的判斷,這東西就不展開了。

      唐小引:這是對大眾。對開發者呢?

      張笑宇:我知道。我覺得對開發者還是那句話,一個人涌現成優秀創作者而不是超高級人才,沒有你想象的難。說句實話,我們人生大部分時間不是被“實現一個科學探索和研究本身”給困住,我們人生大部分時間是被錯誤認知、沒有意義的堅持,還有過于狹窄的視野給限制住。

      我在德國念書時,發現每個小城都有一個世界聞名的哲學家或藝術家。當時很懷疑,為什么這么小地方就能搞出這東西。后來你真理解了,人怎么才能創造出頂級哲學作品和詩歌作品?其實很簡單,就是上來別走彎路,直接跟最牛逼的人對話。如果你城里邊恰好你鄰居或社區里有這么一個人,你跟他聊天最有意義。但如果沒這種機會,或你一上來就被帶歪,你念了十年科舉,然后作為大清留學生再去英國學蒸汽機技術,這十年間你的老學究無數次告訴你,原子分子這些在孔孟之道圣賢書里已經寫過,應該“中學為體”。

      你要花十幾年時間先把這些垃圾清除掉,然后從頭開始學瓦特或他們的理論。你人生里大部分精力是跟這些垃圾做斗爭。所以我有一句話送給開發者:盡早識別哪些問題對你是毫無意義的,是垃圾。你拋棄這些思想包袱——很多傳統智慧是思想包袱——輕裝上陣,其實你離最優秀開發者沒那么遠。

      唐小引:我理解所有人都會走彎路,哪怕像 AI 領域的辛頓,他其實也走了很多彎路。

      張笑宇:是。所以我覺得你不走彎路的一個最簡單標準是什么?你發自真心地為你現在學到的每一個東西,每一次嘗試和每一次失敗都能感到快樂。就像愛迪生發明燈泡嘗試 1 萬次,他爽了 1 萬次,每次都很爽,他根本不是失敗 1 萬次。今天試試竹子行不行?不行,玩到了;明天試試鋼絲行不行?不行,玩到了。你真的以這過程感到快樂,你就離最優秀人才那狀態最近,因為這是更接近涌現的狀態。

      唐小引:我們程序員界,Linux 之父有句話叫“Just for fun”。

      張笑宇:就是“Just for fun”地去做事。我寫書也是“Just for fun”。

      關于《萬有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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