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次投稿將同時發(fā)布六大平臺
凡發(fā)表于大河文學(xué)的作品,將自動同步發(fā)布于騰訊新聞、騰訊快報、網(wǎng)易新聞、360圖書館、一點資訊、頂端新聞等六大媒體平臺,被多渠道傳播。閱讀量較高的文章還將發(fā)布于人氣火爆的今日頭條、百家號、搜狐新聞、簡書等大河文學(xué)融媒體矩陣平臺。需轉(zhuǎn)載原創(chuàng)文章的可申請授權(quán)(編輯微信:dahewenxue2020)。大河文學(xué)投稿郵箱:dahewenxue@126.com
![]()
人都有個通病,一旦老了,總會念舊和向往過去,盡管自己年事已高,好多過往在大腦中一片空白,但有些事情卻印象清晰,似乎已經(jīng)刻在了骨子里,母親也不例外。今年冬至回家祭祖,母親就聊到了蘭姨。
“你蘭姨啊,命比黃連還苦。” 母親呷了口粗茶,渾濁的眼睛望向院外正在落葉的梧桐樹,語氣里滿是惋惜,“她是我堂妹,生在民國二十九年的初春,江南水鄉(xiāng)剛開春還帶著寒,可她那皮膚,白得像剛剝殼的菱角,眉眼周正,若是投個好胎,本該是被人捧在手心的。”
一九五七年的秋天,十七歲的蘭姨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粗布嫁衣,被媒人領(lǐng)著走進了表哥仕貴家的土坯房。那會兒表親聯(lián)姻是鄉(xiāng)下的常態(tài),仕貴雖家境普通,卻是個老實本分的莊稼人,黝黑的臉上總帶著憨厚的笑,待蘭姨也算體貼。剛結(jié)婚的頭幾年,日子過得雖清貧卻安穩(wěn),蘭姨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把土坯房收拾得一塵不染,灶臺上的陶罐總是擦得锃亮,仕貴下工回來,總能聞到鍋里飄出的紅薯香。
第二年,蘭姨生下了兒子,取名小寶。那孩子生得極好,白白嫩嫩的小臉蛋,眼睛圓溜溜的像兩顆黑葡萄,見了誰都咧著嘴笑,露出沒長牙的牙床,村里的嬸子們見了,總愛湊過來捏捏他的臉蛋,打趣道:“仕貴家的,你這兒子可是個金疙瘩喲。” 小寶滿月那天,仕貴特意殺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雞,辦了場小小的酒席,親戚鄰居都來了,院子里擺了三張八仙桌,碗碟碰撞的聲音、大人小孩的笑聲混在一起,熱鬧非凡。蘭姨抱著懷里的小寶,臉上漾著幸福的笑意,眼角眉梢都透著溫柔,那是母親記憶里,蘭姨這輩子笑得最舒展的一次。
可命運的魔爪,總是在人最幸福的時候悄然伸來。一九六0年的夏天,小寶三歲了,本該蹦蹦跳跳的年紀(jì),卻突然得了場怪病。起初只是食欲不振,后來肚子一天天脹得像面鼓,皮膚緊繃發(fā)亮,整日整夜地哭,哭聲凄厲得像貓叫,聽得人心里發(fā)緊。仕貴背著小寶,跑遍了附近十里八鄉(xiāng)的郎中,抓來的草藥煎了一碗又一碗,黑乎乎的藥汁灌進小寶嘴里,卻半點起色都沒有。蘭姨整日抱著小寶,坐在門檻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哭得嗓子都啞了,嘴里一遍遍念叨著:“小寶挺住,娘陪著你,娘給你唱兒歌好不好?” 她輕輕拍著小寶的背,哼著江南的童謠,聲音沙啞卻溫柔,可小寶的哭聲越來越弱,小小的身體漸漸變得滾燙。
記得那個清冷的早晨,天剛蒙蒙亮,雞叫了第一聲,小寶在蘭姨的懷里沒了呼吸。小小的身體冰冷僵硬,肚子依舊脹得鼓鼓的,臉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蘭姨抱著小寶的尸體,一動不動地坐了整整一天,不哭也不鬧,眼神空洞得嚇人。直到仕貴想把小寶抱走下葬,她才突然瘋了似的護住,嘶吼道:“不許碰我的小寶!他還活著,他只是睡著了!”
從那天起,蘭姨像變了個人。曾經(jīng)溫婉賢淑的她,變得瘋瘋癲癲,見了誰都絮絮叨叨,翻來覆去說的都是小寶生前的瑣事:“小寶昨天還吃了兩個紅薯,吃得可香了。”“小寶喜歡看小雞啄米,追著雞跑了半天才回來。”“小寶的鞋子破了,我還沒來得及給他補。”她走路跌跌撞撞,像踩在棉花上,眼神渙散,常常一個人坐在院子里,對著空氣說話,仿佛小寶還在她身邊。
仕貴起初還耐著性子照顧她,可日子久了,漸漸沒了希望。看著蘭姨瘋瘋傻傻的樣子,想著夭折的兒子,他心里的煩悶越來越多,回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晚,有時甚至整夜不回。親戚們見了,都勸他:“仕貴,蘭姨可憐,你多擔(dān)待點。” 可仕貴只是悶頭抽煙,最后還是不顧家人規(guī)勸,鐵了心要離婚。那天,他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蘭姨就坐在門檻上,木木地看著他,嘴里反復(fù)念叨著:“小寶走了,你也不要我了,沒人要我了。” 沒有哭鬧,沒有挽留,只有無盡的悲涼。
離婚后的蘭姨,回到了父母身邊。可安穩(wěn)日子沒過幾天,六十年代初期,老家遭遇了連年大旱。毒辣的太陽炙烤著大地,田里的莊稼全枯死了,河床裂開一道道猙獰的口子,像一張張饑餓的嘴。顆粒無收的日子里,村里餓死了不少人,蘭姨的父母也沒能熬過那場災(zāi)荒,相繼離世。失去了最后的親人,蘭姨成了無依無靠的孤魂野鬼,整日在村里游蕩,撿別人丟棄的爛菜葉充饑。
后來,村里幾個婦女商量著去百公里外的洪澤湖邊逃荒,蘭姨聽說了,也跟著去了。逃荒的路格外艱難,她們白天乞討,晚上就睡在路邊的橋洞或破廟里,餓了就啃口干硬的窩頭,渴了就喝路邊的河水。蘭姨一路上都沉默寡言,只是跟著別人走,眼神里沒有絲毫光亮。可沒過多久,一起去的女人就陸續(xù)回了家,有的被家人接走,有的實在受不了苦,只有蘭姨,沒能按時回到生她養(yǎng)她的村莊。
同鄉(xiāng)們回來后,私下里議論紛紛,說蘭姨是被一起討飯的漆秀英給賣了,賣給了洪澤湖邊一個姓任的光棍,漆秀英還收了任家二十塊錢。有人氣不過,跑去質(zhì)問漆秀英,她卻漲紅了臉,一口咬定:“你們胡說!蘭姨是自己愿意留下的,那姓任的給她飯吃,她才不走的,我可沒拿過一分錢!” 那時候信息閉塞,交通不便,誰也沒心思特意跑去洪澤湖查證,蘭姨的去向,就成了親戚們心里一個模糊又沉重的疙瘩。
再后來,蘭姨的姐姐通過一個跑船的同鄉(xiāng),終于打聽到了她的消息。原來,蘭姨確實跟了那個姓任的光棍。可那光棍是個好吃懶做的主兒,嗜賭如命,還愛喝酒,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四壁漏風(fēng),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蘭姨嫁過去后,接連生下三個女兒,日子更是雪上加霜。光棍每天要么泡在賭場,要么喝得酩酊大醉,輸了錢、喝多了,就把火氣撒在蘭姨和女兒們身上。動手打人成了家常便飯,“小打天天有,大打三六九”,蘭姨身上的淤青就沒斷過,舊傷沒好,又添新疤。她不敢哭,也不敢反抗,每次只能抱著女兒們縮在墻角,任由光棍拳打腳踢,嘴里發(fā)出壓抑的嗚咽。
一九七〇年的冬天,光棍又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后,看到最小的女兒正在哭,頓時火冒三丈,上前就對孩子拳打腳踢。蘭姨撲過去護住女兒,卻被光棍一把推開,重重地摔在地上。等她爬起來時,最小的女兒已經(jīng)沒了呼吸,那孩子才剛滿四歲,眼睛還睜著,臉上帶著驚恐的表情。事情鬧大后,鄰居報了警,光棍被法院判了三年牢。蘭姨抱著小女兒冰冷的尸體,坐在雪地里,又一次體會到了失去孩子的錐心之痛,她的精神徹底垮了,時而清醒,時而糊涂,嘴里總是念叨著小寶和小女兒的名字。
蘭姨的姐姐得知消息后,心疼得不行,費盡周折,終于把蘭姨接回了自己家。姐姐帶著她四處求醫(yī),可治了好幾年,蘭姨的病也沒見好轉(zhuǎn)。讓她做飯,她常常把米淘了就忘了煮,或是煮得焦糊發(fā)黑,有一次甚至忘了關(guān)火,鍋里的水燒干了,差點把廚房燒了;讓她去田頭放鴨子,她就坐在埂邊發(fā)呆,任由鴨子四處亂跑,最后鴨子越放越少,只剩下幾只瘦骨嶙峋的。母親的堂姐夫,也就是蘭姨的姐夫,漸漸沒了耐心,覺得蘭姨就是個累贅。他每天臉拉得老長,像誰欠了他八百吊錢,吃飯的時候總把碗筷敲得哐哐響,話里話外不是說她 “吃閑飯”,就是罵她 “坑人精”。蘭姨聽著,只是低著頭,默默扒拉著碗里的飯,不敢作聲,眼淚悄悄滴落在碗里,和著飯一起咽下去。
姐姐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一邊是自己的親妹妹,一邊是朝夕相處的丈夫,最后實在拗不過丈夫,只能把蘭姨送回了任家。那時光棍已經(jīng)刑滿釋放,可他的壞毛病一點沒改,依舊嗜賭如命、酗酒成性,蘭姨的日子又回到了暗無天日的境地。她的身體越來越差,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臉上布滿了皺紋,曾經(jīng)白皙的皮膚變得蠟黃粗糙,眼神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光彩。
一九七六年,家鄉(xiāng)鬧地震,人們都住在戶外防震棚里。那年冬天,格外寒冷,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就在那個雪夜里,從任家傳來了蘭姨去世的消息。有人說,她是得了肺癆病,咳了好幾天,最后在寒冷的冬夜里悄無聲息地沒了氣息,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也有人說,是任光棍又一次賭輸了錢,回來后對她拳打腳踢,蘭姨本就虛弱的身體沒能熬過來。
蘭姨去世后,沒多少人再提起她。她的一生,就像一場漫長而痛苦的苦役,從喪子、被棄,到逃荒、被賣(或是無奈留下),再到遭受家暴、失去幼女,最后在孤獨與病痛中離世,從頭到尾,沒有一絲甜。母親每次提起她,都忍不住嘆氣:“對她來說,死或許不是悲劇,反而是種解脫。”“她終于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睡個好覺,再也不用遭旱災(zāi)的罪,不用挨拳腳,也不用看別人的冷眼了。”
說不定,在另一個世界里,蘭姨已經(jīng)找到了她的小寶和小女兒。現(xiàn)在的她,再也沒有苦難,再也沒有分離,只有無盡的溫暖與安寧。
作者簡介
張正西,安徽天長人,有散文和微小說散見于報刊和文學(xué)公眾號。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