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杰：西安老街里的吃文化（2）

接上篇朱文杰：西安老街里的吃文化（1）

“吃人不吐骨頭”“敲骨吸髓”這樣的語言，應(yīng)當(dāng)是中國吃文化中的陰暗面。魯迅文章《狂人日記》中就有：“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并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xì)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魯迅說禮教吃人，千真萬確。

三

說到血淋淋的殘忍至極的“人吃人”“人相食” 讓人毛骨悚然。人有獸性，人類確實經(jīng)歷過自相吞食的歷史。人之相食的“人吃人”現(xiàn)象，在中國五千年歷史上也是一再循環(huán)出現(xiàn)的。不說奴隸社會、封建社會了，上世紀(jì)民國十八年年饉、六十年代前后的三年困難時期，以及文化大革命中都出現(xiàn)有，例子就不舉了，說出來覺得太悲哀了。

人是一種欲望強(qiáng)烈的動物，如果缺少制度和法律的監(jiān)管、約束和懲罰，在欲望驅(qū)使下，比較容易變壞。記得曾經(jīng)把腐敗過程稱為“懶饞占貪變”。從身懶嘴饞不干事，到白吃白喝又白拿，再到變本加厲的大貪大腐。由此還產(chǎn)生什么“吃了原告吃被告，吃了上家吃下家，吃了白道吃黑道。”以及“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發(fā)橫財不富”， 吃夜草就是賺取來路不明灰色收入，而橫財一定是不義之財。再有，俗話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但有些貪腐變質(zhì)分子專門侵犯下屬單位企業(yè)，算計身邊的同事朋友，專吃窩邊草，吃熟人。這種人往往是：“滿嘴仁義道德，實則一肚子壞水。”西安人說的：“嘴上念佛，心里咥活。”

當(dāng)然“好吃難克化”，吃進(jìn)去容易，巴出來難，為嘴必定傷身。“吃不了兜著走”，貪腐做惡是會有報應(yīng)的，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立刻就報。自己干下的瞎瞎事，必然有暴露受罰的日子。西安老街中的人說：“甭看你娃今天吃香的喝辣的，明天有你娃的好果子吃。”“甭看賊吃肉，還得看賊挨打”“天在上，地在下，你娃甭漲”。西安人還有：“賊娃子記吃不記打”。對那些貫犯累數(shù)不改者會說“狗改不了吃屎”。以及引出的“狼走千里吃肉，狗走千里吃屎”之諺語。

做人，不能貪小便宜，別人的小恩小惠也不能隨便粘，因為“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今貪小，明貪大，吃上癮咧，就改不了咧。

靠祖上留下祖業(yè)過日子的，叫吃老本，以及敗家子、坐吃山空，還可以延伸到當(dāng)干部的，革命經(jīng)歷長、資格老、有功勛的居功自傲，驕傲自大，革命意志衰退，甚至受到糖衣炮彈的誘惑而落水，這被稱為吃革命老本。

在中國因吃而產(chǎn)生的成語有不少，例如：“囫圇吞棗”“膾炙人口”“吃里叭外”“味如雞肋”“味同嚼蠟”“熱蒸現(xiàn)賣”“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等，西安老街里流傳一些民諺、俗話、俚語，和這些成語比起來一點也不遜色。例如“寧要身上流膿，不讓嘴上受窮。”“吃嬋、睡展、胡諞、慫管”“吃不上羊肉惹一身騷”“北山里的核桃砸著吃”“肚里沒冷病，不怕吃西瓜”“吃錯藥咧”“老鼠掉到書箱里，咬文嚼字呢”等。

再有，飽漢不知餓漢饑，而單身漢自稱：“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老年人感慨，調(diào)侃自己生不逢時，說：過去咱是“有牙沒鍋盔”，今天成咧“有鍋盔沒牙。”以及什么“想當(dāng)初牙如鐵，吃雞吃肉不用切，看如今不行例，只吃豆腐和羊血。”這“想當(dāng)初”正如一則關(guān)于牙膏的廣告中說的那樣：“牙好胃口好，吃嘛嘛香！”

憶往昔崢嶸歲月，早年敢胡吃亂喝的則聲稱：“慫管娃，打電話，皇上吃啥咱吃啥。”還有一個學(xué)生版本“慫管娃，打電話，校長來咧我不怕。財東家吃啥咱吃啥！”那年月西安流傳一個笑話，說，兩個山里稼娃（農(nóng)民）進(jìn)了省城，豁出去咥了一回豬頭肉，吃的香的呀，就胡說亂諞開咧，說什么：“毛主席他老人家，大概天天都能吃上豬頭肉。”聽了讓人感到恓惶，一點都笑不出來。

西安城中老街巷中還流傳一首民謠：“稼娃進(jìn)城喝油茶，一摸口袋沒有嘎。帽子一卸光光顙，原來是長安縣的向陽花。”“嘎”指錢，“光光顙” 指剃光的頭，“向陽花”則來自一句歌詞：“公社是個紅太陽，社員就是向陽花。”農(nóng)民即公社社員，“向陽花”是農(nóng)民的代稱。說當(dāng)年農(nóng)民的恓惶，而當(dāng)著農(nóng)民說“稼娃”是犯忌的，但如今世事變了，長安區(qū)還有一家名為“長安稼娃飯店”呢！

四

《關(guān)中古歌》中有：“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頭。”還有說吃的：“大麥面小麥面，都能搟面，剩下個包谷面，咱打攪團(tuán)。你一碗我一碗，都甭搡眼，辣子韭菜調(diào)漿水，吃一碗漏魚實在是嬋。”“漏魚”是攪團(tuán)一種作法，即把才打好的攪團(tuán)從一個帶眼的竹篩子上漏到?jīng)鏊校毯缶拖褚粭l條小魚。陜西方言的“嬋”指舒服、合適、美的太。

中國吃文化中引伸出什么：混得好的叫吃得開，被領(lǐng)導(dǎo)看重，受群眾歡迎叫吃香，受照顧叫吃小灶，不顧他人叫吃獨食，嫉妒叫吃醋，找人不見叫吃閉門羹，收入太少叫吃不飽，負(fù)擔(dān)太重、壓力太大叫吃不消，把握不住、猶豫不決叫吃不準(zhǔn)，對政策學(xué)習(xí)、文件理解深刻叫能吃透精神，有苦難言叫吃啞巴虧，干的比別人多，待遇比別人差，與人交往，以及上當(dāng)受騙受損失叫吃虧。

關(guān)于“吃虧”，其中門道很深，值得一說。吃虧了，不要緊，有“吃一塹長一智”之說。西安人則會說：“吃個虧，教個乖。”

再有“吃虧是福”“吃虧不虧，惜福有福”。所以，我們應(yīng)認(rèn)識到做人不能太精明，要能吃得起虧，過于計較，得失心太重，機(jī)關(guān)算盡，反而會適得其反。這里邊蘊藏有哲理，如舍與得，舍才會得。吃虧不光是一種境界，更是一種睿智，所謂“吃得虧中虧，方得福外福。貪看無邊月，失落手中珠”，還有“若能吃虧，必少是非”“吃虧后才會懂得珍惜”等等。有人說：“吃小虧占大便宜。”這關(guān)鍵看動機(jī)，為了占大便宜而吃小虧，顯然動機(jī)不純。

鄭板橋題有：“吃虧是福”“滿者損之機(jī)，虧者盈之漸。損于己則益于彼，外得人情之平，內(nèi)得我心之安，既平且安，福即在是矣。”

而“好漢不吃眼前虧”實際是叫你忍讓，有道是：退一步天高地闊，識時務(wù)者為俊杰。

老漢娶小媳婦被稱作“老牛吃嫩草”。有一首打油詩說的有趣：“夕陽無限好，人老心不老！人間重晚晴，老牛吃嫩草！”另外，北宋詩人蘇東坡調(diào)侃好友張先在八十歲時迎娶十八歲小妾寫詩形容“一樹梨花壓海棠”。梨花指的是白發(fā)的丈夫，海棠指的是紅顏少婦，一個“壓”道盡無數(shù)未說之語。與“老牛吃嫩草”有異曲同工之妙。

古人認(rèn)為“食色性也。”指人追求吃喝玩樂，是人的天性。因之女人漂亮叫秀色可餐。占女人便宜叫吃豆腐，靠伺候女人掙錢，走風(fēng)月場，男寵、男妓、面首之類的被闊太太包養(yǎng)的小白臉，叫“吃軟飯”的。

“吃軟飯”也指：出賣色相掙錢的鴨子；被女人養(yǎng)活著的窩囊廢男人；靠討好女上司獲得提拔的男下屬；依靠老婆的裙帶關(guān)系謀取利益的丈夫……總之，一切不是靠男人自己努力，而是靠女人的庇護(hù)幫助生存的男人。這些都是筆者早年從居住在西安的南方人嘴中聽來的。西安人有：吃柿子專撿軟的捏。這也指欺軟怕硬，欺辱人專找軟弱之人，或弱勢群體等等。膽小怕事也被稱為“軟顙” “軟蛋”， 西安人會這樣說：“你個吃不開的窩囊廢，沒出息的軟顙，鼓了一陣子勁，咋下了個軟蛋。”

對有些愛笑的、笑點很低的人，并不惹人笑的話，聽到他耳中，沒來由的會噗哧一下笑出聲，西安老街里的人會說：“你咋吃咧喜娃的奶咧！笑啥呢? ”關(guān)于吃奶引出的俗語還有“把吃奶的勁都鼓上咧”“有奶便是娘”“吃的是草，擠出的是奶”“吃百家娃長大的”“奶娃婆娘”“會哭的孩子有奶吃”等。另外，詩人賀敬之的詩中有：“羊羔羔吃奶，眼望著媽，小米飯養(yǎng)活我長大。”寫的他回延安的感想。

說人愛操閑心管閑事，叫“吃飽咧撐的”。把事招惹上了，對方就會反擊說：“你咸吃蘿卜淡操心！”“淡”念出諧音為“蛋”，拐著彎罵你呢。

關(guān)于拿籮卜說事的還有不少“白菜蘿卜，各有所愛。”“冬吃蘿卜夏吃姜，不用大夫開藥方”“冬吃蘿卜夏吃蒜，二八月咥的洋芋蛋”“紅蘿卜調(diào)辣子，吃出沒看出”“一個蘿卜一個坑”“一個蘿卜兩頭切”等。類似“一個蘿卜兩頭切”的還有：“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一鴨三吃”等。記得上世紀(jì)的1958年大躍進(jìn)時期的民歌有：“一個蘿卜千斤重，兩頭毛驢拉不動。”一個蘿卜哪能長到千斤重？這純粹是當(dāng)年浮夸風(fēng)的代表作，這種荒唐民歌今天寫出來為的是，我們千萬不能忘記。

有人說：運氣是成功者的謙詞，而西安人會說：“瞎雀碰了個好谷穗”“瞎貓逮了個死老鼠。”換一種思維，其中也有對碰運氣，沒吃苦，不勞而獲者的諷刺挖苦。

吃文化中的偷吃很有意思。《西游記》圍繞著孫悟空偷吃蟠桃，偷吃太上老君仙丹，偷吃人參果等，編了不少好戲。孫猴子的饞，活靈活現(xiàn)。

饑餓生盜賊，老百姓的偷多是生活所迫。記得上世紀(jì)的人民公社及“大鍋飯”年代，也有偷生產(chǎn)隊莊稼地里糧食的順口溜：“偷一斗紅旗手，偷一石是模范。偷一火車友，能到北京去見毛主席。”筆者小時候還會一首兒歌，也蠻有意思：“丟人賣害惹人氣，偷吃人那的西瓜皮；人那給你倆塊糖，你給人那掃茅房。”有關(guān)偷吃的，西安老街中流傳的兒歌民諺還有“小老鼠上燈臺，偷油吃下不來。” “太陽出來下雨呢，姚婆子在屋里偷米呢！”等。

（未完待續(xù)）

朱文杰：1948年10月出生于西安，現(xiàn)任西安市詩書畫研究會名譽會長、西北大學(xué)中國節(jié)慶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西安秦磚漢瓦研究會副會長、西安市文史館館員。系中國作協(xié)會員、國家一級作家。出版詩集《哭泉》《靈石》《夢石》《朱文杰詩集》（上、下卷）；報告文學(xué)《老三屆采訪手記》；散文集《清平樂》《拾穗集》《長安回望》《吉祥陜西》（上、下卷），《郵票上的美麗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