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云這五年，回應了什么，又等到了什么？

題要：當一個企業家從巔峰隱退，又在關鍵時刻歸來——他究竟在回應什么？

作者｜華祥名

2025年12月13日，馬云現身非洲盧旺達首都基加利，與總統卡加梅會談，這是他退休六年后首次如此高調地亮相國際舞臺。

活動現場，當地傳統鼓點激昂，馬云敲響鼓槌的瞬間，象征著一段新旅程的開始。

那一刻，距離他在上海外灘金融峰會掀起的驚濤駭浪已過去五年，距離他正式卸任阿里巴巴董事局主席也已六年。

五年來，中國互聯網行業也經歷了深刻調整，一批創始人相繼 “ 回歸一線”。馬云的進退之間，折射出怎樣的企業傳承困境、監管環境變遷與時代命題轉換？

創業二十六載，從1999年湖畔開始，再至如今的馬云，他已完成了一個時代符號的加冕，呈現了一個企業家與一個時代的對話與共振。

1、 從高調到低調，個人與時代

那年秋天的外灘，風吹得有些急。

2020年10月24日，上海外灘金融峰會。會場內燈火輝煌，中國金融界的精英齊聚一堂。馬云作為壓軸嘉賓登場，他卻一反常態，直言：

“中國金融沒有系統性風險，而是仍缺乏健康金融系統的風險”。他批評傳統銀行的“當鋪思想”，呼吁監管創新：“不能用管理火車站的辦法來管機場，不能用昨天的辦法來管未來”。

那一刻，會場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與會者面面相覷，有人低頭快速記錄，有人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馬云的聲音在會場回蕩，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打著中國金融體系的傳統框架。

這番言論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層浪。隨后，螞蟻集團上市被緊急叫停，阿里巴巴遭遇反壟斷調查。曾經那個高調、健談、樂于分享觀點的企業家，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外灘講話成為分水嶺，不僅改變了馬云的命運，也改寫了中國互聯網行業的航向。

那個夜晚之后，馬云從公眾視野中“消失”了。在接下來的兩年多時間里，他的行蹤成謎，偶爾被媒體捕捉到的身影，是在西班牙打高爾夫，或是在荷蘭的農業大學訪問。那個曾經為世界描繪藍圖的人，似乎正從喧囂中退場。

回憶起那段日子，一位阿里老員工說：“那是一片突然的寂靜，不僅是一個人的寂靜，更是一個時代的符號從高頻曝光轉向靜默的起點。”

外灘演講無疑是一個分水嶺，但低調的種子或許更早就已埋下。2019年9月10日，在阿里巴巴20周年年會上，55歲的馬云熱淚盈眶地宣布卸任董事局主席。

他說自己“不會停下來的”，阿里巴巴只是他“很多夢想中的一個而已”。“咱們換個江湖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后會有期。”

那時他或許沒有想到，“換個江湖”的過程會如此寂靜。

彼時，“退居幕后”確實成為許多中國企業家不約而同的選擇。這遠非孤立的個人決定，而更像是一代創業者在時代轉折點上的集體動作，其背后交織著企業傳承、環境變化與戰略調整等多重考量。

一些標志性人物的動向清晰地勾勒出這一趨勢。就在馬云正式卸任集團董事局主席后，幾乎在同一時期，拼多多的黃崢在2020年先后卸任公司CEO和董事長。

一切都在印證一句話：只有時代的馬云，沒有馬云的時代。

2、歸來，也在春天

轉機出現在2023年春天。

這年3月27日，淡出公眾視野兩年多的馬云，出現在杭州云谷學校——

一個戴著帽子的熟悉身影出現在校園里。馬云一身簡裝，參觀學校的陶藝教室，站在一年級門口偷瞄，被小朋友發言萌到時，一邊走開，一邊大笑。

這是他淡出公眾視野兩年多后，第一次出現在公開報道中。在云谷學校——這所他和六位阿里合伙人創辦的非營利性國際學校——他和老師們討論了一個問題：人工智能時代，該怎么做教育？

這次露面，像一個信號。

此后，馬云的身影開始更頻繁地出現在與阿里相關的場合。2023年底，他重返螞蟻集團發表演講，不少老員工當場落淚。2024年4月，他現身阿里云總部，走過寫滿員工心聲的墻壁，重現昔日的激情。

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2025年。

這一年2月17日，馬云現身民營企業座談會。媒體報道中有一個意味深長的細節：他與國家高層握手。外界將這視為在中央再次力挺民營經濟的背景下，企業家信心與政策導向的一次重要同頻。

隨后，他的回歸節奏明顯加快：

一個月后的3月27日，馬云如約出席了鄉村教師計劃的“臘八之約”。

他在線上和來自全國各地100位鄉村教師交流，并相約：“希望盡快能和大家線下見面。”這位微博簽名始終是“鄉村教師代言人”的企業家，似乎在回歸他最珍視的身份。

然后，2025年4月10日，他獻身杭州阿里云新財年啟動會。馬云胸前的工牌上，清晰地印著三個字：“風清揚”。他對員工說：“高科技絕不僅是征服星辰大海，更應該呵護人間煙火。”

這句話，與他五年前在外灘的鋒芒畢露形成微妙對照。

佩戴工牌的“風清揚”正式歸來。2025年幾乎每個月，他都會出現在媒體鏡頭下：

5月，與吳泳銘一起現身復刻的湖畔花園創業小屋；

6月，現身餓了么辦公區；

9月，在阿里園區HHB酒吧被網友偶遇……

在杭州，阿里的馬云不僅重新佩戴上“風清揚”工牌頻繁現身園區，更在集團戰略上投下了“三年3800億”加碼AI的重注。他的回歸，伴隨著阿里組織架構的歷史性調整，形成了以業務為核心的“鐵三角”決策層，旨在重拾創業期的決策效率。

馬云歸來，并非個案。因為，阿里巴巴需要“風清揚”。——中國也需要更多的“馬云歸來”。

近年來，一批具有影響力的中國企業家不約而同地以不同姿態重回事業中心——他們的“回歸”，不僅是物理意義上的現身，更是精神層面的強勢引領。

劉強東在京東以“鐵血將軍”之姿重返一線：他直指管理層問題，批評“用PPT忽悠”，親自部署業務，甚至走上東京街頭為京東宣傳，全力喚醒公司的“狼性”。

而美團的王興，在經歷外賣行業“三國殺”的激烈競爭時，也一改往常低調，在財報會上堅決表態，將采取一切必要措施贏得競爭，顯露更強的存在感。

這一輪“回歸潮”的背后，恰逢中國再次明確釋放支持民營經濟的信號。中央重申“兩個毫不動搖”，鼓勵民營經濟發展壯大。企業家們的集體回歸，正與這一政策導向同頻共振，共同投射出對未來的強烈信心。

4、 江湖仍在，不變的情懷

2025年5月9日，第21個“阿里日”前夜。

馬云與現任CEO吳泳銘一起，走進了一個特殊的空間——阿里總部內等比例復刻的湖畔花園創業小屋。1999年，馬云就是在這里，對著18位創始人描繪了阿里巴巴的雛形。

26年過去，小屋被搬進了現代化的全球總部。吳泳銘在一封內部信中說：“它代表阿里巴巴永不止息的創業精神、永遠對創新的追求。選擇現在將它搬進全球總部，不是為了懷舊，而是要提醒我們所有人，今天阿里依然在創業。”

馬云站在復刻的小屋里，是否會想起那個席地而坐的下午？是否會想起那個在外灘慷慨陳詞的秋日？

五年時間，他從臺前的“造風者”成為幕后的“定盤星”，從國際舞臺的常客變為國內園區的巡視者，從正式職務中退出卻在關鍵時刻歸來。

馬云的“隱”與“現”，以及阿里的“變”與“不變”，并非孤立的商業事件，而是深刻嵌入在中國互聯網乃至整個經濟社會轉型的大背景之中。

只是江湖仍在，只是換了打法。風清揚的劍，從大開大合變得含蓄內斂，但劍意猶在——那是對創新的執著，對初心的堅守，對“讓天下沒有難做的生意”這一使命的不懈追求。

五年，不僅是一個企業家的心路歷程，更是一代中國民營企業家的命運縮影。以馬云為代表的第一代互聯網創業者，以其顛覆性的勇氣、敏銳的商業嗅覺和敢于挑戰權威的姿態，開創了一個時代。

他們經歷了高歌猛進的黃金年代，也遭遇了轉型調整的陣痛時期；他們嘗試建立現代企業制度，卻在關鍵時刻發現，企業的靈魂仍與創始人深深綁定；他們從全球化的視野中收獲成長，最終在腳下的土地上找到重新出發的力量。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五年燈。馬云與阿里的這五年，是中國互聯網發展的一個縮影，也是個人與組織在時代大潮中調整航向的生動寫照。

五年沉潛，一朝歸來。馬云的故事還在繼續，而中國民營企業家的集體敘事，正翻開新的一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