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世旭：親情是福

常常在網上看到一類奉勸老人的文字，嘆息有的老人但凡有一分錢，就想著給兒孫買這個買那個，自己卻舍不得吃穿，甚至把一輩子攢下的錢全貼補給了兒孫——窮養自己，富養兒孫。希望他們不要再苦自己，而應該富養自己：時間一定要多花在自己身上，要舍得給自己花錢，要多和好友聚會……為兒女受苦受累甚至做牛做馬一輩子，該為自己多想想了，總之是全心全意活好自己。

毫無疑問，這些愿望并不過分，這些提醒也都精辟而透徹。

但不知為什么，我總覺得什么地方有那么一點不對勁：這樣的精辟而透徹，是不是把老人與兒女之間的界線劃得太過清楚了？

小時候聽老年人說過“娘疼兒，扁擔長；兒敬娘，洗衣棒”，顯然是對不孝子女發泄的不滿。但盡管如此，他們該怎么“疼兒”還怎么“疼兒”，你可以說這是一種死心眼、一根筋，軸，甚至是一種愚蠢，但僅僅在生物學的意義上，我們就不難發現，正是這種死心眼、一根筋、軸乃至愚蠢的毫無自我意識的付出，在自然界和人世間的漫長的風吹雨打滄桑變化中保證了物種的繁衍和延續。動物界這種例子舉不勝舉。

一個正常的家庭，父母和兒女之間，也許難免齟齬和不快，也確有忤逆不孝的兒女，莎士比亞的《李爾王》就通過對權力、親情、背叛與救贖的深刻描繪，成為西方戲劇史上最具沖擊力的悲劇之一。但即便如此，也不足以對人類的正常情感失去信心，以至于成為一種有普遍性的疏離親情的理由。畢竟，生活中更多的是親情帶來的愉悅。就是在《李爾王》中，莎士比亞也沒有對人性絕望：李爾最小的女兒科黛拉雖被誤解、被剝奪繼承權甚至流放，但她對父親的愛始終不渝。

從根本上說，兒女是自己生命的延續，兒女就是自己的生命，善待兒女其實就是善待自己。很多時候，有人需要你照顧，其實是你的一種福氣。

姑且不論兒女，就是與一般人相處，一個人錙銖必較的結果最沒有意思的其實是自己。就人生的幸福感而言，最重要的是盡最大的可能減少“做這件事值不值得？”“我能從中得到什么？”之類的算計，一旦太多這樣的精明，幸福事實上就已經離我們遠去了。

網上關于老年的文章，我更喜歡另一種笑談：人生已經不迷茫了，但總是迷路；心“砰”了一下，不是因為愛情，是心律不齊；被人夸寫字蒼勁，其實是手抖；喜歡關燈，但不是為了浪漫；沒幾根頭發，理發師照樣不打折；可以一邊刷牙一邊吹口哨，因為刷的是假牙；吃飯八分飽，留兩分吃藥……

在我看來，這種自嘲，這種幽默，才是真正的超脫，是老年的一種“富養”。

蘇格拉底說，“我們需要美德，并非因為我們沒有美德就活不了，而是因為美德有益于我們的身心。”

超脫的心態、美好的情感，是真正屬于自己的幸福。

親情是一種自我發揮作用的強大力量，一種有力的動機。它是基本人性和本能之一，是理性、道義、良心，是判斷我們行為的仲裁人。它向我們指出愛心的合宜性和自私的丑惡；指出為了包括兒女在內的他人較大的利益而放棄自己最大的利益的合宜性；指出為了獲得自己最大的利益而使他人受到最小傷害的丑陋。

在實際生活中，無論是對兒女還是他人，絕大多數有著正常情感的人都具有不同程度的責任感。只是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面對不同的對象，表現方式不同而已。

這種良知、愛心、親情所體現的尊嚴，是整個人類的驕傲。親情是一種強烈的愛，一種有力的感情，一種品質的優點，一種人格的尊嚴。

在這個意義上說，親情是福。

原標題：《夜讀 | 陳世旭：親情是福》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殷健靈 王瑜明

來源：作者：陳世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