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后,家里的一切都要靠擲“圣杯”決定。
能不能上桌吃飯要擲杯,有沒有新衣穿也要擲杯。
我每次都擲出“陰杯”,弟弟卻次次是大吉的“圣杯”。
只要我喊餓,爸爸就怒其不爭。
“神明最公平,這是天意。”
“你自己命賤怪不得別人,我和你媽只順應天意。”
于是我苦練手感,跪在神像前求了十年,試圖求來一點愛。
可我一次都沒贏過。
除夕夜大雪紛飛,我想進屋取暖,爸爸再次讓我擲杯。
我偷偷用手指把陰杯撥正,他卻一腳踩折我的手指罵我瀆神。
反手把穿著單衣的我關在門外。
我蜷縮雪地,寒氣凍僵了心臟。
對不起爸爸,下輩子我一定讓神明喜歡我。
靈魂飄離身體的那一刻,我竟然覺得無比輕松。
終于不用再聽那兩塊紅色的木頭撞擊地面的聲音了。
我就飄在半空,看著自己蜷縮在雪地里的尸體。
手指扭曲著,那是昨晚被爸爸踩的。
臉上還掛著冰凌,睫毛上全是白霜。
天亮了。
大年初一的鞭炮聲震耳欲聾。
厚重的防盜門被打開了。
爸爸穿著嶄新的羊絨大衣,滿臉喜氣地走出來。
他手里端著一盆洗菜水,嘴里哼著歌。
看到門口那團黑影時,他的歌聲戛然而止。
接著,那盆水兜頭潑在了我的尸體上。
“大年初一你就給我觸霉頭是吧?”
“周庸,你給我起來!”
水在接觸到我尸體的瞬間就結成了冰殼。
我一動不動。
爸爸眼里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
他抬起穿著皮靴的腳,狠狠踹在我的腰窩上。
“裝什么死?昨晚不讓你進屋,今天就跟我演苦肉計?”
“我告訴你,神明看著呢,你這種心術不正的小子,凍死也是活該!”
那一腳很重。
如果是活著的我,肯定會疼得蜷縮起來求饒。
可現在的我,只是僵硬地翻了個身。
像一塊硬邦邦的木頭。
爸爸愣了一下,隨即更是冷笑。
“行啊,長本事了,身子骨練得挺硬啊。”
“想用這種方式逼我心軟?逼我讓你進屋?”
“做夢!”
這時候,弟弟周寶穿著藍色的套裝跑了出來。
他手里拿著那個被盤得油光發亮的“圣杯”。
“爸爸,哥哥是不是因為昨晚擲出了陰杯,沒臉見人呀?”
“哥哥真不懂事,大過年的惹爸爸生氣。”
爸爸立刻換了一副笑臉,蹲下身幫弟弟整理圍巾。
“還是小寶乖,是你哥哥不懂事。”
“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賴在門口像個要飯的。”
弟弟眨著大眼睛,惡意滿滿地盯著我的尸體。
“爸爸,哥哥擋在門口,客人們來了看見不好。”
“要是把財神爺擋在外面就不好了。”
爸爸一聽這話,臉色一變。
他最信這個。
“對,不能讓他擋了家里的財運。”
爸爸嫌棄地拽起我的一條腿。
我的尸體已經徹底凍僵了,關節無法彎曲。
他拖著我,我的頭磕在臺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可爸爸毫無察覺。
他一路把我拖到了院子角落那個堆放雜物的破柴房里。
我被扔在了滿是灰塵和煤渣的地上。
爸爸站在門口,面露不屑地看著我。
“既然想睡,就在這睡個夠!”
“沒有我的允許,你要是敢踏出這個門一步,我就打斷你的腿!”
“擲不出圣杯,你就爛在這個屋里吧!”
柴房門被重重關上,上了鎖。
我飄在空中,看著那個被我叫了十幾年爸爸的男人,轉身離去的背影。
沒有任何留戀。
他甚至沒有發現,剛才拖拽的時候。
我那根被他踩折的手指,已經斷掉落在了雪地里。
那是他昨天“順應天意”留下的杰作。
我看著那截斷指,突然很想笑。
這一次,我真的很聽話。
我再也不會踏出這個門一步了。
![]()
柴房四面漏風,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
我的尸體就這樣扭曲地躺在煤渣堆上。
而一墻之隔的屋里,暖氣燒得正旺。
電視里播放著喜慶的拜年歌。
那是我曾經最渴望,卻永遠融不進去的溫暖。
“吃餃子咯!”
媽媽的聲音傳了出來。
“小寶,快來,這可是你最愛吃的蝦仁餡。”
我飄進屋里。
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
熱氣騰騰的餃子,紅燒魚,燉排骨。
都是我愛吃,卻從來吃不到的。
在這個家里,吃什么都要問神明。
爸爸說,這是為了公平。
可每次輪到我擲杯,那個紅色的木塊就像被施了咒。
永遠是兩個凸面朝上的“陰杯”。
也就是“神明不許”。
而弟弟,永遠是一平一凸的“圣杯”。
大吉大利。
所以,我只能吃剩飯,或者白水煮面。
弟弟卻能吃大蝦,吃牛排。
“爸爸,哥哥不吃嗎?”
弟弟嘴里塞著餃子,含糊不清地問。
那是故意問的。
他知道怎么激起爸爸的怒火。
果然,爸爸把筷子重重一拍。
“提那個喪氣包干什么?倒胃口!”
“他在柴房反省呢,什么時候知道錯了,什么時候再出來。”
媽媽抿了一口酒,漫不經心地說。
“大過年的,讓他餓著也不好吧?畢竟是長兄。”
爸爸冷哼一聲,從神龕上拿過那一對“圣杯”。
“行,我給他個機會。”
“只要神明同意他吃,我就給他送過去。”
爸爸雙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詞。
“神明在上,周庸頑劣不堪,若他誠心悔過,可他一碗餃子。”
說完,他手一松。
兩個紅色的木塊落在地上,清脆作響。
一平一凸。
是圣杯!
是神明同意了!
我死寂的心竟然跳了一下。
雖然我已經死了,不需要吃東西。
但這可能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贏”。
可下一秒,爸爸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盯著地上的圣杯。
然后,他伸出腳,輕輕踢了一下其中一個木塊。
那個原本平面朝上的木塊,翻了個身。
變成了凸面朝上。
陰杯。
爸爸滿意地笑了。
“看吧,老婆。”
“不是我不給他吃,是神明都覺得他不知悔改。”
“這是天意。”
媽媽看都沒看地上一眼,夾起一塊排骨放進嘴里。
“既然是天意,那就沒辦法了。”
“讓他餓著吧,餓兩頓就老實了。”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幕,急得眼淚直掉。
肯定是我看錯了,爸爸怎么會故意踢翻它呢?
他平時最敬畏神明了,一定是不小心碰到的。
我好難過啊。
明明只差一點點,我就能吃到爸爸親手煮的餃子了。
我拼命地想要去扶正那個木塊,手卻一次次穿過實體。
爸,你別生氣,都是我命不好。
如果我運氣能再好點,爸爸你是不是就會愛我了?
“爸爸,我想把哥哥的房間改成我的游戲房。”
弟弟突然開口。
“我的游戲機太多了,柜子都塞不下了。”
我的房間雖然小,但是朝陽。
那是外婆在世時,拼死給我爭取來的。
也是我在這個家里唯一的避風港。
爸爸毫不猶豫地點頭。
“行,反正他在柴房住得也挺好。”
“那種命賤的人,住朝陽的房間也是浪費福氣。”
“等會兒吃完飯,我們就把他的破爛扔出去。”
弟弟歡呼起來,抱著爸爸猛親。
“爸爸最好啦!最愛爸爸!”
爸爸笑得合不攏嘴,滿眼寵溺。
“爸爸也最愛小寶,你是爸爸的福星。”
溫馨的一家三口。
而我,像個局外人。
不,我本來就是局外人。
現在,連那個小小的房間也沒了。
我的尸體在柴房里發僵。
我的靈魂在客廳里發冷。
爸爸,如果你知道我已經死了。
你還會把我的房間給弟弟嗎?
或者,你會覺得,正好省了一副棺材錢,直接把柴房當靈堂?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