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華︱姜姜生香，世間煙火

“柴米油鹽醬醋茶”，在我老家石浦漁港人家的飲食大全中，還要加上一件寶物，就是姜。在清晨喧嘩的菜場魚市里，總能隨處看到攤頭上擺放著一瓶瓶裝在飲料瓶里的鮮榨姜汁，成為這座漁港小鎮煙火氣的獨有標簽。石浦人講究吃姜，吃法花樣百出。姜汁入菜拌餡，可以提味去腥，也可與醋、醬油一道，作為海鮮蘸料。姜，早已超越時令，成為貫穿一年四季的味覺記憶。

魚市攤頭的姜汁 俞勇輝攝

《論語》里說，孔子“不撤姜食，不多食”。誰能想到，孔老夫子還是“吃姜群眾”的老祖宗。“禮失求諸野”，從這點上來說，石浦人對姜的嗜好深入骨髓，倒是繼承、光大了這位先哲的美食思想。

石浦位于浙江象山半島最東端，出了漁港就是漁場，漁汛從春季連著夏季，直到秋冬。古老的中原大地，有依循農事的飲食“長安十二時辰”，石浦則有“海洋風情十二時辰”。大小黃魚、鯧魚帶魚、蝦蟹蟶蠣、望潮彈涂……因循節氣如潮水般周而復始。

石浦人做海鮮，無論清蒸水煮，還是紅燒油煎，海鮮是主角，“君臣佐使”中的主君地位不可動搖。生姜作為配角，調味、生鮮、上色、去腥、殺菌，為臣為佐為使，或者兼而有之，不可或缺。只要添上一塊姜，不僅化去海鮮之寒，海鮮的風味也被激活。海鮮不同，燒法有別，姜的用法隨之而變，帶來味蕾的無限驚喜。

但是燒肉不同。在石浦有道“姜絲炒肉”，角色如同川菜的大眾名菜“麻婆豆腐”，幾乎每家的巧手漁嫂，都能燒出讓人入口難忘的味道。這道菜顛覆常規，生姜不像是海鮮背后的隱者，而是與豬肉均分天下的主角。

姜絲炒肉 俞勇輝攝

姜絲炒肉，姜絲和肉絲分量各一半，長短相同，粗細一致。姜香含蓄，辣度柔和，當姜絲的量達到與肉絲平分秋色的程度時，它溫和的辛辣味滲透到每一根肉絲，轉化為一種能喚醒味蕾、溫潤腸胃的復合香氣。吃完后唇齒留香，渾身舒暢。

逢年過節，招待客人，石浦人要做“食餅筒”，就像北方人“包餃子”。包“食餅筒”，這是件大事情。主人家會早早叫上親戚朋友過來幫忙，買菜、洗菜、燒菜，忙碌大半天，最后備上一大桌香氣撲鼻的菜肴。“紅燒綠豆面”和“炒米面”是必備的。石浦老饕包的“食餅筒”，圓滾滾要兩手握攏才能拿住。這兩道菜的粉絲和米粉干細長，打底可以避免皮破餡露。

“姜絲炒肉”和“紅燒鯧魚”，則是“食餅筒”的絕配。“紅燒鯧魚”最好是從碼頭上漁船拎來的，越大越好。這幾年鯧魚價格漲上天，吃大鯧魚已是稀缺。一頓“食餅筒”碰巧有道紅燒大鯧魚，總會有吃客評頭論足，贊聲“這根鯧魚愜意的”。

一筒“食餅筒”，在以海鮮為主的餡料中，“姜絲炒肉”包裹其中，不僅豐富了味道的層次，還中和了海鮮的寒腥之氣。中國功夫的上乘境界講究“化境”，在“食餅筒”的食材搭配上，生姜的運用可謂“臻于化境”，體現了海邊人的飲食智慧。

老派石浦人講究禮數，姜茶是待客必備之物。海島人家最早并無茶葉泡茶的習俗，直到改革開放以后才漸漸流行起來。在我年少時，每年春節清早，每家每戶的主人家便開始忙碌起來，燒制一大鍋姜茶，候迎登門拜年的客人。姜絲加紅糖，熱氣騰騰，寓意日子紅紅火火。有的長輩家里條件好，熬煮姜茶時還會加把紅棗、桂圓和核桃仁，那便是高檔貨了。

熬煮姜茶 俞勇輝攝(00:08)

那時候的冬天像冬天。春節時節，海邊天寒地凍，海風凜冽。拜年路上，我帶著弟弟，一路吃著袋里的番薯片、米胖糖，一路摔著鞭炮“炸地響”，連走帶跑，真是開心。拜年先到外婆家、姨婆家，再到舅舅、姨娘家。一進門，大人們總是會說:“外面冷，快喝口姜茶，暖暖手腳。”

待外婆、姨婆和舅舅發好紅包，大人們還在家長里短地聊天，越聚越多的表弟、表妹們已在合計，接下來去哪一家拜年。我們一群小客人匆匆出門了，還聽到大人們在后面叫喚：“姜茶再喝杯走”，“姜茶再喝杯走！”

姜蛋是石浦的特色小吃，雖是小吃，做法卻很講究。挑選地道老姜，洗凈去皮，豎刀橫刀切成碎末，當地人叫作“姜米粒”。將“姜米粒”打入蛋液，加入適量黃酒和鹽，攪拌均勻放置平底鍋中，溫火慢煎直至金黃色，起鍋后將薄薄的蛋餅切成一塊塊。老底子，熱乎乎的姜蛋，是坐月子女人的滋養食物。

姜蛋 俞勇輝攝

現在，姜蛋已經常見于石浦人的日常飲食。姜蛋做成姜蛋湯，加點紅糖，微辣甜香，配上包子、麥糕等點心，喝一大碗，渾身暖和，是寒冬時節路邊小店的暖身佳品。我的朋友俞勇輝是石浦東門島人，世代捕魚。他告訴我，小時候還是票證年代，食物匱乏。冬天海上生活濕冷，每次出海捕魚前，家里都會煮一鍋姜蛋湯，給出海的男人暖身暖心。

姜蛋也是石浦海鮮面的自帶標簽。和流行于上海、杭州和寧波等地的海鮮面不同，在石浦，只要敢選，大到大小黃魚、梭子蟹、紅蝦白蝦這些硬貨，小到蝦姑、花蛤、蟶子這類小海鮮，都能下到面里。此外，還有本地人吃面必備的姜蛋。我每次回石浦吃海鮮面，在琳瑯滿目的明檔中挑選幾樣當季海鮮后，都會中氣十足地用石浦話和老板娘說，加份“姜蛋”。

姜姜生香，世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