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部隊的大褲衩
賈洪國
那抹軍黃色,到底是何時裹挾著整個青春的記憶,硬生生闖回腦海的?怕是在某個翻找舊物的午后,或是聞見陽光曝曬粗布那特有的、混著皂莢與塵土氣息的時候。1985年10月,風是冷的,心是燙的,我踩著這樣的風踏入西藏邊防部隊。發到手里的行頭中,便有這黃綠澄澄、厚墩墩的粗棉布大褲衩。它有個直白到粗糲的俗稱——跑馬褲,后來我們才知道,這名字里藏著多少欲說還休的、屬于十八九歲少年的兵營秘密。
![]()
晾衣場的鐵絲上,它總是最顯眼又最“低調”的存在。西藏的陽光烈,能曬透骨髓,一件件濕漉漉的褲衩掛上去,不久便蒸騰起肥皂的清氣。風一來,粗布互相摩擦,發出“簌簌”的聲響,像無數瑣碎的低語。那上面,總有些洗不凈的、地圖似的淺淡印記,是新兵們羞于示人的“勛章”。臉皮薄的,總把它晾在角落,洗曬時眼神躲閃,仿佛做了什么虧心事。這便成了老兵們打趣新兵的絕佳話柄,笑聲粗豪,卻無惡意,那是軍營里特有的、混合著汗味與親昵的鮮活氣息。
它陪了我整整五載,一千八百多個日夜。青春的棱角,熱血的印記,便在這一針一線、日復一日的漿洗穿戴中,被細細密密地縫進了那粗糲卻滾燙的棉布里。它版型奇闊,只分一二三號,哪管你高矮胖瘦。一米六的穿起像套了麻袋,一米八的壯漢上身,褲腿里也還能塞進一條胳膊。腰間沒有松緊帶,只一根粗棉繩貫穿其中,這簡單到極致的設計,卻成了新兵“過關”的第一道門檻。
接兵連長楊宗富,一雙粗糲的大手捏著那根棉繩,指尖翻飛,一個活結便穩穩成型。“記著,”他聲如洪鐘,“繩要繞兩圈,留個活環。勒得穩,緊要時一扯便開。”道理懂了,真用起來卻慌了神。在大邑集訓,跑過劉文彩地主莊園外的訓練場,褲腰竟驀地松脫,直往下溜。我一手狼狽地提著褲腰,一手還要擺臂,跑得氣喘如牛,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同鄉戰友在一旁吼:“慌啥!照連長教的,扯!”閉眼一拽,繩結果然應聲而解。冷風灌進驟然寬松的褲管,心卻定了。那小小的繩結里,最初拴住的,是慌亂;后來系緊的,是軍人的一絲不茍與臨危不亂的章法。
更難熬的是“磨襠”。成都十月的日頭,依然有三分毒辣。我們穿著冬常服踢正步,汗如雨下,新發的褲衩又厚又硬,像砂紙般在大腿內側來回磋磨。先是火辣,后是麻木,待到休息時褪下,皮膚已是通紅一片,甚或磨破出血,黏在布料上,撕開時便是倒吸一口涼氣的疼。排長見了,教我們用毛巾墊上。夜里,一盆清水,我們幾個新兵蛋子把褲衩泡進去,發了狠地揉搓,仿佛揉搓的不是布,而是自己那身嬌嫩的皮肉和初入行伍的不適。指尖磨破了,不覺得痛,只盼它能快些柔軟,服帖些——那是一種摻著痛楚的、奇異的征服快感,是青春烙下的第一道深刻的軍旅印痕。
進藏的路,在悶罐車廂的哐當聲中無盡延伸。軍供站的饅頭白胖松軟,炒菜油亮誘人,年輕的身體和胃口哪里顧得上節制。車停定西,剛集合準備吃飯,一位成都籍的戰友突然臉色煞白,捂著肚子原地跳腳:“壞了!內急!”他慌不擇路鉆入站臺邊的綠化帶,越是著急,那平日熟練的活扣越是解不開,急得滿頭大汗。我追過去,幫他用力一扯,才算解圍。他提著褲子鉆出來,面紅耳赤,訕訕道:“這勞什子,真是‘緊要關頭’考驗人!”此后,我們都學會了途中自律,可類似的窘況仍偶有發生。每次,總能引發車廂里一陣善意的、哄然的大笑,那笑聲沖淡了旅途的疲憊與對未知的忐忑,成了漫長鐵軌線上最生動的調味劑。
![]()
到了邊防團,這大褲衩竟又煥發了新的生命。休息時打球,誰還專門換運動褲?扒下外褲,露出里面一模一樣的軍黃色,便是球場上一支特殊的“隊伍”。肥闊的褲腿跑起來呼呼生風,像鼓起的帆。只是起跳上籃前,總不忘下意識地再緊一緊腰間的棉繩。有一回比賽,戰友解俊明躍起搶籃板,被人撞了個趔趄,繩結松開,褲衩瞬間滑到膝彎。他竟一手死死拽住褲腰,另一只手卻準確地將球傳了出去。場邊先是死寂,旋即爆發出震天的哄笑。教導員拍著他的肩,笑罵道:“好小子,打球還不忘‘亮個相’!”那笑聲里,沒有譏諷,只有生死與共的戰友間,毫無芥蒂的坦蕩與親密。
至于它那個隱秘的別名——“跑馬褲”,則是青春最深處一抹羞澀而真實的底色。白日里累得筋骨酥軟,夜里年輕的軀體卻自有它勃勃的生機。最初發現那黏濕的痕跡,羞得無處藏身,洗曬時如同做賊。直到某個清晨,我瞥見鄰鋪的兄弟,也正對著水盆里同樣的印記用力搓洗。目光相碰,先是一愣,隨即不約而同地咧嘴笑了。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就此捅破。后來,夜里誰若輾轉反側久了,清晨便可能有戰友嬉笑著調侃:“昨晚‘跑馬’了?聽動靜,怕是千里馳騁啊!”晾衣場上,甚至有人指著那些深淺不一的“地圖”比較“戰績”,語氣里半是嘲弄,半是青春荷爾蒙無處安放的、天真的炫耀。那是屬于那個年齡、那個群體的,一種粗糙而率真的坦蕩。
如今,離開那片風雪高原已三十余載。我家衣柜的深處,仍靜靜疊著那條褪了色的八一大褲衩。它早已變得異常柔軟,像一段被時光撫摸得溫順的記憶。妻子懷胎時曾借去穿,因它寬松舒適。如今,它更像一件奢侈品,并非價昂,而是因它承載的那段歲月,再也無法復刻。
它何止是一件衣物。它是正步砸地時飛揚的塵泥,是籃球入網時劃過的弧線,是夜間崗亭上凝凍的霜花,是洞朗草場巡邏路上扎腳的礫石。它擋不住刺骨的寒風,卻曾在深夜營房的燈下,伴著我寫家書,褲腿摩擦著小木凳,發出沙沙的輕響,將那點思鄉的悵惘也織了進去。它在原始森林里被搬運冬柴的汗水一次次浸透,變得發白、板結,卻始終緊貼著皮膚,給予最沉默也最堅實的陪伴。
這抹褪色的軍黃,是我們那一代西藏老兵共有的生命底色。它不華美,卻莊重;它粗樸,卻滾燙。每當目光觸及它,耳畔便轟然響起球場的喧囂、訓練場的口號、風雪掠過哨所的嗚咽,還有那些永遠年輕的歌聲,混著青藏高原凜冽的風,穿透歲月而來。
那段被八一褲衩包裹的青春,厚重如高原的凍土,純粹如雪山的天光。它始終在那里,提醒著我,有些衣裳,穿上了,便是一生。
![]()
(注:文中照片均來自網絡)
作者簡介:
賈洪國:1968 年生人,西藏軍旅五年,雙流縣報記者十年。出版有個人文學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跡 》 《 風兮雨兮》。近年來,主要精力用于采寫《尋訪戰友故事集》,目前已完成了《軍旅宥坐——尋訪戰友故事集》兩冊,50萬字已匯編成書。因為“人在變老,軍旅的記憶卻永葆青春!”把文字當成愛好經營,把生活當成詩意品味,一念花開,一念云起,在時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歲月漫漫的塵埃。
![]()
作者:賈洪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