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972年入伍，在新兵連時因生病，與衛(wèi)生員小田相處的經(jīng)歷，難忘

1972年10月底，時隔兩年的冬季征兵工作開始了。當?shù)弥筷爜淼轿覀児缯鞅南⒑螅业哪赣H，立刻領(lǐng)著我到大隊，找到民兵連長報了名。

我的母親，雖然只是一位平凡的農(nóng)村婦女，雖然沒有什么文化，但她和父親，卻盡著自己最大的努力，想讓他們的孩子（我是家里的長子，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都跳出農(nóng)門，改變自己的命運，不再像他們一樣，每天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

因此，雖然家庭條件十分拮據(jù)，但他們還是供著我讀到了高中畢業(yè)。可在七十年代，在當時，已經(jīng)不能直接考大學(xué)（想上大學(xué)全靠推薦）。所以，也可以說，當兵，是當時農(nóng)村孩子，改變命運的唯一選擇（提干，就可以留在部隊繼續(xù)工作，等將來轉(zhuǎn)業(yè)了，也可以安排工作）。因此，在得知部隊來到我們公社征兵的消息后，母親才會在第一時間，就領(lǐng)著我到大隊報了名。

報完名后，照例是征兵體檢。1972年11月中旬，我們公社所有報名的青年，都集中到公社衛(wèi)生院，進行征兵體檢。得益于我不錯的身體素質(zhì)，征兵體檢的所有科目（內(nèi)科、外科、血壓、五官科等等），我都是順利通過。記得當時，當看著體檢醫(yī)生，在我的體檢表上，寫上大大的“合格”兩個字時，我的心里真是激動不已。那讓我魂牽夢繞了十幾年的軍裝，就快要穿上身了（因為我們家三代務(wù)農(nóng)，所以社會調(diào)查和家訪，我都很順利地通過了）。

經(jīng)過半個月的等待，1972年11月底，我的入伍通知書，終于發(fā)下來了。記得當時，當我手里拿著那封入伍通知書時，心里真是有種說不出的滿足感。我想，也就是在那一刻，已經(jīng)十八歲的我，人生，才終于有了第一次的改變。入伍通知書下發(fā)的六天后，我到公社武裝部，領(lǐng)取了新軍裝。領(lǐng)到新軍裝后，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我就是穿上讓母親看。

雖說軍裝有些偏大（在七十年代，因為生活條件都很拮據(jù)，所以農(nóng)村孩子們，都比較瘦弱），但我穿上身后，還是感到由衷的滿足、開心和興奮。而母親（當時正在納鞋），看到我身穿一身嶄新的軍裝時，剛開始是驚訝，而后是高興，緊接著又是悲傷。常言道，兒行千里母擔憂。是啊，我當兵這一走，至少就是三年，母親雖然希望我能有出息，能飛得高，但又有哪個母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留在身邊。可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看到母親哭了起來，我的心一酸，也沒了剛穿上軍裝時的興奮和開心了，我連忙走上前去，安慰母親。我坐在母親身邊，拉著母親的手，誠懇的對母親說，“媽，我到部隊了，一定認真努力，積極踏實，一定會提干留在部隊。”最后，我又向母親保證，到部隊后我會照顧好自己，并按時給家里寫信。聽了我的話，母親才又重新高興了起來，但還是一個勁的囑咐我，出門在外，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常言道，“年少不知父母恩，半生糊涂半生人。”時至今日，我已年過七旬，辛苦了大半輩子的母親，也離開了我們兄妹三人十幾年。要知道，我并不是一個不堅強的人，可此時此刻，寫到這里的我，心里還是不自覺地想起了母親，想起了母親那張笑臉，而情不自禁地潸然淚下。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

陽光明媚，天氣晴朗。1972年12月16日，我和大隊其他五名待入伍青年一起，身穿新軍裝、胸戴大紅花，背著大背包，在民兵連長的帶領(lǐng)下，前往公社武裝部集合。我們六位新兵，懷著高興、激動的心情，連蹦帶跳地去公社報到。一路上，路過其他村子，到處都貼著“一人當兵，全家光榮”等等的彩色標語。等我們到了公社武裝部時，公社中學(xué)的學(xué)生們，正在大院里，演出《送子當兵》的文藝節(jié)目，真是好一幕歡樂感人的景象。

在公社武裝部休整一晚后，1972年12月17日一早，我們公社全體新兵，就準備乘坐老解放卡車，前往縣武裝部集合，做出發(fā)前最后的準備。等我們一路風塵仆仆地趕到縣武裝部時，其他公社的新兵們，基本上都到齊了。當晚，縣領(lǐng)導(dǎo)們，在縣糧庫大院，為我們這兩百多名新兵，舉行了歡送大會。縣劇團，也演出了精彩的文藝節(jié)目。

翌日清晨（12月18日），在吃完早飯后，我們縣所有新兵，就胸戴大紅花，乘坐著大卡車，在清脆的鑼鼓聲、密集的鞭炮聲、和夾道歡送的人群中，緩緩駛離了縣武裝部大院，朝著省城長沙進發(fā)了（準備到長沙坐火車前往部隊）。

坐在卡車上，我們這些從沒出過遠門的小伙子，不時地跟接兵排長（姓曾）打聽一點消息，“排長，你說我們?nèi)ナ裁吹胤健薄ⅰ芭砰L，咱們還有多遠”、“排長，咱們啥時候能到”等等。聽了我們的詢問，曾排長總是先笑笑，然后“哄著”我們說，“別急，別急，快到了，咱們?nèi)サ牡胤绞谴蟪鞘校款D吃的都是大米飯”。就這樣，在一片美好的憧憬中，拉開了我軍旅生涯的序幕。

我們六師十七團，1972年底接新兵一千多人（1973年兵），編成八個連。而我，則是被分到了新兵二連一排（排長姓劉）三班（班長姓現(xiàn)）。我們?nèi)鄰埌嚅L，1971年兵（1970年12月入伍），在新兵訓(xùn)練期間，他手把手地教我們十位新兵學(xué)訓(xùn)練、打背包、整理內(nèi)務(wù)、縫補軍服、講究禮節(jié)禮貌等等。

除此之外，每每到了周末休息日，他還會領(lǐng)著我們新兵到縣城游玩，介紹當?shù)氐拿褡辶?xí)俗。因為正值一月初，天氣寒冷，滴水成冰，每天晚上，張班長還會用熱水幫助我們洗搓凍裂的腳，半夜起來給我們蓋被子。張班長，就像大哥一樣，關(guān)心和愛護著我們。而他的一舉一動，也深深地感動著我們，讓我們這些新兵，久違地感受到了家的溫暖。

1972年2月底的一天晚飯后，在訓(xùn)練之余，我和班里的另外兩個新兵一起，去挖菜地。因為斗志昂揚、勁頭高漲，我們?nèi)送诘檬谴蠛沽芾臁Ｗ呗坊貭I房時，因為出了一身大汗，我就脫下了棉衣。時值二月底，天氣還是非常寒冷，可以說是北風呼嘯，當時脫下棉衣后，我還感覺非常舒服。可沒想到，睡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起床時，我就感覺渾身不舒服，四肢無力。但當時的我，也沒有太在意，上午還是照常出操訓(xùn)練。

本來以為休息休息就好了，可沒想到，到了下午，我更加的頭昏腦脹、四肢乏力，就連說話也沒有力氣。班長和班里的戰(zhàn)友們，都看出了我的異常，于是張班長，就讓我去團衛(wèi)生隊看病。我本想推辭，說自己沒事，但張班長，硬是派了一位戰(zhàn)友，陪我到團衛(wèi)生隊去看醫(yī)生。

到了團衛(wèi)生隊，醫(yī)生一量，我的體溫達到了38.5度。醫(yī)生問了具體情況后，給開了藥，并說光吃藥不行，還要打針，于是就叫一位衛(wèi)生員給我打皮試針。我一聽，連忙說，醫(yī)生，沒關(guān)系，我吃藥就行了，不用打針（我在老家時，生了病都沒吃藥，就是多喝開水，然后捂在被子里面，出一身汗就好了）。我講的也是實話，在七十年代，在農(nóng)村，年輕人發(fā)燒，一般是不會去看醫(yī)生的。

但醫(yī)生不聽我這些，以命令的口氣說，“小伙子，你聽話，做完皮試，拿了藥回去，吃了藥就躺在床上休息，到時會有人來打針的。”回到連隊后，陪我去的戰(zhàn)友把情況都告訴給了班長。張班長得知我發(fā)燒38.5度，當即就讓戰(zhàn)友送我回宿舍休息，并親自去炊事班找炊事班長，準備給我做病號飯。到了晚飯時，班里一位戰(zhàn)友就從炊事班，給我端來了一大碗冒著熱氣，飄著香味的肉絲青菜面（那碗面，實在是太香了，此后的幾十年里，我再沒吃過那樣好吃的面條）。

吃完那一大碗面條后，班里另一位戰(zhàn)友，也給我送來了一條冒著熱氣的毛巾，讓我洗臉擦手。戰(zhàn)友之間的關(guān)愛之情，讓我感到非常溫暖、非常感動。除此之外，在晚飯后，新兵連吳連長和我們一排劉排長，也一起來看望我。說是吃飯時班長告訴他們我生病了，就來看看我，并叮囑我說要聽醫(yī)生的話，好好休息，按時吃藥，聽從打針。到了晚上熄燈時，排長值班又專門來看了我，摸了我的額頭說體溫還是有點高，就叮囑班里的戰(zhàn)友，用冷毛巾為我擦額頭降溫。

這次生病打針，是當時的我，十八歲以來，第一次打針，所以至今仍記憶猶新。那天下午，從團衛(wèi)生隊回來后躺下不久，來看我的幾位戰(zhàn)友還沒有離開時，就來了一位身著三點紅、一身綠，外套一件白大褂的女衛(wèi)生員（第二次打針聊天時，我得知她姓田，因為當兵早，甚至比我還小一歲）。小田個子中等（大概一米六一），身材勻稱，桃花般的面容，眼睛晶瑩透亮，長長的睫毛不時地閃著，給人一種溫柔靈動的感覺。

那次打針時，只見她步履輕盈，儀態(tài)大方地走進我們的宿舍。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兵忽然到來，在場的戰(zhàn)友們，都有些呆滯了。小田走到我的床前，叫我的名字，說準備打針。因為沒打過針，所以我有點害怕地把手臂伸出去，讓她打針。

但沒想到，我伸出手臂后，小田卻搖了搖頭，然后說 ，“不是打手臂。”當時聽了小田的話，我一時間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要知道，我一個十八歲的小伙子，要當著大家的面這樣，而且還是當著一位年輕姑娘的面，真是感覺十分不好意思。于是我遲疑了半天，還是紅著臉對小田說，還是打手臂吧。

見我十分害羞，小田也不再和我啰嗦，她舉起左手（我睡上鋪），掀開我的被子，一邊笑著，一邊說道：“男子漢，怎么還怕打針，我都為你感到臉紅 ”。沒辦法，我只好側(cè)過身，臉朝墻壁，然后就閉上了眼。就這樣，我第一次打了針。打完針后，小田還不忘調(diào)侃地說，“男子漢，下次打針，應(yīng)該就不怕了吧”。當時聽了小田的話，我的臉又是一陣一陣地紅。

第二天下午，小田又來到我們宿舍，給我打針了。都說吃一塹，長一智。這次，我當然很好地配合她的工作。見我十分配合，小田也在打針時，笑著和我聊起了天。記得當時，他問我是哪里人，我說我是湖南長沙人。聽了我的話，小田眼睛一閃，驚訝地說，“沒想到，還能碰到老鄉(xiāng)，我也是湖南長沙人。”因為有著老鄉(xiāng)加戰(zhàn)友的關(guān)系，這次除了順利打針外，我倆的聊天也非常愉快。

打完針后，因為感覺身體已經(jīng)好多了，我就向小田提出不要再打針了。聽了我的話，小田笑著說，“這我說了可不算，陸醫(yī)生說，你至少要打五針。”然后我又說，“那也不要辛苦你來連隊了，我自己去衛(wèi)生隊打針。”聽了我的建議，小田覺得可以，也點著頭說，“這個建議可以，如果行的話，會有電話打到連隊的。”果然，小田回去后不久，連部通訊員就通知我，從明天開始到衛(wèi)生隊打三天針。

毫無疑問，這三天，也都是小田給我打的針。在后來的日子里，我?guī)状蔚綀F部執(zhí)勤的路上，也都碰到了小田。每次碰面，小田總是笑著說，“湖南老鄉(xiāng)好”，聽了小田的問候，我也總是心存感激的說道，“你好”，然后雙方都不停留，各走各的。

其實，說實話，當時十八歲的我，打心底深處，是很想多和她多講講話，感謝她的，也好像還有更多的話想對她說。但是，一方面，在七十年代，男戰(zhàn)士和女戰(zhàn)士，說話都要保持一定的距離；另一方面，我出身農(nóng)村的“自卑感”，也使得我不敢去對小田，多講除了“謝謝”、“你好”之外的話。

光陰似箭，到今天，轉(zhuǎn)眼五十多年過去了，雖然早已時過境遷，但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那次生病，記得那可口的病號飯，記得連長、排長和班里戰(zhàn)友對我細心周到的照顧，記得那美目盼兮的女衛(wèi)生員小田。

當兵的日子，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