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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送給夏提刑一匹黃馬,兩個月后,夏提刑請西門慶去家里飲酒表謝意。菊花酒是自造的,西門慶“沒大好生吃”,兩個小優兒唱得不咸不淡聽不出興致來,陪酒的只有乏味無趣的夏提刑一人。吃慣了花酒鬧酒的西門慶,如坐針氈,硬撐硬熬,十分難耐。小說對單調無聊的飲酒過程以“飲酒敘談”一筆帶過,“不說西門慶在夏提刑家飲酒,單表潘金蓮見西門慶許多時不進他房里來”,獨自彈琵琶解悶。兩個場景形成鮮明對比,一邊是西門慶落寞吃悶酒,一邊是潘金蓮寂寞彈琵琶,前者因酒不合口而不爽,后者因色欲不滿足而不樂。兩個孤寞人,在不同時空里次遞出現,相映成趣。
與西門慶在夏提刑家單調乏味的吃酒場面相比,潘金蓮彈琴盼西門慶夜歸則極富畫境與情調。她或歌或彈,幽怨靜美,是楚楚可人的怨婦圖,是凄婉動人的詠嘆調。
每日翡翠衾寒,芙蓉帳冷。那一日把角門兒開著,在房內銀燈高點,靠定幃屏,彈弄琵琶。
“每日”強調潘金蓮被冷遇已久,日日相思苦。“那一日”已是十月中旬入了冬,夜晚沒有西門慶陪伴,衾更寒帳更冷。潘金蓮故意把角門兒開著,意在誘導西門慶,讓他歸家時一眼就能看到,并馬上想到潘金蓮正在等他。銀燈“高點”,像引路航標,既能映透窗紙,又可遠映角門。背靠幃屏慵懶彈琵琶,顧盼雙眼瞅定門窗外,焦盼西門慶從天而降,不期而現。“彈弄”二字尤妙,是不彈之彈,是無意之彈,是不知彈何曲而彈,是亂撥亂弄之彈,是心亂如麻的外在表現。此處白描如畫,加以綠色翡翠衾與紅色芙蓉帳烘托,構成一幅色彩香艷的思婦深夜盼夫圖。
等到二三更,使春梅連瞧數次,不見動靜。
無心彈琵琶,有心等人。深夜二三更,西門慶要回早回了,潘金蓮卻還癡癡坐盼,頻繁讓春梅出門瞧動靜皆無功而返,心迷神亂,傷感且絕望。絕望至頂點,便沒有了高歌急弦,零亂的心境反而平靜下來,“低低”彈唱著相思曲:“悶把幃屏來靠,和衣強睡倒。”這曲詞恰似為潘金蓮所寫,背靠幃屏是悶極所為,和衣而臥是強制所為,正是“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心中塊壘”。
“低低”彈唱反襯出環境的靜寂與心境的死寂,但就在這內外寂靜之時,卻橫生波瀾,“動靜”來了:
猛聽得房檐上鐵馬兒一片聲響,只道西門慶敲的門環兒響,連忙使春梅去瞧。春梅回道:“娘錯了,是外邊風起落雪了。”
潘金蓮看似專注于彈琵琶,其實心里還是想著西門慶,耳目過于專注屋外的動靜,竟然產生錯覺,誤把房檐上鐵馬兒響當作門環兒響,以為西門慶在敲院子大門,急讓春梅去接西門慶。不厭其煩出門看視的春梅回說:“娘錯了,風起落雪了。”語調有失望,更有溫情與憐惜,表現出春梅對主子的善解人意與貼心體恤。“風起”、“落雪”,以景寫情,一倍增其內心凄切清冷,恰與西門慶歸家時“空中半雨半雪下來,落在衣服上都化了”的優哉游哉情態形成巨大反差。潘金蓮何以解憂,唯有彈唱:
聽風聲嘹亮,雪灑窗寮,任冰花片片飄。
觸景生情,潘金蓮所彈曲詞正與屋外風雪之景相契合。風聲越來越響,雪兒灑到窗戶上,與內心焦灼渴盼遙相呼應。室外景,室內情,風雪與歌聲,水乳交融,以景襯情,情境凄美。
一回兒燈昏香盡,心里若待去剔,見西門慶不來,又意兒懶的動彈了。
燈暗了,香也燒盡了,既言時間之久,又表現出潘金蓮內心越發焦躁與絕望。本來不斷挑燈上香,對西門慶歸來信心滿滿,現在卻心灰意冷,一任燈滅香盡,思緒萬千:
懶把寶燈挑,慵將香篆燒。捱過今宵,怕到明朝。細尋思,這煩惱何日是了?想起來,今夜里心兒內焦,誤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稍來沒下稍。
這一曲,直白點題,直抒胸臆,毫無遮掩地把苦思苦盼之情表露無遺。小說中許多詞曲與情節無關,人物彈唱之詞,也多是應景之作,幾無可觀之處。而潘金蓮這一大段自彈自唱,卻是一篇情真意切、情景交融的相思之歌,幽怨而凄切,很煽情。
就在潘金蓮將相思之苦表現得淋漓盡致達到極點時,小說又宕開筆來,轉換鏡頭,寫西門慶約一更時分酒罷而歸。這里有個時間差,前面寫潘金蓮等到二三更,此時寫西門慶回家時卻是一更。也就是說,潘金蓮在彈琵琶的過程中,西門慶已經回到家了,可能潘金蓮彈唱得太投入,春梅聽得如醉如癡,都沒注意到西門慶已進門。
西門慶回家時,“一路天氣陰晦,空中半雨半雪下來,落在衣服上都化了”,這正是潘金蓮聽到室外風吹雪落聲誤以為西門慶歸來時。時間上的交錯穿插,增加了情節的豐富性與空間感,平添了戲劇性與神秘感。寥寥幾筆寫落雪,寫雪的溶化,細微傳神如畫,是風雨夜歸人的意境,頗有幾分詩意。
西門慶哪里知道潘金蓮雪夜彈琵琶盼他而歸的癡情與凄切,他一頭扎進李瓶兒屋里,又是呵護兒子,又是大吃大喝,與李瓶兒在小火盆兒邊卿卿我我,溫溫存存,恰與潘金蓮的冷清孤獨形成巨大反差。小說至此掉轉筆鋒造勢,又一次把鏡頭搖向潘金蓮——
這里兩個吃酒,潘金蓮在那邊屋里冷清清,獨自一個兒坐在床上,懷抱著琵琶,桌上燈昏燭暗。待要睡了,又恐怕西門慶一時來;待要不睡,又是那盹困,又是寒冷。不免除去冠兒,亂挽烏云,把帳兒放下半邊來,擁衾而坐。
寫環境,寫動作,寫肖像,寫心理,多角度多層次,回環曲折,細致入微,立體如畫,揭示了潘金蓮因久盼西門慶深夜不歸產生的焦灼、絕望而又心有不甘的復雜矛盾心理。由抱琵琶坐床上昏昏欲睡,到硬撐著堅持不睡等西門慶歸,再到因冷極困極無力支撐,方才放下半邊帳兒,擁被而坐,但還是睜著眼,執著苦等西門慶來家。其苦盼情態,比第八回潘金蓮“盼情郎佳人占鬼卦”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二者有異曲同工之妙,前者是因西門慶娶了新歡孟玉樓而被遺忘,后者是因西門慶寵愛李瓶兒與王六兒而遭冷落。相同者,潘金蓮皆蒙在鼓里而不知,都在那兒憨等癡盼。不同之處,前者是未嫁進西門慶家門時,擔心被拋棄,后者是已嫁進西門慶家門后,擔心被冷落。前者喜怒形于色,毫無顧忌,遷怒于人,后者寄情詞曲琵琶,孤芳自賞,獨抒幽怨之情,較前者深沉內斂,大異其趣。
情到極處,因愛生恨,潘金蓮又一次借彈琵琶舒解心中郁結:
懊恨薄情輕棄,離愁閑自惱。
由愛轉恨,恨由愛生,恨更是愛,這是情感達到巔峰狀態后的大逆轉。絕望中的潘金蓮神情恍惚,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種不祥預感,于是深更半夜時,又一次讓春梅出門察看。春梅“良久”回來,告之西門慶早已回家,正在李瓶兒屋里吃酒取樂。“良久”有留白藝術效果,給讀者以極大想像空間。春梅是潘金蓮忠仆,看到主子如此凄苦,感同身受,越發體恤與愛憐,于是出門“良久”,煞費苦心尋找西門慶,非要把西門慶找回來不可。在這“良久”的時段里,春梅定是門前看,院子看,甚至還跑到大門外的大路上去看。左看右看,左等右等,不見西門慶蹤影時,急中生智,跑到李瓶兒院子里去打探,西門慶竟讓她給找到了!她是如何發現西門慶在李瓶兒屋里的呢?西門慶與李瓶兒不會大聲嬉鬧,遠處不可聞知,定是她悄沒聲息、躡手躡腳走到李瓶兒窗下偷聽而知西門慶早已歸來的。真是好一幅雪夜偷窺圖!
“娘還認爹沒來哩,爹來家不耐煩了,在六娘房里吃酒的不是?”
春梅的小報告,語調語義充滿了對西門慶與李瓶兒的不滿,更有挑唆潘金蓮之意。
這婦人不聽罷了,聽了如同心上戳上幾把刀子一般,罵了幾句負心賊,由不得撲簌簌眼中流下淚來。一逕把那琵琶兒放得高高的,口中又唱道:心癢痛難搔,愁懷悶自焦。讓了甜桃,去尋酸棗。奴將你這定盤星兒錯認了。想起來,心兒里焦,悮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稍來沒下稍。
潘金蓮所受打擊實在巨大,原以為西門慶徹夜不歸,自己雖苦等無果,別人卻也得不到,心里還可忍受。萬沒想到,西門慶早已回到情敵李瓶兒屋里飲酒作樂,潘金蓮如何能受得了這樣的痛苦與羞辱?她心如刀戳,口里痛罵,眼中流淚,悲從心底來,竟在夜深人靜之時,用力彈琵琶,放聲高歌。她悲傷過度,再無顧忌,放任滿腔悲情似洪水般決堤而泄。潘金蓮就是要讓西門慶與李瓶兒這對狗男女聽到!西門慶果然聽到,他明知故問誰彈的,怕李瓶兒吃醋。李瓶兒已經占了大便宜,便送順水人情,不僅邀來潘金蓮吃酒,還把西門慶拱手送給她,當夜西門慶睡在了潘金蓮的床上。潘金蓮一片苦心悲情,終于得到回報。
由怨婦到妒婦,潘金蓮終歸是潘金蓮,縱使溫情的一面表現得如何哀婉動人,但妒婦本色,卻將一切詩意與情調徹底磨滅打碎,那片刻的溫情與情趣,不過是臨時披在身上的綺麗外衣而已。
一曲回腸蕩氣的怨婦詠嘆調,主題便是潘金蓮愛西門慶愛得很辛苦。
星期三
2012年1月4日
星期五
2012年9月14日
星期五
2013年3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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