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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太皇河,兩岸的田野早已收割殆盡,裸露的田地上偶見幾簇頑強的野草,在風里簌簌抖著。丘家祖墳所在的土坡上,柏樹森森,比別處更添幾分沉郁的蒼綠。
看墳人兼果園管事丘世明,像往常一樣,天蒙蒙亮便起身,先到墳前灑掃一遍,接著便轉到不遠處那片屬于丘家的果園里忙碌。
這幾日,此處的氣氛與往日不同。三鄉二十八村的鄉勇正聚在一處,圍剿一支從北方潰散下來、流竄至此的百十人義軍殘兵。馬蹄聲、呼喝聲、隔著老遠便能隱隱聽到,給這平靜的河岸平添了許多躁動與傳聞。
主持這件大事的,是本縣有頭有臉的兩家,大地主丘世裕和大財主王世昌。說來也奇,那丘世裕本是個出了名的紈绔子弟,平日里最喜架鷹逗鳥、聽曲宴游,家中一應事務全憑夫人祝小芝精明強干地撐著。
可偏偏這次“剿匪”,他被推了個頭領的名目,竟干得風生水起,調派人手、聯絡各方,頗有幾分架勢。丘世裕是丘世明的族兄,對這個落魄后幡然醒悟、踏實做事的族弟一向頗為看顧提攜。如今這般大事,用人無數,自然又想到了他。
這天晌午,丘世明正在果園里查看。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他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園子里很靜,只有風掠過樹梢的沙沙聲,與遠處隱約傳來的嘈雜恍如兩個世界。
“世明老弟!世明老弟可在?”
籬笆外傳來喊聲。丘世明回頭,只見丘府的新管家丘世康,帶著兩個小廝,正快步走來。丘世康年紀比丘世明大幾歲,面色白凈,穿著簇新的繭綢袍子,頭上戴著一頂六合一統帽,顯得很精神。他是丘世裕一個遠房堂弟,前些日子才被提拔上來接替老管家的。
丘世明忙放下手里的活計,迎了上去:“康管家,怎么有空到園子里來?可是府上需要果子?”
丘世康笑著擺擺手,額上微微見汗:“不是果子的事。是世裕老爺特意差我來找你,有要緊的差事委派!”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卻掩不住那股替主家辦事的興奮勁兒,“你也知道,如今咱們這兒正辦著大事,鄉勇營地里人來人往,每日消耗的糧秣、被服、草料、還有刀槍,不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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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一多,進進出出就容易亂,沒個可靠人盯著不行。世裕老爺發話了,這管理營地物資、看守庫房的要緊差事,非得請老弟你去不可。老爺說了,你為人本分踏實,又是自家人,信得過!”
丘世明聽了,心里先是一緊。他如今是喜靜怕鬧的人,管著果園墳山,雖清苦些,卻自在。那鄉勇營地,想也知道必是喧嚷紛亂之地,各色人等混雜……但轉念一想,這是族兄特意抬舉。
丘世康笑道:“這個好說。果園眼下主要是看護,采摘已近尾聲,你每日抽空回來轉轉便是。墳地更不必日日守著,有我幫你在老爺夫人面前周全。老爺說了,這差事要緊,你先緊著營地那邊!”
事情便這樣定下了。次日拂曉,丘世明換上一身更舊的深藍色短褐,腰里扎緊布帶,揣著昨兒丘世康送來的一塊作為憑證的木牌,往鄉勇營地去了。
營地設在離太皇河三里外的一處平坦崗地上,原是一片曬麥場,如今密密麻麻搭起了許多窩棚,也有幾頂像樣的帳篷,居中一頂最大,飄著面土黃色的旗子,寫著“保境安民”四個大字。
空地上堆著些糧袋、草束,人來人往,有穿著各色短打的鄉勇,也有送東西來的民夫,喧鬧聲隔著老遠就能聽見。空氣里混雜著汗味、牲口味、泥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火炭氣息。
丘世明找到管事的賬房先生王普安報了到。王普安此刻正忙得焦頭爛額,面前攤著好幾本冊子。他抬眼打量了一下丘世明,見他穿著雖樸素,但收拾得干凈利落,眼神沉穩,便指了指旁邊一座用新木料和蘆席匆匆搭起的大棚子。
道:“丘管事是吧?世裕老爺吩咐過了。喏,那就是庫房,一應物資進出都歸你管。這是賬簿,領東西需有各隊頭目的簽押條子,送來的東西要當場驗看,登記入冊。鑰匙你拿好,夜里也要安排可靠人手值守,千萬不能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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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明雙手接過那串沉甸甸的銅鑰匙和厚厚的賬簿,沒多言語,只點了點頭:“曉得了,王先生放心!”
這管理物資的活計,說起來簡單,就是個看堆兒記賬的,實則千頭萬緒。糧米分粗糧細糧,草料有干有濕,被服有新有舊,還有刀槍棍棒、鍋碗瓢盆……每一樣都要點數、驗看、分類存放。
來領東西的鄉勇頭目,有的客氣,有的急躁,有的還想多撈摸點好處。送物資來的,多是各鄉里攤派或大戶“捐助”的,也難保沒有以次充好、短斤少兩的。
丘世明自有他的法子。他先是帶著營地里撥給他的兩個半大少年,將庫房里外徹底清理了一遍,東西分門別類,堆放整齊,留出通道。然后在棚口擺上一張舊條案,筆墨紙硯、算盤賬簿一一放好。他認得字,算盤也能打,做起這些來并不吃力。
有人來領物資,他必先驗看條子,核對簽押和印信,然后按數發放,絕不多給,也絕不少給。發完一樣,就在賬簿上勾銷一樣,請對方在領取冊上畫押或按手印。他說話和氣,但條理清楚,眼神也亮,想胡攪蠻纏或蒙混過關的,在他那平靜的目光下,往往也收斂了心思。
送物資來的車馬到了,他必定親自上前,一樣樣仔細驗看。米糧要看是否干燥無霉,草料要查驗是否夾雜泥沙,被服要查看針腳是否結實。
有一回,一個莊頭送來的二十袋雜糧里,他發現有三袋底層摻了不少沙土,當即指了出來,那莊頭臉色漲紅,支吾著想辯解。
丘世明也不高聲,只指著賬簿和庫房規矩說:“老哥,不是小弟為難你。這東西是給前頭拼命的多親們吃的,若都這樣,豈不寒了人心?也損了咱王老爺、丘老爺募糧募餉的名聲。這三袋,你帶回去,換好的來。其余的,我按實收數給你開條子!”
那莊頭見他語氣雖緩,卻毫無轉圜余地,又聽他把兩位老爺的名頭抬了出來,只得訕訕地照辦了。這事傳開,再來送東西的人,都知道了這位丘管事眼睛毒、不好糊弄,風氣為之一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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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明知道,自己能被委以此任,全賴族兄丘世裕的顏面。來領東西的各村鄉勇頭目,不少也聽說過他是丘老爺看中的族弟,因此即便他嚴格按章辦事,也少有人敢當面給他難堪,反而多了幾分客氣。
丘世明心里明白,愈發小心謹慎,絕不因為這份背景而趾高氣揚,反而待人更加謙和公道。他知道,族兄的面子如同瓷器,好用,但也易碎,得靠自己的實在行事去維護。
營地事務繁雜,他每日天不亮就趕到,常常要到月上中天,清點完最后一筆入庫,安排好守夜的人,才拖著疲憊的身子離開。即便如此,他心里還惦記著果園和祖墳。
得了空,哪怕是正午半個時辰的歇晌,他也要快步趕回去,到果園里轉一圈,看看有沒有野豬糟蹋的痕跡,或是到墳前清掃一下新落的枯葉。兩邊奔波,人眼見著瘦了些,但精神卻還好,眼神依舊清亮。
剿匪的戰事時緊時松。有時一連幾天,只有零星哨探沖突。有時則能聽到遠處成片的吶喊,營地里的氣氛也跟著緊張起來,搬運傷號、補充箭矢的需求驟然增多。丘世明管理的庫房,如同這龐大軀體的一處小小樞紐,必須時刻保持順暢。
戰事緊時他夜里就睡在庫房邊一個簡陋的小隔間里,和衣而臥,一有動靜便能起身。油燈常常亮到深夜,不是在對賬,就是在提前將明日可能需要頻繁領用的物資分揀出來,放在順手的地方。
一個月的時間過去,終于傳來消息,那支流竄的義軍殘部在一個河灣處被徹底擊潰,只剩二十人逃入山中。太皇河兩岸,頓時沉浸在一片歡騰與放松的氣氛里。鄉勇們陸續解散歸家,營地開始拆除,剩下的物資需要清點結算。
總賬房王普安帶著幾個伙計,開始一筆一筆核對總賬。這是他最忙碌,也最容易得罪人的時候。各處經手人報上來的損耗、用度,往往有不少水分。但當他對接到丘世明這里時,緊皺了好幾天的眉頭,竟然破天荒地舒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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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明把他經手的所有賬簿、簽押條、入庫單,分門別類,捆扎得整整齊齊,送到了王普安面前。賬目清晰,收發有據,每一筆都對應著相應的憑證,連最后庫房的剩余物資,也點驗得清清楚楚,與賬面結存相差無幾。
王普安仔細翻看了半晌,抬起眼,看著面前這個面色平靜、衣著樸素的看墳人,忍不住嘆道:“丘管事,難得,真是難得!我經手這么多事情,像你這般有條理、清楚明白的,不多見!”他頓了頓,又道,“世裕老爺和王老爺那里,我必會如實稟報!”
果然,慶功宴后,丘世裕特意叫丘世明過去說話。丘世裕似乎多喝了幾杯,臉上泛著紅光,拍著丘世明的肩膀,對左右笑道:“瞧瞧,我就說我這族弟是靠得住的!王賬房那是多挑剔的人,都挑不出毛病來!給我長臉!”
他雖然依舊是那副紈绔爺的做派,但眼中的贊許卻是實實在在的。丘世明只是恭敬地站著,說:“都是世裕哥信得過,給了我這個機會,小弟只是盡力做好本分!”
更讓丘世明沒想到的是,過了兩日,祝小芝竟派丫鬟來,單獨請他去后宅小廳用一頓家常便飯。這在他,是極難得的禮遇。
小廳布置得素雅,一張紅木小圓桌,幾樣精致但不算奢靡的菜肴:一盤清燉雞,一盤臘肉炒藜蒿,一碟香油拌的腐皮,一盆碧綠的薺菜豆腐湯,主食是新米煮的粥和烙得薄薄的餅。祝小芝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襖子,未施脂粉,神情溫和。
“世明來了,坐!”祝小芝示意他不必多禮,“這些日子營地辛苦,也顧不上好好吃飯。今日無事,叫你來嘗嘗家里的味道。”
丘世明有些拘謹地坐下:“謝嫂子掛心。都是分內的事,不辛苦!”
祝小芝親手盛了一碗湯遞給他,語氣平緩地說道:“你世裕哥回來都說了,王賬房那邊也夸你做事認真,有條理。這次事情大,人來物往最是容易出紕漏,你那里滴水不漏,很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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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了看丘世明,目光明澈,“我知道你是個實心人,不看虛的。往后家里外面,有你世裕哥在,總有你出力管事的地方。好好做,族里人都看在眼里。你父母泉下有知,也欣慰!”
這番話,說得平實懇切,沒有過多褒獎,卻句句說到了丘世明心里。他只覺得一股暖流從胸口涌起,眼眶有些發熱,忙低下頭,捧著湯碗,鄭重地道:“嫂子的話,世明記下了。定不負世裕哥和嫂子的看重!”
從丘府出來,天色已近黃昏。冬日的夕陽,給太皇河面鋪上一層粼粼的金紅。晚風帶著寒意,吹拂在臉上,卻不再覺得冰冷。丘世明沒有立刻回果園,而是慢慢踱步,又來到了祖墳所在的土坡。
柏樹依舊蒼然,墳塋安靜。他像往常一樣,撫平墳前的泥土。然后,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望著西邊即將沉入地平線的落日,和遠處平原上開始升起裊裊炊煙的村落。
但他心里最踏實的感覺,卻并非源于這些。而是在那紛亂的一個月里,他守著一棚子的物資,一樣樣點清,一筆筆記明,對得起經手的每一樣東西,每一份信任。
這份清楚明白,讓他覺得自己這個看墳管園的丘世明,在那件轟動三鄉二十八村的大事里,也實實在在地出了一份力,并且這份力,是端正的,是拿得出手的,是可以坦然面對任何人、乃至面對這祖宗墳塋的。
風吹過柏樹梢,發出沉沉的松濤般的聲響,仿佛一聲悠長的嘆息,又似一抹欣慰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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