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奕群：高校學術評價改革，到底怎么改?

劉奕群

工學博士，清華大學科研院院長、互聯網司法研究院院長、教授。

2021年5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主持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第十九次會議時強調：“加快實現科技自立自強，要用好科技成果評價這個指揮棒，遵循科技創新規律，堅持正確的科技成果評價導向，激發科技人員積極性。”隨后同年8月發布的《關于完善科技成果評價機制的指導意見》，標志著我國科技評價制度改革進入全面深化階段。

在此背景下，清華大學堅決貫徹落實黨中央關于科技評價制度改革的重要部署，積極響應中央文件精神，先后出臺《關于完善學術評價制度的若干意見》，并通過“2030創新行動計劃”“篤實專項”等重大科研項目探索學術評價機制創新。作為一項長期性、專業性高度集成的制度工作，學術評價本質上應堅持以人為本、理性判斷、專業主導的價值取向。但從高校科研管理的實踐看，當前評價體系仍面臨諸多深層次挑戰，例如學術評價與資源配置界限模糊、長期穩定的評價組織體系有待建立、主觀偏見難以完全規避、制度化保障與資源支撐相對薄弱等。

圍繞上述問題，亟需在制度設計與機制建設層面提出更具針對性和可操作性的改革舉措，推動學術評價從價值理念走向實際執行，真正實現“可實施、可追蹤、可制度化”的良性運行邏輯，為激發高校科研創新潛力、支撐中國特色世界一流大學建設與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提供堅實的制度支撐。

一、問題分析

（一）學術評價與資源分配深度耦合，評價主體難以客觀公正

一是評價結果與資源配置高度綁定，導致學術評價異化為資源分配工具，背離其本應服務于知識創造質量識別的初衷。當評價直接關聯大額經費、人才計劃、職稱晉升、學科評估乃至地方政績時，學術價值判斷讓位于資源兌現壓力，抑制長周期、原創性研究的發展。

二是評價權力與資源配置權缺乏有效區分，使評價目標函數發生錯位。在職能邊界未明的情況下，評審注意力容易從判斷學術潛力轉向評估可兌現性，不利于冷門學科、跨學科、系統集成類研究的支持。學術共同體擅長判斷學術質量，但并不具備系統性視角下資源配置的能力，二者混同將導致權責不清與激勵扭曲。

三是由評價結果直接決定資金、平臺、職稱與榮譽，易形成路徑依賴，強化既有認知和組織慣性，削弱了對非共識性研究、潛力性研究的識別能力，也容易產生利益尋租空間。

（二）缺少反饋與長周期對齊，評價本身質量沒有得到關注

一是當前評價節奏與科研本身的長期性錯位明顯。受到“非升即走”、項目考核和職務晉升等制度壓力的疊加，科研人員更傾向于迎合短期評價指標，難以沉下心做長期攻關。學術評價容易偏向短期、可量化、風險可控的指標型成果，出現“以數代質”現象。階段性成果被過度放大，而難以反映潛在突破與系統積累的價值。

二是評價過程人力投入保障不足，現有評價專家隊伍多依賴臨時組織、志愿參與，難以形成持續穩定的高質量評價隊伍。臨時性評審時間有限、審議深度不足、復核機制不健全，增加了誤判風險，也難以全面識別研究的潛在影響。

三是缺乏組織性記憶和評價回溯機制，導致短期判斷難以糾偏。原創性成果往往具有延遲顯化特征，若未將評價記錄系統歸檔、并與實際后效進行周期性對比與修正，早期誤判可能在職稱、項目和榮譽體系中被不斷放大，形成“路徑鎖定”。長期缺乏回溯和反饋，也削弱了評價體系的自我校正能力和可持續性。

（三）重結果輕過程，評價的必要時間資源投入與制度保障不足

一是學術評價的專業性要求與實際投入不匹配。高質量評價需要持續的專業能力、時間投入和制度保障，而現實中，當前評價體系往往追求可快速交付的結果，如職稱認定、資源分配、人才認定等，評價往往以低成本、臨時性方式組織，缺乏系統性資源和人力投入。以諾貝爾獎為例，2021年，其獎金和運營費用總額為1.035億瑞典克朗，其中五個獎項的獎金總額為5000萬瑞典克朗，而評審委員會、行政和頒獎等相關費用還超過獎金額。但在我國高校學術評價實踐中，經費、人力、數據支撐等方面投入普遍不足，直接影響了評價結論的科學性與公信力。

二是制度設計尚未充分保障評價過程的公正性。對“唯論文、唯帽子、唯職稱、唯學歷、唯獎項”的依賴依然存在，而在利益回避、盲審復核、意見留痕等關鍵環節上的制度建設尚不健全，削弱了評價程序的規范性與可信度。

三是評價工作缺乏制度性激勵和專業化能力支持。專家往往在教學科研之外被動承擔繁重任務，缺乏穩定的激勵機制和明確的責任保障，影響評價質量的可持續供給。四是數字化與人工智能工具未有效嵌入評價體系。部分場合存在“以機代人”的機械化應用，而系統平臺、跨學科數據庫和輔助判斷機制尚未形成，限制了評價的精準性、透明度與信息支撐能力。

二、對策建議

（一）推動評價與資源配置解耦，強化學術評價獨立性與專業性

一是調整制度邏輯，減少評價與資源配置的直接綁定，強化長期導向與獨立判斷。學術評價應聚焦研究質量與發展潛力，形成高質量的人才與項目資格庫；資源配置則依據國家戰略、任務類型、領域方向和預算邊界，分類分檔、精準配資。評價階段不設置明確資助額度，有助于提升判斷的獨立性與長期性，避免功利化導向。以清華大學“篤實專項”為例，先通過嚴格遴選識別在前沿基礎研究領域具有潛力的青年學者，再為其匹配穩定經費，保障其專注開展長期探索，體現“先識別、后支持”的分工導向。

二是明確評價與資源配置的兩類職能權責邊界，防止“既評又配”帶來的角色沖突，建立分工合理、規則清晰的協同機制。學術評價由同行專家主導，資源配置由科研管理部門獨立決策，并與資格庫建立標準化信息接口，弱化行政干預與主觀判斷，實現“定資格”和“配資源”的專業分工與動態銜接。例如，清華大學面向國家重大戰略需求與未來產業制高點推出“2030創新行動計劃”，采用“調研—學術評審—學術委員會把關”三階段立項機制，由專門團隊根據任務需求配置差異化資源。

三是構建全過程記錄與追溯體系，推動“評價—配置—結果”的閉環調控與糾偏。應建立以“全過程留痕、階段回溯、延遲評價”為核心的動態調控機制，將評價結果與后續資源配置、研究績效建立系統對接形成多維數據庫，為后期糾偏提供可追蹤證據，推動建立“評價—配資—實施—反饋—再評審”的閉環治理流程，從根本上減少“評價即配置”的路徑依賴與結構性扭曲。

（二）強化基于學術共同體的過程保障與周期對齊，提升評價本身質量與可持續性

一是健全高質量評價人才隊伍建設機制，提升共同體的專業能力與制度化供給水平。依托院系、重點實驗室、學術委員會與學會等組織，形成長期、穩定、負責任的學術評價專家庫，實行成員滾動更新與嚴格利益回避，將“高專業能力—高評價能力”確立為評價專家的首要條件，系統培養復合性學術評價能力；在條件成熟的高校和科研機構先行試點下放部分國家級人才與項目評審權，提升共同體治理能力。

二是調整評價周期與科研節奏的匹配機制，引導對長期積累與潛在價值的識別。明確區分階段性成果評估與長期價值判斷的功能定位，探索設立“基礎研究延遲評價通道”，允許一定比例項目通過延遲2–3年進行正式評估，使評價能夠涵蓋后期產出、衍生影響與系統積累，適當減少成果的數量要求，增強對研究深度、學術貢獻的關注。

三是建設構建組織記憶與證據鏈管理機制，將評價嵌入科研全過程。通過構建覆蓋“評價結論—項目執行—后驗成果”的檔案留痕機制，對入選人才、獲批項目、重點平臺實施中長期跟蹤評估，并將后續成果表現與初評結論進行周期性比對。設立“結論回溯反饋機制”，將驗證結果定期用于修訂評價規則、更新專家庫權重與調整指標體系，提升制度的可學習性與應變能力，減少早期判斷偏差長期放大的風險。

（三）強化資源投入與數智支撐，夯實學術評價的過程基礎

一是為重要評價任務提供與其專業性相匹配的時間與資源保障。高質量評價需穩定的人力與系統支持，不能依賴志愿服務和臨時組隊。應明確評價工作量與績效、職務晉升、學術聲譽掛鉤，建立正向激勵。將評審支出、輔助人員、數據服務等納入經費預算與崗位體系。對重大或復雜項目，設置最低審讀時長、交叉復核和異議處理機制，確保投入與任務匹配。

二是健全評價過程的制度規范，保障程序公正與結論可信。推動同行評議標準化，完善利益回避、盲評、復核、留痕、申訴等機制，提升評價過程的可規范性與責任追溯能力。

三是規范引入數字技術，提升評價的信息支撐能力和判斷質量。構建“人機協同”評價體系，引導在信息檢索、數據對比、案例跟蹤等環節使用算法工具，提升效率與證據可核驗性。明確“工具輔助、人工決策”的邊界，避免技術干擾判斷公正性，增強跨學科評價的透明度與一致性。

四是探索運用元宇宙、虛擬現實等技術構建未來學術評價體系。通過沉浸式學術評議環境模擬，在保密、安全的前提下進行跨時空專家協同審讀與深度互動，有效規避“趕時間”“見面評”帶來的信息不對稱與決策偏差。前瞻性試點建立基于數字孿生與多維行為建模的“虛擬數字人評價系統”，用于模擬專家判斷邏輯、檢驗偏見風險、校準判斷誤差，并在特定任務中實現匿名、無干預的評價流程，作為未來人工評審系統的重要學術評價補充與對照機制。

作者： 劉奕群 肖軼群 劉迎輝

原標題： 從應然到實然，構建符合高校科研規律的學術評價制度體系